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3章 擬蛛怪盡心盡力
卓爾們幾乎同時意識到了不對勁。
這個灰矮人說了太多不該說的東西——那些抱怨,那些夢想,那些本該爛在肚子裡的牢騷,他一股腦全倒了出來,而且情緒已經繃到了崩潰的邊緣,根本不像一個理性的人該有的樣子。
卓爾精通奧術,泰莎和麗芮爾又都做過女祭司,兩個人只消對視一眼,就從對方臉上讀出了同一個答案:惑控法術,誠實之域。
這道神術通常被低階女祭司用來折磨戰俘,先把他們的意志磨成粉末,再從嘴裡往外掏情報。
女祭司和高階女祭司其實不怎麼用它——她們大可以直接撬開對方的腦袋翻找秘密。
但眼下,這道法術用來讓兩個嘴硬的姑娘敞開心扉,倒是好用得不能再好。
擬蛛怪在陰影中悄無聲息地爬著,從卓爾們的腳邊溜到了那個哭聲漸漸低下去的灰矮人背後,安安靜靜地等待著下一步。
卓爾姑娘們忽然想起了預言師的話——學會坦誠一些。
她們在對方眼中看到了勇氣。
一個絕妙的計劃在麗芮爾腦子裡飛快成型。
她的臉猛地擰了起來,張口就罵。
“泰莎,都怪你!你害我丟了魔法書——早知道我就該把你們全丟下自己跑!等父親贖我回去,我還有什麼臉見他?”
“哈!我還要怪你呢!我就不該跳什麼傳送門!等米茲瑞姆商會把我贖回去,難道我就不丟家族的臉了?”
兩個人越吵越兇,聲音在狹小的監牢裡來回撞。
皮爾斯聽得腦袋都蒙了,搖搖晃晃地走過去。
他剛才哭了一場,情緒反倒穩了下來,難得起了點惻隱之心,想開口勸兩句——要是不聽話,再一人給一拳讓她們閉嘴也不遲。
“卓爾們——”
“閉嘴!”
皮爾斯肯定還沒有孩子。
他要是有,就該知道青春期的孩子吵架的時候,尤其是女孩,最聰明的做法是先讓她們自己吵完。
男孩更簡單,只要不動刀子,打一架也挺好的。
兩隻拳頭同時砸在了他臉上。
卓爾姑娘們相視一笑——這招她們對費瑞恩用過。
“快——”麗芮爾繞到被打蒙的皮爾斯身後,仗著身高優勢,兩條手臂鎖成鉗狀,死死扼住灰矮人的脖子。
“呃啊——呃呃啊——”
皮爾斯喘不上氣,手肘拼命往後撞,盔甲砸在麗芮爾身上發出悶響。
可他只能眼睜睜看著面前另一個卓爾比劃出施法手勢,指尖射出一道簡單到不能再簡單,此刻卻高效到不能再高效的法術——一環幻術,催眠術。
催眠的波紋無聲地盪開,皮爾斯的眼皮像灌了鉛一樣往下墜,鎧甲壓著他的軀幹,膝蓋一寸一寸地軟下去,最後噗通一聲栽倒在地,鼻鼾打得震天響。
催眠魔力也蹭到了麗芮爾,但在精靈天生的強力抗性面前只是微微一麻,她安然無恙。
兩個人對望一眼,然後低頭看向倒在地上的皮爾斯。
“拿他怎麼辦?”
她們難得動了點“善良”的心思——在卓爾的標準裡這已經算得上仁慈了。
兩個人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一絲不忍。
對皮爾斯,她們其實沒什麼惡感,剛才那通哭訴甚至讓這傢伙顯得有點可憐,一個成天被拉去當外交官、連自己心愛的機械改裝都摸不著的苦命打工人。
“就放他在這兒吧。我們也沒時間殺了他再處理屍體。”
同伴點了點頭。
“他會不會被肖本部落責罰,就看他自己的命了。”
麗芮爾和泰莎溜出監牢,鑽進外面的廊道里。
廊道又窄又矮,顯然不是為卓爾的身高設計的,兩個人只能弓著背,小心翼翼地往前摸。
起初她們提心吊膽,豎著耳朵瞪大眼睛,生怕撞上隱形的灰矮人哨兵。
低頭一看,那隻擬蛛怪正在她們前面又蹦又跳,忽然一個閃身躲到牆角——巡邏隊過來了。
一來二去,雖然她們完全搞不清這隻巴掌大的小東西為什麼要救自己,但眼下根本沒時間細想。
跟著它走就對了。
她們在灰矮人打造的迷宮般的地道里七拐八繞,直到泰莎的肩膀忽然被人從後面輕輕拍了一下。
“是我!是我!”
壓低的聲音從空氣中傳來,隱形帷幕掀開一角,露出一張年輕卓爾的臉。
泰莎這才把指尖已經轉了一半的魔力收了回去。
卓爾寂語在沉默中翻飛。
【雷洛諾哥哥,你一個人逃出來了?】
“嗯。”年輕幻術師從次元口袋裡抽出兩張低階隱形卷軸遞給她們,然後昂了昂下巴,露出皮瓦夫斗篷下面那個還掛在脖子上的封魔項圈,“被抓之前,我把自己反鎖起來了。”
“他們根本沒注意,還以為我跟之前一樣是個廢物。鑰匙在我手裡,從監牢裡溜出來不費什麼勁。”
還有一個更重要的原因他沒有說。
他是幻術師。
那道六環幻術——精神監獄——從頭到尾,在場的灰矮人沒有一個察覺出異樣,全認定雪猿只是挨夠了揍才進入虛弱狀態。
換作其他學派的法師,根本不可能用上這一手。
“但我的傳送術帶不走你們。必須把麗芮爾的魔法書找回來。”
“跟著它。”
那隻八條腿的黑色小東西在前面一跳一跳地引路,雷洛諾這才注意到有這麼個像魔寵一樣的玩意兒。
他縮了一下,然後條件反射地開始祈禱,明明不是祭司,讚美羅絲的表情卻比誰都虔誠。
時間太緊,姑娘們沒工夫給他科普擬蛛怪到底是什麼。
三名卓爾在隱形術的掩護下跟著擬蛛怪,在灰矮人要塞中左繞右拐。
遠處傳來灰矮人的咆哮和鎧甲咣噹咣噹的撞擊聲,冷色調的火焰在石壁上投下躍動的光影,映出一群矮壯身影匆匆奔過的輪廓。
它們在追我們?
卓爾們一致認為不是——那些腳步衝的不是監牢區,倒像是往要塞外面去的,大方向正好指向灰矮人競技場。
就好像又有一隻雪猿闖進了肖本部落的老窩,惹得它們一邊跑一邊咒罵今天到底撞了什麼邪。
這倒便宜了卓爾們。
麗芮爾清楚地記得魔法書被帶走的方向,擬蛛怪引的路也正是往收納區去的,和灰矮人主力衝的方向正好相反。
不用跟戰斧打照面,怎麼都是好事。
很快他們就到了。
擬蛛怪從一扇精金鐵門的欄杆縫隙裡鑽了進去,裡面傳來一陣喀拉喀拉的細碎聲響,然後鐵門從內部咔噠一聲彈開了。
門後是一間看起來再普通不過的儲藏室,可裡面堆得滿滿當當全是金銀財寶。
金幣,寶石,精金錠,在冷光下泛著層層疊疊的光澤。
而麗芮爾的目光穿透了所有絢麗的寶藏,第一眼就鎖定了金幣堆最頂端——那本散發著淡淡藍色妖豔光芒的魔法書。
父親留給她的書。
保護她逃離蜘蛛教院的書。
“等會兒我開啟傳送門,一起跳進去就行。”經歷了一整天的廝殺與逃亡,麗芮爾已經不敢說自己能穩穩當當地施展高階傳送術,但一扇定向傳送門,她有十足的把握。
身後的遠處又傳來一聲悶雷般的爆炸。
卓爾們不敢再耽擱,一起朝房間衝了進去。
然後腳下一空。
卓爾們瞪大了眼睛。
那隻一直安安靜靜領路的擬蛛怪忽然從中間撕裂開來,像一隻真正的蜘蛛張開八條腿佈下天羅地網,最後一刻露出了藏在身體裡的利齒嘴巴——它變成了一道深不見底的幽暗深坑,不偏不倚地橫在魔法書前面,就好像從一開始就知道他們一定會走這條路,從始至終都在等這一刻。
三個卓爾根本來不及反應,在指尖碰到金山銀山堆之前,便被深淵一口吞了進去。
少女們在墜落中驚恐地尖叫。
“啊啊啊——”
“費瑞恩導師!!!”
幽暗深坑沒有閉合。
它靜靜地懸在那裡,正對著魔法書,像一張永不饜足的嘴。
它在等。
等一個人,接受這場審判——主動地,跳入這場自始至終都在為他準備的試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