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5章 我從來不相信什麼未來預言
米茲瑞姆作為經商家族,在幽暗地域各個角落都佈下了快捷傳送門。
原本一個月的路程,從他們的傳送網路裡走,往往縮短到半天。
而曼託-德里斯這個幽暗地域最大的灰色市場,地位更為特殊。
“要知道,整個魔索布萊城拿到它傳送門資格的商會不超過五個。”
薩泊兒站在傳送門前,用她獨有的手勢啟用了那扇被層層防護魔法包裹的幽藍色光幕,指尖劃過符文時帶出一串細碎的火花。
“當年也是真正拿下它,我才坐穩了家族商會頭目的位置。你真不知道談判桌上那時候我有多英勇,我親愛的弟弟。”
“噢——那下次的枕邊故事可以由您來主講。”
薩泊兒白了他一眼,扭過頭去,還是沒忍住輕輕笑出了聲。
可當湛藍色的傳送門完全洞開時,她臉上的笑意便一點一點地收了回去,整個人又籠罩在那層淡淡的憂慮裡。
“答應我,你沒有騙我。”
“當然,我親愛的姐姐。這只是一件小事,我去去就回。”
費瑞恩看見薩泊兒有些氣餒地快步從自己身側走過,那副半賭氣的模樣反而可愛極了。
她的銀白長髮擦過他的臉頰,留下一陣若有若無的花香,癢癢地掛在鼻尖。
那一瞬間,連費瑞恩自己都不禁閃過一絲念頭——自己該不會真的一去不回吧。
相信自己的判斷,費瑞恩。
“別惹那個老巫妖管理員,每次見它我都犯怵。”
老巫妖?
費瑞恩在記憶裡搜了一圈,沒什麼印象。
但為了能讓姐姐安心,他還是鄭重地點了點頭,轉身走進傳送門。
身體即將沒入光幕的那一刻,耳邊傳來一聲低低的呢喃,輕得像自言自語。
“可惜……我再也去不了了……”
費瑞恩困惑地回頭,只看見姐姐微笑著向自己揮手道別。
他需要把全部注意力放在眼前的事上,便沒有多想,一步踏進了傳送門。
這扇傳送門經過改造,加上費瑞恩自己在傳送魔法上的造詣日漸精進,跨過它的感覺就像穿過一道普通的門。
沒有眩暈,沒有失重,腳下一實就已經到了對面。
他立刻開始打量四周。
光線有些昏暗,看上去是個倉庫。
架子上碼著一排排整齊包裝的貨物,塞不進箱子的奇異小雕像堆在牆角,還有一些在魔索布萊城難得一見的東西——鮮花、水果乾、畫框、編織籃。
它們就是透過這扇傳送門一箱一箱流向魔索布萊城的。
而魔索布萊城的洛斯獸肉、蘑菇酒、真菌裝飾品,還有一種以“漣漪樹皮”蘑菇聞名的卓爾蘑菇扒,也會從這裡反向往地表世界流去。
有腳步聲靠近。
應該是斯梅拉。
她大概是被老姐丟到這邊來的——薩泊兒看不慣她那張人類加鷹身女妖的臉,索性物盡其用,讓她在這兒用預言術給米茲瑞姆家族謀取暴利。
那個人類法師估計也挺開心的。
曼託-德里斯離地表很近,有好幾扇傳送門直接通往地表城市,真要懷念家鄉了,拔腿就能出去串個門。
而且在幽暗地域裡,曼託-德里斯難得亮堂堂的,很像地表的聚集點,到處都能找到符合人類價值觀的東西和吃食。
她的預言術在這兒甚至能讓她幹回老本行——表面上開個小店販賣異域商品,暗地裡經營一個情報站,收集和出售灰色情報。
“費瑞恩——”
來人推開門,語氣裡有幾分壓抑不住的激動,但又被面對男性卓爾時習慣性的冷漠強壓了下去。
她手裡還舉著一根拖把,上面的血跡似乎折磨了她好一陣子。
“派拉尼斯?”費瑞恩隨手一劃,拖把上的血跡便消失得乾乾淨淨。在對方明顯鬆了一口氣的目光裡,他反倒皺起了眉,“你怎麼在這兒?”
他知道斯梅拉在這兒。
沒想到派拉尼斯也在這兒打工。
他記得自己給她的錢已經夠多了。
“很奇怪嗎?”派拉尼斯把拖把撂到倉庫一角,語氣像在陳述一個不需要解釋的事實,“我又不是商人。在有能力自己開店之前,總得先學一學。”
費瑞恩點了點頭,示意派拉尼斯帶路。
“斯梅拉呢?”
“在休息。”
提及目前老闆居然是個半人半鳥的奇怪生物,派拉尼斯骨子裡的低劣種族價值觀便不由自主地浮了上來,語氣冷了一度,然後又冷了一度。
“說是在等你。需要恢復一下預言術的法力。”
兩人一前一後進了米茲瑞姆商會的主營業區。
因為趕時間,費瑞恩沒心思欣賞店裡的裝潢,快步走向靠在椅背上沉睡的斯梅拉。
她耳根後那些色彩斑斕的羽毛隨著呼吸一上一下地輕輕起伏,看上去頗為有趣。
“嘿——”
費瑞恩的袖子被人從後面輕輕拽了一下。他扭頭,看見派拉尼斯冷著一張臉,目光落在腳邊那片拖了不知多少遍卻還是留著淡淡血痕的地板上。
你就這麼求人辦事?
“說好的平等呢?”
“什麼?”
派拉尼斯愣了一下,然後像是忽然被什麼東西燙到了似的,臉騰地紅了起來。
她張了張嘴,又閉上了。
費瑞恩也不慣著她,吹了聲口哨,徑直走向已經動了動身子、正慢慢轉醒的斯梅拉。
斯梅拉用翅膀糊了一下臉,對著自己的羽毛手臂愣了一瞬——顯然還沒完全習慣這副身軀。
然後她抬起頭看見費瑞恩,臉上綻開一個微笑。
但那笑容沒能撐過兩秒——她的目光順著費瑞恩的視線落到了地板上,臉色立刻黑了下去,朝空氣裡喊道:“派拉尼斯!快點!我們閉店很久了!”
噠噠噠的腳步聲從身後傳來,夾雜著若有若無的牢騷。
費瑞恩懶得理會,走到斯梅拉身側,在她還沒完全從椅子裡站起來的時候,把手按在了一顆高階水晶球上。
球體內部那種純淨無瑕的光澤深深吸引了他。
“斯梅拉,我先自己試試探知術。你在旁邊輔助我。”
“可以。”
費瑞恩閉上眼睛,將意志集中,魔力沿著指尖緩緩灌入水晶球。
他在腦海中反覆描摹泰莎、麗芮爾和雷洛諾的面孔,每一個細節都不放過,試圖在曼託-德里斯的廣闊區域裡捕捉到她們此刻的方位,看見她們現在到底怎麼樣了。
可奧術迴路怎麼也閉合不上。
水晶球裡魔力翻湧,混沌一片,就像濃霧籠罩的湖面,怎麼也撥不開那層遮蔽現實的白。
“順著我的思路。”
脖頸和手臂上忽然一陣酥癢。
費瑞恩心頭一緊,偷偷睜開眼——斯梅拉已經半趴在他身上,羽毛手臂從兩側環繞過來,根根細膩柔軟的羽毛貼著他的皮膚。
她那顆長滿絢麗羽毛的腦袋塞在他的腦袋和肩膀之間,呼吸輕輕拂過他的臉頰。
“專注。”
費瑞恩重新閉上眼,開始感受斯梅拉投射到自己意識中的奧術迴路。
照葫蘆畫瓢,在預言師的引導下,他有樣學樣地將魔力灌注到那條迴路裡,漸漸追上了前面那股先行的魔力。
就像兩根手指,一前一後,左手快要追上右手,魔力默契地匯聚在了同一個點上。
成功了。
費瑞恩興奮地睜開眼。
水晶球裡終於浮現出了畫面,旁邊的斯梅拉也揚起一邊眉毛,嘴角微微翹起,為他無聲地祝賀。
“雖然還不到大師級,但多練幾次,很快你連心靈感應都能放出來。”
八環預言術,心靈感應——那是費瑞恩真正的目標。就算只能施展最低限度的版本也行。
有了它,他就能直接從地底侏儒弗林德斯貝爾德的意識深處提取關於記憶之泉的畫面,而不只是靠一份口述的報告。
“咳咳——”
兩個人好奇地扭頭,看見派拉尼斯又開始賣力地拖地了
。這回她往水桶裡摻了某種真菌粉末,拔出來的拖把頭上泛著細密的泡泡。
但她的目光完全不在拖把上,而是用一種得意的、我會原原本本告發給主母的眼神直直地望著他們。
斯梅拉視若無睹,抬起翅膀把費瑞恩的腦袋按回水晶球前,語氣換成了教導的口吻:“施展預言系法術不能分心。至少,不能像幻術系那樣——一顆心什麼都往裡裝一點兒。”
嘿,你是不是偷著罵我呢?
費瑞恩重新集中注意力,水晶球裡的畫面越來越清晰,已經可以讓他自如地調整視角和縮放距離。
“灰矮人的地盤?”
一開始視角懸在高空,他俯瞰著下方那片被煤煙燻黑的區域。很多地方覆蓋著灰矮人的防禦符文,無法窺探。“
他們怎麼全在亂跑?在幹什麼?”
灰矮人似乎在朝同一個方向集中。順著他們奔跑的方向,費瑞恩推近視角,看見了一頭奇怪的野獸——身子大體像獅子,尾巴末端卻長著一隻紫豔豔的蠍尾鉤,正在灰矮人方方正正的石頭建築頂上跳來跳去。
它追蹤著地面上散落的白色絨毛,追獵著前面的什麼東西。
“雪猿和蠍尾獅。”斯梅拉的聲音很平靜,“我看到了它們出現在肖本部落營地裡的未來畫面。這是個機會。”
肖本部落?
費瑞恩覺得這個名字有點耳熟,但一時想不起來在哪聽過。
“讓我來。”
這回斯梅拉的翅膀手臂直接蓋在了費瑞恩的雙手上。羽毛的觸感讓卓爾本能地有些牴觸,可他剛要抽手,才意識到自己好像根本掙不開。
而且此刻他們兩個人的姿勢——不得不說,足夠怪異。
“專心。”
這確定不是你的藉口?
一股更強大的預言系魔力湧入水晶球,費瑞恩能清晰地感受到那股力量的介入。
兩個人合力衝破了灰矮人的防預言符文,畫面猛然推進,穿過層層石壁,聚焦在一處連通著鬥獸場的要塞結構上。
下面是一片大空地,雪猿的屍體還橫在那裡,周圍散落著戰鬥後的狼藉。
透過牆壁,費瑞恩看見了年輕人們。
他鬆了一口氣——他們看上去都還安然無恙,正趁著混亂在要塞裡躲躲藏藏地穿行,方向很明確,直奔同一個目的地。
“別擔心。”斯梅拉看著畫面上那幾個正在逃跑的姑娘,語氣柔和了下來,“前面就是寶庫。我已經看到她們開啟門的畫面了。”
的確,精金鐵門在她們面前開啟了。
可費瑞恩的眉頭卻皺了起來——他看見了預言術沒有捕捉到的東西。
一隻黑蜘蛛。
嚴格來說,是一隻擬蛛怪。
小巧的它一直在前面引路,幫卓爾們避開巡邏隊,替他們開啟門鎖。
就像當初那隻小泥偶幫助卓爾少年一樣。
所以結局——
“啊!”
斯梅拉猛地把翅膀抽了回來。
畫面中突然張開的漆黑深坑讓她猝不及防地驚叫出聲,連帶著旁邊一直探著腦袋偷看的派拉尼斯也嗖地縮回了身子,假裝繼續拖地。
但派拉尼斯很快就發現事情不對了。
自家老闆整個人都亂了方寸,抱著腦袋,像是想把某個畫面從腦子裡砸出去,好證明自己只是一時眼花。
“怎麼會!怎麼會!”
語氣裡全是絕望和自責。
情緒激盪之下,魔力再度枯竭,斯梅拉雙腿一軟往下栽去,費瑞恩手疾眼快地扶住她,把她帶回椅子上。
可斯梅拉強撐著不肯躺下,眼眶裡已經佈滿了血絲,揪著費瑞恩的衣領掙扎著想站起來。
“我害了她們!那是陷阱前的最後一幅畫面——命運捉弄了我!如果不是我勸她們,她們根本不敢去……是我推著命運往這個方向拐了彎——該死,不行,我要去救她們!”
“冷靜,冷靜。”
費瑞恩按住情緒失控的斯梅拉,把她穩穩地壓回椅子裡。
他收起平時的浮誇表情,換上嚴肅的神色,與那雙寫滿惶恐和自責的眼睛直直地對視。
“後續交給我,好嗎?畢竟我趕到這裡,就是為了做這件事。”
費瑞恩打心底裡從不完全相信預言術給出的畫面。
就像現在一樣——誰知道後面會不會突然來一個戲劇性的反轉呢?
預言師因無可扭轉的命運而絕望,而費瑞恩,靠著手中那份情報,還能保持鎮定。
“對,沒錯……”斯梅拉虛弱地靠在椅背上,胸膛劇烈起伏,耳根後的羽毛肉眼可見地耷拉下來,眼皮重得隨時可能合上,“你能扭轉命運。只有你可以……”
扭轉命運?
還挺切題的。
費瑞恩無奈地笑了一下,為了防止她被愧疚壓垮內心,又補了一道小小的催眠術,確保斯梅拉沉沉睡去。
“派拉尼斯!”費瑞恩飛快地檢查了一遍身上的魔法物品和施法材料,手指在腰帶和次元口袋之間熟練地掠過,“今天其他任務交給你了!”
“嘖——怎麼又是這句話!”
費瑞恩沒理會女卓爾的咕噥,閉上眼睛開始準備任意門。
目標,灰矮人根據地上空。
屬於他的審判,他自己去接。
眼睛一閉,一睜。
刺目的光線扎進瞳孔,費瑞恩本能地眯了一下眼。高空的氣流在他耳邊呼嘯,身體正在往下墜。
他立即啟用了家族徽章上的浮空術魔力,身形猛地一頓,穩穩地懸停在半空。
下方是競技場的鬥獸圈。
蠍尾獅正和灰矮人們纏鬥成一團,戰斧和尾鉤撞出的火花四處飛濺。
灰矮人們剛跟雪猿打過一場,體力明顯沒跟上,戰局陷入了拉鋸,誰也奈何不了誰。
費瑞恩原本想趁亂溜進他們背後的要塞入口,現在連個下腳的地方都不好找。
真不走運!
我說的是你們——太不走運啦。
因為,我正想試試我新學會的八環法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