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7章 《卓爾少女》
術士學院的教室裡,泰莎·米茲瑞姆剛入座,便掏出咒法系教材和對應的奧術材料,一板一眼地擺在桌面上。
然後她下意識地抬起目光,看向大約第二排的位置。
那裡已經沒有女孩圍聚成一團了。
位子空蕩蕩的。
石椅表面乾乾淨淨,連一本落下的羊皮紙都沒有,像是從來沒有人坐過一樣。
泰莎憂鬱地嘆了一口氣。
自從奧術對戰結束,已經過去了半個月。
麗芮爾再也沒有出現在咒法系的課堂上。
最後一次見她,那個高個子姑娘似乎正站在看臺上,與一位神秘法師爭吵——大概是她的父親,泰莎記得在審判塔見過他一面。
爭吵結束後,榮譽的溫存蕩然無存,只剩一個落寞的背影,沒入洞口那道緩緩旋轉的湛藍色傳送門。
費瑞恩說過她很快會走。
沒想到這麼快。
這段同學生涯,甚至沒能來得及做一次好好的告別。
泰莎凝視著桌面上的咒法系作業。
她早就學會了凝練小旗杆,連新的作業——召喚小球——也已經完成了。
卷軸上的符文寫得工工整整,每一個節點都精準到位。
可是再也沒有一個對手能讓她憤怒,讓她有念頭把她當作目標去追趕。
少女的手指無意識地磨蹭著卷軸上的儀式紋路,漸漸把它弄花了。
她又蹭了一下,整條紋路糊成一片。
整張紙,乃至整個世界,都花了。
噗——
一團柔軟的觸感靠到了泰莎的肩膀上。
卷卷的銀色長髮搔癢了她的眼簾,迫不得已,她伸手輕輕撩開,順勢將眼角的淚水一併抹去。
“怒蕊——”
怒蕊一副沒睡醒的樣子,像只樹懶半抱半靠地黏在她身上,讓泰莎一陣無奈。
這傢伙,明明厲害得很,卻連一丁點進取心都沒有。
根本不配當我的對手!
怒蕊的小手摸索過來,抓住了泰莎的另一隻手。
然後,兩隻幾乎相貼的手腕上,友誼手環微微閃爍起幾乎覺察不到的微光。
那光芒太弱了,周圍沒有人能看見,只有佩戴者自己能感受到那股溫溫的脈動。
“怒蕊——”
自尊心讓泰莎想推開她。
可某一瞬間,那股哀傷又讓少女想微微依靠她一下。
最後,兩個小不點就這麼黏在了一起。
泰莎能看到怒蕊嘴角那抹朦朧的微笑,彷彿在說——現在,此時此刻,你是我的啦。
“怎麼了?”
也許是察覺到好友的情緒太過低沉,怒蕊軟軟地問了一句。
“我目前也只有你了……”
“你不是——(哈欠)——還有你的導師嗎?”
這句話戳中了讓泰莎煩悶的另一點。
她把怒蕊抱得更緊了一些,像是在宣洩某種被壓抑的情緒。
“他最近半個月都在做研究。而且特別投入,一回去就扎進惡魔研究區繪製儀式符文,我甚至懷疑他連冥都沒有沉過一次。”
“又不愛你了?”
泰莎繞過去,輕輕咬了咬怒蕊的尖耳朵,把對方逗得紅著臉笑出聲來,顏色和自己一模一樣。
“轉變風格。”
“轉變?”
怒蕊抖了抖兩人身上乾巴巴的法師學徒袍——那布料粗糙得毫無魅力可言。
然後她捏了捏泰莎光滑的小臉蛋,湊到她耳邊輕聲細語:“他有什麼愛好?”
少女陷入了暢想。
愛好?他好像挺喜歡地表的新奇物品,尤其是人類的東西。
也許我可以去問問斯梅拉?啊,沒錯——曼託-德里斯!
麗芮爾跟我說過,她明天有時間,可以從蜘蛛教院溜出來玩。
順帶讓她帶我逛逛幽暗地域的市場。
如果費瑞恩能同意,我甚至還能把她們倆一起捎過去。
沒錯,就這樣。
怒蕊見三言兩語就把好友喚起了活力,便又合上眸子,輕輕倚靠在她身上。
像一隻懶散的小貓,佔住了唯一的那一縷太陽光,心滿意足。
“咳咳——兩位,這兒有人嗎?”
泰莎與怒蕊扭頭望去。
站在面前的是格蘭丹——臉上的魅力偽裝術不見了。
倒不是他不想施展,而是眼眶周圍那圈淡淡的紅暈,憑他現在的本領要想消掉實在太費魔力,在課上會吃不消。
乾脆就這麼露著,反正也沒什麼好藏的。
姑娘們痴痴地笑起來。
格蘭丹叉腰。
“我很好奇,怒蕊。最後你到底是怎麼跑得那麼快的?真出乎我意料。還有那個手肘。”
怒蕊受傷也不輕,即便當時灌了治療藥水,按理說一時半會兒也會留下印子。
但她有個小祭司朋友天天幫忙療傷,傷疤這種東西早就沒了蹤影。
泰莎抬起怒蕊的小胳膊,神氣十足地說:“那一個月,我天天帶她跑步體能訓練,就是為了最後能痛痛快快揍你一頓。”
“喔喔喔——”格蘭丹被氣笑了,反過來譏諷道,“所以你們倆也是那時候搞上的?”
大概是我幫她療傷時養成的壞習慣吧~
“課上,她是我的。”
怒蕊朝格蘭丹哈氣的模樣,又讓小幻術師無奈地聳了聳肩。
他提了一下自己的材料包,轉身走向前排,目光開始掃向其他卓爾姑娘,丟下一句:“那課上,我也不屬於你。”
邊走還煞有其事地來回晃著手腕上的友誼手環。
入座。
格蘭丹開始和其他女孩攀談起來,幾句話就把對方逗得哈哈大笑,笑得快要從椅子上翻下去。
怒蕊這才緩緩扭回頭,面色陰沉地閉著眼睛,把自己的舌頭彈了出來——一個標準的、只有泰莎能看見的鬼臉。
泰莎咯咯地笑起來,調侃了好友一句:面對幻術師,是不是要故意忽視他們,才能真正抓住他們的心?
最後,泰莎眺向後方。
目光越過牆壁,穿過廣闊的提爾·布里契。
她知道,在那上面——位於魔索布萊城頂點之一的政治中心,象徵羅絲信仰的巨型蜘蛛頭顱正蹲踞在黑暗中。
而她的好友麗芮爾,就在那裡面飽受折磨。
順著蜘蛛頭顱的眼窟窿繼續向下,便來到一條長廊。
長廊兩側是一排排方型小房間,盡頭有女性守衛把守著關口,手中的蛇首鞭偶爾在冷焰火把的光芒下閃過一絲寒光。
小房間內傳來整齊而拗口的咒文聲。
麗芮爾·班瑞就在其中,與同年級的女祭司學徒們擠在一起。
明明彼此相隔不到一臂的距離,卻不會有人抬頭張望或互相攀談。
每一個人都專心致志地背誦著對羅絲的讚美詞,嘴唇翕動的節奏像被同一根線牽動的木偶。
但麗芮爾更喜歡用高等卓爾語背誦奧術音節。
至少那能讓她的腦袋清晰一些,而不是被深淵語的嗡嗡聲攪成一團漿糊。
她喜歡奔跑。
她喜歡扔飛鏢。
她喜歡起舞。
和真正的朋友一起。
啪——
幾乎同時,隨著某一個學徒短暫地慢下了唸誦的節拍,教師的蛇首鞭便揮斥而下,精準地抽在學徒的脊背上,把她打倒在地。
甚至沒有人扭頭去看。
麗芮爾猛地回過神來,驚覺自己的嘴巴一直沒有停下。
那些讚美詞自動地從喉嚨裡滾出來,像某種脫離了意識的本能。
其他孩子也沒有停下。
因為她們都習慣了。
習慣了蜘蛛在眉梢上爬行,甚至貪婪地扯下一小口血肉,然後順著臉頰上的豔紅痕跡一路爬到腳踝,再心滿意足地離開。
倦怠,以及某種因煩悶而催生出的燥熱,在每一張稚嫩的面孔下暗暗燃燒。
其他孩子們也是。
當最後一個祈禱咒文被咬斷,方型小房間迎來了靜默。
除了地上昏厥過去的學徒之外,一切都很完美。
教師對麗芮爾和其他孩子滿意地點了點頭,擺了擺手,示意她們今天的課程到此結束。
女祭司學徒們沉默地離開。
但剛跨出門檻,那些稚嫩的臉上便掛上了一抹殘忍又歡愉的微笑。
那笑容讓麗芮爾胃裡一陣翻湧。
她唯一一次嘗試在這裡交朋友,得到的回應是對方問她“愛好”是什麼——要不要交換休息室裡的男僕,或者幾件小玩具。
一切忍耐在蜘蛛教院裡都變成了慾火。
甚至,變得理所應當。
麗芮爾大步流星地走著,看上去和其他學徒一樣迫不及待地渴望著自由時間。
實際上也是。
她回到自己的私人寢室,推開石門,反手關上。
房間裡沒有為女性卓爾服務的卓爾男僕,沒有高貴的點心,也沒有那些獵奇到足以培養奇怪愛好的小玩具。
只有床鋪、書架、桌椅板凳——再常見不過的傢俱,簡單得像一間修士的靜修室。
她從書桌下方摸出那本湛藍色的魔法書。
封面上的魔法光澤在黑暗中幽幽亮著,像是某種來自另一個世界的呼喚。
已經半個月沒見到泰莎了。
她想了想,搖了搖頭,狠下心又把它藏回了原位。
等會兒還有課。
下一個納邦德爾時日才輪到我的休息日。
再忍耐一會兒,就能溜出去玩了。
真希望泰莎也在,不知道她的休息時間是不是和我重合。
於是,在這段不大不小的休息空隙裡,麗芮爾轉而走向書架,從上面抽出一本封皮陳舊的魔法繪本。
這本繪本是之前在曼託-德里斯淘到的,裡面密密麻麻地寫滿了地表通用語。
她把繪本放到書桌上,穩穩坐好,然後拿出紙筆和那本翻得已經起了毛邊的地表通用語字典。
翻譯繪本,這是她給自己的愛好。
既能理解並學習一些地表法術的入門,也能在漫長的寧靜時光裡將心頭那股慾望之火慢慢平息下來。
而且最近,麗芮爾上了頭。
隨著地表通用語的不斷精進,加上來來回回地翻閱,麗芮爾漸漸察覺到這本繪本沒有那麼簡單。
製作者詳細描述了地表魔法與卓爾魔法的差異,並且點出了一個關鍵——陽光會磨滅幽暗地域地脈輻射催生出的魔法。
這段描述讓她心裡又涼了半截。
卓爾體內向來擁有地脈輻射能量。
據說離了它,卓爾的奧術才能會大打折扣。
她一直渴望見一見太陽,想知道它到底是不是像其他卓爾談之色變的那樣恐怖。
至少繪本上畫的太陽,圓圓的,金燦燦的,一點兒也不嚇人。
“完成了!”
麗芮爾喘著粗氣,從頭開始重新閱讀剛剛譯出的這一段。
“幽暗地域魔法的限制並非不可解除……我有一個大膽的猜想……如果用風行者護符舉行魔法連線儀式,說不定能破除這種限制。這樣,我也可以自由學習並施展幽暗地域魔法……”
風行者護符。
麗芮爾喜悅了一瞬,隨即又搖起頭來。
她根本不知道這是什麼東西,而且它聽上去像是某種地表神器,離幽暗地域遠得離譜。
她不太抱希望地繼續往下讀。
“……我發現,風行者護符就在幽暗地域——”
麗芮爾死死盯住這四個字,如痴如醉地往下讀。
“為此,我將展開一次偉大的冒險,記錄我所需攜帶的必要法術,以及我對風行者護符的全部資料。如果我失敗了——看到這本繪本的人啊,希望你能代替我,走完這一次幽暗地域之旅。”
一次偉大的冒險。
麗芮爾喃喃自語。
指尖輕輕摩挲著紙面上那些陌生的地表文字,那些字母像是忽然有了溫度,從指腹一路燒進胸腔,點燃了某個在蜘蛛教院的死寂中幾乎快要熄滅的東西。
她抬起頭,目光越過寢室冰冷的石壁,像是已經看到了某條尚未踏上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