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6章 五色陰影龍
灰矮人們排成一小列一小列。
前排的兄弟掄起戰斧壓制對手,精金鎧甲硬扛著蠍尾獅的撲擊,為後排的弩手創造射擊角度。
可這頭新來的大傢伙明顯不像前一隻那麼魯莽。
它體格龐大,四條腿,卻不急著用體型硬吃,時不時縮到雪猿屍體後面,或者乾脆伏低身子,把剛攻完一輪正大口喘息的灰矮人戰士當成肉盾。
它不著急。
光靠前爪和那口獅子般的利齒就足以把灰矮人們唬在原地,而當他們渾濁的灰眼珠死盯著這兩樣武器的時候,第三樣武器便會從死角無聲無息地刺出來——那條蠍子般的尾巴,精準地繞過鎧甲的縫隙,扎進腋窩,或者乾脆從頭頂直貫而下。
“嗚啊啊——”
一名灰矮人被蠍刺穿了胸甲,挑在半空中晃來晃去。
“放箭!”
嗖——嗖——嗖!
灰矮人比卓爾多幾分同袍情誼,但遠不及人類,更比不上他們地表的矮人遠親。
實在救不回來,或者救人的代價是錯失殺敵的時機,那該賣就賣,同伴之間也不會有什麼怨言。
可這一輪箭雨打上去,叮叮噹噹全被鎧甲彈開了——蠍尾獅把那具串在尾巴上的屍體舞得像一面精金盾牌,箭矢連它的毛都碰不到。
灰矮人弩手們的眉毛擰成一團,手指不自覺地壓低了弩機的角度。
就這麼一瞬間的猶豫,蠍尾獅便動了。
它猛甩尾巴,把上面的屍體精準地砸進弩手陣列,激起一片哀嚎和咒罵,隨即縱身撲入人群,左衝右突,每一次撲擊都掀翻一個灰矮人,側翼企圖偷襲的傢伙也被那條神出鬼沒的蠍尾挨個點退。
這頭蠍尾獅當真厲害。
它不會魔法,也沒有天生的魔法抗性,可它和位移獸一樣,擁有極高的狩獵智慧與近乎本能的戰鬥直覺。
在籠子裡關了少說十幾二十年,它一直想和那頭雪猿打一架,把對方的腦袋擰下來當戰利品。
出來之後它如願以償,對面那大塊頭空有一身蠻力和肌肉,腦子卻不好使,被它佔盡了上風。
但雪猿至少不蠢——打不過就跑。
雖然半路上不知中了什麼魔力一頭闖進灰矮人的根據地,給幾個卓爾當了墊腳石,可它最後還是死在了這競技場裡。
追獵至此的蠍尾獅把所有的憤怒全砸在這群灰矮人頭上——這群懵懵懂懂敲了一上午金屬、休息時間剛看了一場戲、打了一場架、估摸午飯都沒吃又被拉出來應戰、體力精力雙雙見底的灰矮人。
蠍尾獅一巴掌一個,拍得滿地都是滾來滾去的灰皮矮個。
“啊啊!蠍尾獅!”
有個聲音忽然吸引了它的注意力。
不是灰矮人本族語的叫喊,而是地底通用語——跟那個老在自己籠子前面晃悠、時不時抽自己一鞭子的人類商人一模一樣的語言。
它循聲看去,一個穿著獨特皮革坎肩的灰矮人立刻被它鎖定了,那模樣在它眼裡就像一塊上等的洛斯獸肉。
蠍尾獅猛衝過去,那灰矮人憑本能側身飛撲,堪堪躲過,整個人抖得跟篩糠似的,後怕自己差點被撞成一攤泥。
灰矮人講解員就沒那麼好運了。
他不善武力,會翻譯的腦子和一口流利語言才是他吃飯的本錢。
他手腳並用地爬上觀眾臺,翻過護欄,一屁股摔下去,連滾帶爬地繼續逃,頭頂卻猛地籠下一片陰影。
血盆大口就在身後。
他抱頭蹲下,閉眼等死。
砰——
背脊差點被那股力道壓彎,可劇痛沒有落在自己身上。
他大著膽子睜開眼,整個人呆在原地,嘴巴張得能塞進一個拳頭。
一隻覆蓋著漆黑鱗片的巨爪死死按在蠍尾獅背上,力道還在不斷加重,那怪物剛要滑脫,巨爪又是猛地一拍,把它連滾帶撞地砸回了競技場中央。
蠍尾獅晃了晃腦袋,頭還有點暈。
可這一下力道它喜歡,這種硬碰硬的撞擊感喚醒了它肌肉深處最原始的快意。
它猛地抖了抖金色鬃毛,昂起頭顱,準備以高傲的姿態審視自己的新對手。
然後蠍尾獅把腦袋縮了回去。
“陰影龍!!!!”
灰矮人講解員的咆哮比這輩子任何一次都要響。
修長,優雅,漆黑鱗片泛著幽冷的光澤,以絕對王者的姿態降臨競技場的,是一條龍。
它張開雙翼,如黑暗王子般輕巧地落在場中,昂起頭顱,俯視一切生靈。
灰矮人們嚇懵了,杵在原地,手中的弩機連端都端不穩,誰也不敢扣下扳機,生怕惹怒這頭絕對惹不起的生物。
蠍尾獅左顧右盼,確定自己跑不掉了,索性鼓足勇氣,昂起腦袋迎向這幽暗地域最美麗也最強大的生物。
打不過,那也要打。
它繞圈加速,圍在陰影龍四周尋找破綻,可對方一動不動,那股輕蔑的淡定反倒讓它愈發焦躁。
它想了個法子——先加速衝鋒,眼看就要撞上的瞬間猛地甩尾,激起一地的煙煤塵土。
黑濛濛的煤灰遮蔽了視線,它趁機轉向死角,發動奇襲。
剛撲出去,迎面就是一道熾烈的吐息。
暗蝕能量裹挾著吞噬生命的力量劈頭蓋臉砸下來,蠍尾獅慘叫一聲猛地跳開,金毛邊緣還在冒煙。
它看見那頭龍在煤灰裡毫髮無傷地合上嘴,依舊輕蔑地望著自己。
蠍尾獅想不通,索性不想了——近身。
在下一口吐息來之前衝到它腳下,就算贏不了,也要用引以為傲的蠍尾給它留下一道疤,證明自己沒有白來這一趟。
它做到了。
放棄所有防禦,埋頭直衝,把全部力量灌進尾刺,朝龍腹紮下去。
心想這一擊的劇毒夠對方疼很久,夠讓對方記住自己。
誒?
尾刺沒中。
不,不是沒中,是明明瞄準了,那龍的軀體像是自己凹陷了一下,憑空讓出一個不該存在的空隙。
莎啦啦——劇毒吐息兜頭澆下,綠色的毒霧潑了蠍尾獅滿身滿臉。
它引以為傲的劇毒,反噬到了自己身上,呼吸開始發堵,肌肉不聽使喚,視野也漸漸模糊。
它開始怕了。
想跑。
莎啦啦——寒冷吐息!
四肢和尾巴在極寒的霧氣裡一層層凍結,連跳都跳不起來了。
強酸吐息!
大片金色毛皮化為汙泥,紫色鱗甲一片片脫落。
此刻的蠍尾獅像被剝光了鎧甲又剃禿了腦袋的老騎士,倒在塵埃裡嗚咽抽泣。
然後是閃電吐息,火焰吐息!
灰矮人在絢麗的煙火下站成一排,目瞪口呆。
他們不知道這條陰影龍為什麼要把所有吐息挨個往那倒黴蛋身上招呼,也許是補刀,也許純粹是覺得好玩。
呼啦啦——灰矮人猛地回過神,齊刷刷舉起弓弩。
因為一個卓爾正從半空中飛過來,面帶微笑,有些不著調,卻渾身散發著一種讓人不安的自信。
費瑞恩配合地抬起雙臂,語氣裡倒沒有多少懼意,分明是在配合著演給他們看。
“費瑞恩·米茲瑞姆。來領走我們家族的小孩。沒有與各位相互衝突的理由,好嗎?”
米茲瑞姆?
大多數灰矮人都知道這詞什麼意思——“米茲瑞姆”商會在曼託-德里斯太有名了,想不學會都難。
灰矮人們還在氣頭上,正缺一個出氣筒,剛要破口大罵卓爾都是垃圾,就看見費瑞恩落了地——準確地說不是落在地上,而是站在那條一步一步走到他腳邊的陰影龍腦袋上。
下巴齊刷刷地又合了回去。
他們擠來擠去,似乎在推某個人出來。
最後灰矮人講解員被一腳踹到前排,縮著脖子臨時充當翻譯官,用最諂媚的語氣代表全族表達了“敬意”。
“幫你們解決了麻煩,就當贖金,怎麼樣?”
還能怎麼樣?
灰矮人們不情不願地點了頭。
“我自己去領人,不用你們跟著。”
灰矮人剛要出聲斥責這無禮要求,卓爾法師輕輕拍了拍龍頭,陰影龍的眼珠便齊刷刷掃了過來。
再也沒有人敢吭一個字。
這群灰皮小崽子乖乖縮在牆角,抱成一團,忍氣吞聲,在心裡默唸不知從哪個地表商人那兒聽來的諺語——君子報仇,十年不晚。
費瑞恩走在通往灰矮人寶庫的甬道里,腦子裡還在回放剛才灰矮人那副傻樣,以及自家那條帥得不像話的陰影龍,忍不住輕笑出聲。
八環幻術——幻影巨龍,真是好用。
有它在外面盯著,那些灰皮小子不敢發什麼瘋。
但他心裡清楚,接下來要去見的那個深淵之坑底下的大人物,不能靠它。
費瑞恩抬起手,久違地摩挲著龍紋戒指。
【AO】:13%
【羅絲】:17%
【維瑞雯】:11%
【伊利絲翠】:26%
AO值沒動,這點很好。
我又哪裡招你惹你了,羅絲?
嗯?維瑞雯——你跑過來湊什麼熱鬧?
呃,好像我確實弄死了你的一個潛在信徒,行,有那麼一點關係。
伊利絲翠的數值還在漲——因為我對卓爾們太好了?
說實話,我哪個神都不想被盯上。
可現在的重點不是這個。
費瑞恩攤開掌心,五枚金色骰子在指尖無聲地轉動。
對付蜘蛛巫師,必須做好最壞的打算。
一枚,兩枚,三枚,四枚——五枚?
第五枚是怎麼來的,他想不通。
直到他站在敞開的寶庫大門前,看見湛藍色魔法書正前方地面上那道深不見底的漆黑深坑時,才忽然明白了。
雷洛諾。
那個小夥子歷練了太多,褪去了膽怯,始終履行著自己的責任。回去得向薩泊兒好好誇他幾句,給他研究室多撥點經費——前提是他還活著。
費瑞恩為自己施加了意外術。
一旦受到蜘蛛巫師的致命傷害,這道法術就會觸發,把他從深淵裡硬拽出去,傳送回米茲瑞姆家族城堡。
按理說這幾乎不可能成功,但五枚金色骰子,強行搏一個大成功,應該不算太奢侈。
他深吸一口氣,閉上眼,身子向前一傾。
漆黑深坑在腳下期待地張大了嘴,無聲地吞沒了主動踏入陷阱的法師。
身體越來越沉,像墜入深湖,卻仍然可以呼吸。他環顧四周,只有望不到頭的烏黑。
從現在開始,需要演戲了——真正意義上的演戲。
不能讓蜘蛛巫師看出他已經看穿了偽裝。
在對方的視角里,他應該只是個被一步步牽著鼻子走、對幕後黑手的真面目一無所知的年輕導師。
墜落。
繼續墜落。
某一刻,腳底觸到了實質。
這種觸感他太熟悉了——墮影冥界裡收集的陰影物質,和召喚陰影龍以及用的“亦真亦幻”手法如出一轍。
卓爾本就對這種東西有天生的辨識力,而幻術師更是其中的佼佼者。
他幾乎可以確定,這裡就是墮影冥界。
這裡,更是一個由蜘蛛巫師專門打造、用來審判潛在目標的私人領域。
洞窟廣袤,像是從未被開鑿過的天然地底空間,沒有曼託-德里斯的喧囂,也沒有任何色彩。
水流瀑布從高處衝擊而下,撞在灰白的石頭上,除了灰濛濛的浪花,激不起心中一絲波瀾。
洞窟邊緣飄蕩著幽影、邪靈、惡靈、幽魂和數不清的其他亡靈,它們發光的眼睛像成群的螢火蟲在黑暗中游弋,但似乎被某種結界擋在外面,無法闖入。
早知道就該去學那個垃圾行影術,原主用得順手,他嫌沒用就沒碰——現在倒好,最壞的情況,可能要白白浪費五枚金色骰子。
嘶嘶嘶——無數細小的黑影從余光中掠過。
費瑞恩四處張望,佯裝露出難色。
從洞窟四壁無數孔洞中,一隻只漆黑蜘蛛正潮水般湧出來,彷彿羅絲親自降下的審判蛛刑。
當然,費瑞恩知道——它們是擬蛛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