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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5章 洞察內心:偽善

比賽已經開始了。

學徒們在歡呼,也在用卓爾寂語隔空譏諷對面長廊的傢伙——催他們趕緊掏錢,反正輸定了。

長廊兩側的聲浪一波接一波地砸向競技場中央,混著迴音在石窟裡翻滾。

高看臺上,主母們停止了攀談,開始將目光投向下方。

尤其是崔爾·班瑞——名義上,這兩個孩子來自班瑞家族,她需要他們展現出班瑞後繼有人的潛力,哪怕只是名義上的。

她端坐在椅子裡,下巴微抬,目光像是穿透了煙塵直抵場地中央。

旁邊是薩泊兒·米茲瑞姆。

她知道等會兒家族裡會有一個孩子在下方,與天賦遠超自己的對手苦戰。

如果那孩子能展現出實力,哪怕只是一絲,也能側面映襯米茲瑞姆的底蘊——作為商人,這能讓她的空頭支票開得更有底氣。

下方,奧術爆炸如同煙花般炸響,橘紅色的魔法烈焰與幽藍色的護盾碰撞,掀起陣陣煙塵。

硫磺味和臭氧味混在一起,隨著熱浪衝上長廊。

費瑞恩卻起了一身雞皮疙瘩。

他根本沒心思看比賽。

目光牢牢釘在蜘蛛巫師身上——那八條蜘蛛腿開始重新晃悠起來,緩慢的,有節奏的,像是某種審度獵物之前的蓄力。

費瑞恩甚至已經暗中準備好了逃遁法術,舌尖壓著最後一個音節,只等不對勁就立刻傳送走。

蜘蛛巫師的手指在石椅扶手上輕敲了兩下。

噠,噠。

清脆,又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威嚴。

他重申了一遍,聲音壓得很低,卻字字分明。

“從古至今,最有潛力——也必將最為強大——的幻術師。”

費瑞恩尷尬地扯了扯嘴角,不知道該怎麼接這句話。

那笑容僵在臉上,像是被法術定住了一樣。

下方一輪交戰剛好結束。

女孩與男孩不分伯仲。

尤其是那個小幻術師,似乎又用一道幻術欺騙了小預言師一次,把對方氣得乾脆放棄了專注思考,抄起學徒魔杖就開始狂怒射擊。

魔法飛彈噼裡啪啦地追著滿場跑的對手砸去,惹得觀眾席上笑聲和起鬨聲攪成一團。

“你做到了真正的【亦真亦幻】。”

蜘蛛巫師的聲音沒有看比賽,依然盯著費瑞恩。

“無需任何法術,就能讓人無法判斷你真正的思考方向。你的目的究竟是什麼,你的目光究竟看得深遠——還是說,你只是像個傻子一樣在自討苦吃。”

蜘蛛巫師揭開了面具。

這一次,蒼老的面孔上皺紋比上次更深,眉毛緊緊擠在一起,毫不掩飾的憤怒展露其上。

每一道褶子裡都藏著某種被愚弄後的冷意。

可他的語氣,卻冰冷得沒有一絲波瀾。

“恰好,我也是最為精湛的惑控系法師。無需法術,無需儀式,無需音節——便可以【洞察內心】。”

費瑞恩的呼吸頓了一瞬。

“聽上去,這個能力真有趣?”

“你的善良,有所目的。”

費瑞恩收起了僵硬的笑容。

那張浮誇的面具從臉上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沒有表情的沉靜。

“你並非真正意義上的伊莉絲翠信徒。至少,與我見過的那些信徒相差太遠了。”

蜘蛛巫師的聲音平穩得像在陳述一道奧術定理。

“她們會毫不留情地幫助他人,即便那將給她們帶來厄運,帶來死亡,她們依然會為了心中的信念而戰。在這個世界上,信念至關重要。”

“我並不是牧師。我們都是巫師。”

費瑞恩強調這一句。

蜘蛛巫師搖了搖頭。

“我並非否認你的善良。你的行為,你所帶來的過程,以及最終達成的結果——都可以證明這一點。”

“但……彷彿你一直能看到什麼。像是一個翻過劇本的人,提前知道了哪一頁該笑,哪一頁該哭。”

“也許你收集到了全部資料,稍加判斷,就得出了某個尋常卓爾異想天開的答案,然後大膽地來見我,證明自己可以透過審判。”

該死。

費瑞恩在心裡罵了一聲。

果然是最後那個問題——自己執拗地追問其他年輕導師的下落。

按理說,一名尋常卓爾不去翻閱檔案根本拿不到那條情報。

自己表現得太過急切,太過篤定了。

蜘蛛巫師頓了頓。

“這沒什麼。聰明不是罪。”

費瑞恩舌尖含著一道傳送法術,只要對方再逼近一步,他就會毫不猶豫地啟用它。

可蜘蛛巫師的下一句話,又把他從逃跑的邊緣拽了回來。

“但如果你的善良沒有底線,此刻我一定會認定你為企圖混入我們的叛徒,將你就地抹殺。”

“你沒有選擇幫助那名卓爾少年,不是嗎?”

“可是——”費瑞恩一怔,下意識想反駁。

“我知道你想說什麼。力所能及。”

蜘蛛巫師抬手止住了他。

“而我的確不會怪罪你。”

“任何一名卓爾,都不可能為了一個毫無用處的孩子,在什麼也撈不著、還有極大機率暴露自己的情況下去冒險。這不合邏輯。”

“但這正是你與我的不同。”

蜘蛛巫師展開手臂。

身後八條蜘蛛腿也隨之曲張伸展,在密室昏暗的光線裡投下交錯的陰影,像是某種古老圖騰的剪影。

“我的計劃完美嗎?我身上這副可悲的形體,真的完美嗎?我的擬蛛怪萬一被發現,我的藉口又能完美到哪兒去?”

“全都不完美。”

“明天,我就可能暴露。後天,被女祭司截殺。大後天,變成一隻蛛化精靈——可我還是堅持了這麼久,不惜一切代價,找到任何足以對抗羅絲的力量,與他們結交。”

他垂下目光,落在費瑞恩身上,像是在看一道解了很久也沒能完全解開的謎題。

“反觀你。與其說你是幻術師,不如稱之為預言師——看到了未來,並在迴轉餘地之內釋放你的仁心。”

“不會過多暴露自己,也不會過少而無法達到目的。尺度的把控,精準得讓人毛骨悚然。”

蜘蛛巫師曲起手指,敲了敲地板。

下方的戰鬥愈演愈烈,有一方似乎要滅了另一方的勢頭,觀眾的吶喊聲已經變成了一鍋沸騰的粥。

“彷彿,這場比賽——你已經看透了劇本,所以不需要任何擔心。”

“你的善良,只為了自己。不死,還有利益。理性思維限制住了你。”

“這多麼有卓爾的風範呀~”

最後一句模仿自己的語調,讓費瑞恩啞口無言。

在高階女祭司面前隱藏擬蛛怪的真相。

在卓爾少年被吞噬時選擇旁觀。

每一件事都可以用“理性”“不得已”來解釋——但串在一起,就是一幅完整的畫像。

一幅他不怎麼願意正視的畫像。

“我說了,我不會否認你的善良。那是你的方式。”

蜘蛛巫師手中憑空出現了一本魔法書,晃了晃,書頁泛著陳舊的魔法光澤。

“但這是我的東西。還記得嗎?”

費瑞恩不置可否地點了點頭。

動作很輕,但足夠坦誠。

也許是這份乖順的沉默太有欺騙性,蜘蛛巫師終於收起了怒容。

他像是放棄了什麼一樣,語氣鬆了下來:“也許,也只是一位年輕的幻術師過於心急罷了。”

“劇本什麼的——哪怕是預言系大師,也只能看到碎片般的畫面。甚至很可能,自己會被那些預言畫面絆倒。”

“一個世紀,或者再短一些。你會成為大法師的。”

“年輕的孩子,為什麼不慢下來,欣賞這場比賽?”

下方,男孩與女孩的戰鬥已經結束了奧術層面的交鋒。

法力過度傾瀉後,兩人都無力再釋放哪怕一道戲法。

他們扭打在一起,互毆拳頭,撕扯頭髮,甚至用上了牙。

最後,怒蕊一個跳躍肘擊砸倒了格蘭丹,自己也暈了過去,軟塌塌地癱在對手身上,活像兩隻打完架的小貓疊在一起。

觀眾席上爆發出震耳的歡呼。

“時間不夠了。”

費瑞恩忽然開口。

蜘蛛巫師猛然抬頭,看到年輕幻術師一改浮誇的面容,極為冷靜地與他對視。

那雙眼睛裡有一種東西——某種堅定的、不可動搖的目標。

彷彿已經穿透了自己,穿透了密室,穿透了時光,投向某個更遠的、自己看不到的地方。

兩人沉默了好一會兒。

最後,是蜘蛛巫師先鬆了口。

他手指一劃,一枚小巧的徽章落在費瑞恩掌心裡——由小型擬蛛怪轉化而成的黑色徽記,觸感微涼。

費瑞恩翻來覆去地看了看,指尖觸碰時能感知到裡面蘊含著一絲微妙卻堅固的惑控系法術。

可以試探一個人的內心情緒反應,卻不會真正讀取對方的想法。

是一種帶著分寸感的道具。

“這一點,我不會退讓。”

蜘蛛巫師的聲音重新變得冷靜而堅定。

“當你學會發自內心、敢賭上一切的善良之後,我自然會知道。”

“到那時,再來見我吧。我會很樂意教導你——那些我引以為豪的惑控系法術。”

費瑞恩把徽章輕輕放進胸口處的隱藏口袋裡,貼著內襯,能感受到一絲微弱的魔法脈動。

氣氛緩和了下來。

費瑞恩重新掛上了一貫那副大大咧咧的微笑,站起身,朝蜘蛛巫師感激地鞠了一躬。

然後他轉向大看臺的方向——薩泊兒的妖嬈身姿已經不在那張石椅上了,椅子顯得空落落的,有些單薄。

他聳了聳肩。

“時間不多了,我也該回去看看尾聲了。給我的學徒鼓掌加油。”

蜘蛛巫師點點頭,擺了擺手。

“哦,稍等。”費瑞恩的聲音忽然帶上了一絲得逞的輕快,“既然你送我一個,我也送給你一個。”

話音未落,幻術師已經溜走了。

身影沒入石壁的最後一瞬,衣角一閃就消失不見。

密室重新安靜下來。

蜘蛛巫師沒能來得及提問,只能饒有興趣地垂下目光,用指尖輕輕捻起石桌上那隻小巧的手環——外表漆黑,內側潔白,質地是某種地表植物的纖維,還殘留著一絲來自另一個世界的草木清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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