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2章 轉折點三：心意相通
灰矮人們用的是尼龍繩，又韌又硬，勒進皮膚裡火辣辣地疼。
他們先把卓爾的手腕和腳踝捆死，對付手指另有辦法——一個肖本部落祖傳的繩結套上來，五根手指被強行拉成一個扭曲的角度，指骨繃得咔咔響，肌腱扯得生疼。
任何試圖比劃施法手勢的動作，都會讓整隻手像被火鉗夾住一樣哀鳴起來。
捆好之後，兩個灰矮人一頭一尾地把卓爾架在肩膀上，像扛一截原木似的，任他們的銀白長髮拖到地上，掃過滿是煤灰的石板。
“這就對啦，乖順一點。”
皮爾斯·肖本扛著麗芮爾那一頭，朝手下揮了揮手，示意把男卓爾押到另一邊去，又讓一個兄弟拿著魔法書送去寶庫。
麗芮爾歪著腦袋，目光追著兩個方向。
雷洛諾那邊，灰矮人沒有給他上傳統繩結，隨便捆了捆就了事，有個傢伙甚至用斧刃磕著封魔項圈嚇唬他，雷洛諾則從頭到尾都在扮演一個唯唯諾諾的男僕，縮著脖子，連眼神都不敢抬。
至於魔法書，她努力記住了它被帶走的方向——穿過右側的鐵閘門，拐進一條沒有火把的甬道，藍色的微光在黑暗中晃了兩下就消失了。
她們被分開了。
麗芮爾和泰莎被扛進一條石隧道。
周圍都是灰矮人的體味和煤煙的氣息，走了沒多遠，皮爾斯故意乾咳了一聲，用一種同族裡沒幾個人聽得懂的卓爾語，在麗芮爾耳邊壓低了聲音。
“姑娘，別太擔心。我，還有我的兄弟們，挺喜歡你們的。你們贏了部落挑戰——至少我們肖本部落，不像你們卓爾對洛斯獸那麼無情。”
“乖乖待在牢裡，等你們大家長來贖。”
“別搞事，懂了嗎？”
麗芮爾一言不發，上下點了點頭。
“這就對啦。”
灰矮人沒有把她們像扔地精一樣丟進去，而是平緩地放進了監牢裡，讓她們背靠背坐著。
鐵門砰的一聲合上，皮爾斯哼著灰矮人的歌謠走遠了。
監牢不到十平方，四面全是光禿禿的石牆和石板地，沒有任何裝飾，方方正正的像個寶箱。
而兩個卓爾少女就是被鎖在裡面的黑瑪瑙寶石。
屋外沒動靜了。
泰莎立刻譏諷起來：“我就知道！灰矮人——邪惡的強盜，最拿手的就是連貨帶賣家一塊打包帶走。等到了我們魔索布萊城，看他們還敢不敢這麼橫！”
麗芮爾點了點頭。
泰莎的後背貼著她的後背，那一點溫度讓她稍微好受了一些。
但泰莎沒停，繼續發著牢騷：“那個女妖——不是說什麼一切都會順利嗎？”
麗芮爾沉默了一會兒，嘆了口氣：“也許，機會已經溜走了。那時候，本來是我們拿到魔法書的最好機會。”
“你什麼意思？”
麗芮爾立刻意識到自己說錯了話，閉上了嘴。
身後的卓爾姑娘忽然暴躁起來，身子動來動去，腳也在不停地蹭，像是在拼命脫鞋。
“你鞋子裡藏了奧術刻紋？”
卓爾絕不會坐以待斃。
除非把他們牙齒全打爛，吊到牆上用奧術洗腦，否則他們腦子裡的第一個念頭永遠是逃——寧願死在圍殺裡，也不願被低劣種族俘虜賤賣，更不會屈服。
“沒有——”泰莎還在跟自己的鞋較勁，試了好幾次都脫不下來，“費瑞恩先生說他試過用腳趾頭施法逃過追捕。也許……我們也能試試。哎喲。”
她的手指被繩結扯了好幾次，疼得倒抽冷氣，整個手掌和手腕都紅通通的。
最後不得不放棄。
麗芮爾卻因為這個回答愣了好一會兒。
從小到大，她第一次知道法師居然還能用腳趾頭施法。
動靜漸漸停了，沉默又回來了。
但少女之間那股尷尬的氣氛一點也沒散。
麗芮爾深吸了一口氣，鼓起勇氣，想把那道快要溜走的希望重新抓住。
“對不起。我剛才不是那個意思。”
身後的人肩膀一下子塌了下去。
那個短頭髮的姑娘張了好幾次嘴，話到嘴邊又咽回去，最後也鼓起了同樣的勇氣：“是我的錯。我在氣我自己沒用。關鍵時刻，一道法術都放不出來了。”
“嘿——你還會神術，不是嗎？這得分掉你多少精力啊。比我厲害多了，我進蜘蛛教院還沒多久呢。”
蜘蛛教院？她還在蜘蛛教院待過？我可從來沒進過！
一個法師，又當女祭司？
而且女祭司按理說進了蜘蛛教院就不能外出，直到完成訓練成為正式祭司為止。
麗芮爾你到底瞞了我多少東西？！
泰莎一口氣堵在胸口，越想越堵，最後怎麼也壓不住了，脫口而出：“話說，你是班瑞家的人，對吧？你一直在瞞著我！”
麗芮爾起了一身雞皮疙瘩。
身後那個傢伙開始扭動身子想轉過來，她也就跟著轉了過去，打算正面接下這個問題。
“我確實是……但也不完全是，呃——”一提到那個家族名，貢夫·班瑞那張殺死她母親的臉就浮了上來，讓她又恨又糾纏不清，“我是有原因的。”
“什麼原因？絕佳的奧術天賦？天吶，我想我永遠也打不過你。”
“打不過我？”麗芮爾一聽這個也火冒三丈，“奧術模擬對戰的時候你居然用毒弩箭！你知不知道回去之後我對著枕頭捶了多少下？你現在想贏我，是不是將來還想殺了我？”
“哈！”泰莎猛地上前一步，雙手揪住麗芮爾的法袍領口，臉因為憤怒而擰成一團，“還不是你搞的小團體排擠我！說什麼別理她別理她！”
“我什麼時候排擠你了？明明是你在躲我！進了學院以後，我一直想跟你交朋友，結果你每次都躲得遠遠的。你是不是腦子有問題？啊，對，說不定你腦袋裡裝的是狗頭人的腦子！”
麗芮爾反手拽住泰莎的領口，用力地晃她。
“我確實長了一對狗頭人耳朵！為這事我嫉妒你嫉妒得快瘋了——班瑞家的名頭，天生的奧術天賦，費瑞恩導師的關照，一堆好朋友，還能在幽暗地域到處瘋玩。你是什麼從天上掉下來的天使嗎？”
“你嫉妒我？我才嫉妒你——你才擁有真正的朋友，有真正愛你的導師，能正正經經地上奧術學院。你的朋友不會背後譏諷你，你的導師不會想殺你，你也不用回那個悶死人的蜘蛛教院！”
兩個人互相揪著對方的領口，怒火在彼此的眼眶裡燒。
然後她們都看見了——對方眼睛裡映著的自己，表情正在一點一點地變軟。
噗嗤。
兩個卓爾少女同時笑了出來。
手鬆開了領口，轉而擁抱在了一起。
耳邊傳來輕微的抽泣聲，泰莎第一次意識到，眼前這個看起來強勢傲慢的姑娘，其實和自己一樣柔軟，只是把所有的情緒都壓在最底下，直到現在才終於釋放出來。
“我最羨慕你什麼？你有一個好父親。”
“費瑞恩導師不是我父親。他是我未來的愛人！”
“誒誒誒——”麗芮爾的臉一下子漲紅了，意識到自己好像搞錯了什麼東西，但馬上收到了對方一個真正怒視的眼神。
“這個我不會退讓——費瑞恩是我的。至少這個年齡段的卓爾姑娘，只能有我一個。”
“呃呃呃——”麗芮爾一臉嫌棄，“我不喜歡格蘭丹那種浮誇的性格，費瑞恩也一樣。我更喜歡坦誠粗野一點的，最好是野蠻人，孔武有力那種。”
“那行！”泰莎牽起麗芮爾的手，臉上綻開一個真心的笑容，“那你就是我的第二個好朋友。呃——也許是二點五個？我把格蘭丹算半個，因為怒蕊跟他關係很好。”
“哈哈哈——”
笑聲在狹窄的石室裡來回撞，怎麼壓都壓不住。
等笑聲慢慢平息，理智重新回到腦子裡，兩個卓爾才驚愕地看向自己的手和腳——灰矮人的繩結不知什麼時候已經鬆開了，一圈一圈地散落在地上。
她們剛剛才意識到。
喀拉——喀拉——
“一隻黑蜘蛛！”
泰莎指著麗芮爾的小腿，一隻黑蜘蛛正在啃她腳踝上的尼龍繩，裂縫正在一點一點擴大，再咬幾下就能徹底掙開。
“感謝羅絲的恩惠！感謝蜘蛛神後回應了我們——”
麗芮爾卻敏銳地皺起了眉頭。
剛剛的親密發言，完全不符合羅絲的教義。
她死死盯住那隻正在轉戰泰莎腳部繩索的黑色小傢伙，瞳孔猛地一縮。
“這不是蜘蛛！”
“哈？”泰莎也後知後覺地湊近了仔細看。
她在書本上似乎見過這種生物，但那一頁太偏僻了，翻過去就沒再回頭看過。
“是擬蛛怪！”麗芮爾壓低聲音叫了起來，“女祭司的一門功課裡有講過。不過它太難辨認了，書上介紹得也少。只有高階女祭司的考核才會專門考這個——判斷錯的女祭司，會被吊起來抽二十鞭。”
噠噠噠——
兩個人的目光同時射向監牢門口。
有人來了。
好在腳步聲只有一個人。
泰莎和麗芮爾立刻互幫互助，把散落的尼龍繩重新繞回手腕和腳踝上，假裝自己仍然被牢牢捆住，背靠背坐好，把臉上的表情控制得和幾分鐘前一模一樣。
砰。
鐵門被猛地推開。
皮爾斯站在門口，黑色的鼻頭氣得一抽一抽的。
“說了讓你們安分點！吵什麼吵！”
他環視了一圈這個只有四面石牆的小牢房，越看越煩躁，開始原地跳腳。
“媽的，我今天已經夠煩的了。每天被拉去當什麼狗屁外交官，機械改裝的活兒全堆在那兒沒動過。莫名其妙來了一隻雪猿也就算了，我還被逼著第一個衝上去——啪！直接給打飛了。媽的，剛剛兄弟們全在笑話我。”
他說著說著捂住了臉，聲音從指縫裡悶悶地傳出來。
“我這樣的天才就該擁有一棟機械塔。不是窩在這個鬼地方打鐵，頂著一個外交官的頭銜渾渾噩噩！”
“老子要讓我的構裝體參加千人大戰啊，狩獵幽影龍，保衛我們的國王——啊啊啊啊——”
泰莎和麗芮爾扭頭對視了一眼。
兩個人都從對方臉上看到了和自己一模一樣的目瞪口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