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0章 抉擇!
“麗芮爾!麗芮爾!”
有人在叫我……
那聲音像一根絲線,從很高很遠的地方垂下來,落進她正在不斷下沉的意識之海里。
麗芮爾伸出手,攥住了它。
腳下卻有無數隻手在拽著她,把她往更深處拖——父親的冷漠,朋友的不理解,教母的背叛。
還有被逼進蜘蛛教院之後那些灰暗的日子:接受羅絲的規訓,藏起對奧術和幽暗地域的全部熱愛,把自己活成一個符號。
她學會用蠻橫來試探每一個人,只因為卓爾從不相信歡笑這種東西。
“麗芮爾!麗芮爾!”
是泰莎。
那個米茲瑞姆家的姑娘。
絲線的盡頭有光。
不是妖火那種幽綠的光,是暖的。
光裡浮著一些背影,一個一個地浮現出來:格蘭丹,一身華麗而年輕的打扮,親手用幽影刃幫她把偽裝過的衣服撕爛,然後把武器塞到她手裡,壓低聲音跟她合計方案。真正跟他聊過之後才發現,這傢伙雖然浮誇得沒邊,但至少不會像父親那樣讓人喘不過氣。
怒蕊——冰冷冷的面孔,總是一副盡在掌握的神色,和父親很像。可她和泰莎那麼玩得來,說明骨子裡終究是不一樣的。
還有那個第一眼讓人覺得輕浮浪蕩的公子哥,實際上可靠得要命,尤其在訓練她瞬移咒法的時候,從來都是手把手地教,不厭其煩。
費瑞恩——她記得他也很愛笑。
“麗芮爾!麗芮爾!”
泰莎。
沒錯!我的路還沒走完!
麗芮爾猛地睜開了眼睛。
身子往上一提,腦門結結實實地撞上了半趴在她身上的泰莎,鼻頭碰鼻頭,兩個人同時哎呦了一聲。
泰莎眼眶裡還掛著淚,又哭又笑地望著她。
麗芮爾下意識地伸手去摸自己的小腹,指尖觸到的是一片光滑完整的皮膚,詛咒侵蝕的潰爛和血洞都已經消失不見了。
“你真是一名女祭司?”
“算是?我母親是。但我還是走上了奧術的路。”
泰莎的表情有些不自然。
這是她的一個心結,至今還沒能完全解開——只有等她真正為母親和米茲瑞姆家族掙到榮耀的那一天,這個結才會自己鬆開。
麗芮爾踉踉蹌蹌地從邋遢灰敗的石磚地板上爬起來,腦子還有點迷糊。
理智告訴她應該重新把臉板起來,用冷硬的表情把剛才昏迷中流露的那點軟弱蓋過去
。可肌肉卻不聽使喚,嘴角先一步翹了起來——那是一種重新生長的東西,從心底裡往外拱,攔都攔不住。
泰莎看見那個笑,也回了一個。
“麗芮爾!泰莎!小心你們後面,有大傢伙正在攀石牆!”
雷洛諾的喊聲從頭頂砸下來,兩個人同時扭頭。
她們站在競技場底部,視野被高聳的石牆圈死,什麼也看不見。
左側看臺上的灰矮人們正在疊高高,一個踩著一個的肩膀往上堆,率先夠到牆頂的那個立刻發動巨化術,身軀猛漲到原來的兩倍,掄起戰斧就一躍而下。
她們還是沒看明白髮生了什麼。
緊跟著,一個“嗚啊啊”慘叫的灰矮人被拋上了競技場上空,四肢在空中亂劃,劃過一道弧線,像一顆漆黑彗星砸進了對面的看臺。
然後一隻猙獰的血手從牆頂伸了上來,五指張開,每一根指節都比卓爾的手腕還粗。
那隻手猛地攥住一個剛爬上牆頭還沒來得及發力的灰矮人,就那麼一握——悶響,骨茬從皮肉裡戳出來,內臟四分五裂,從被擠爆的軀幹裡噴湧而出,嘩啦啦澆下一片血雨。
血雨澆了泰莎和麗芮爾一個透心涼,兩個人臉色同時變得煞白。
灰矮人講解員卻在興奮地跳腳。
矮壯的身子在看臺邊緣蹦來蹦去,臉上沒有一絲恐懼,舉著水晶吊墜聲嘶力竭地吼:“哇!意外的挑戰者!屬於我們灰矮人的挑戰時刻!兄弟們——”
一具橫飛過來的灰矮人屍體精準地撞上了他的胸口,把他連人帶吊墜一起砸進了競技場右側的人堆裡。
白紅相間的皮毛。
一隻長著猙獰利爪的手臂攀上了牆頭,然後是另一隻。
緊接著是一整片胸膛——花白的毛皮上橫七豎八全是傷口,皮肉翻卷,露出底下鐵板一樣結實的肌肉。
脖子上面那顆腦袋更恐怖,黃紅色的汙垢糊滿了整張臉,五官根本分辨不清,只有兩隻通紅的眼睛在毛髮縫隙間發出兇光。
“一隻雪猿!!!”
倒在人堆裡的講解員用盡最後一口氣,藉著魔法符文的擴音吼出這一句,然後腦袋一歪,估摸是昏死了過去。
那一刻,看臺上所有灰矮人都想起了被巨大生物支配的恐懼。
攀上牆頭的雪猿一拳一個,哪個灰不溜秋的腦袋敢冒上來就把它連人帶斧頭一起踹下去,動作乾脆得像在拍地鼠。
底下的灰矮人們開始放棄疊高高,東張西望地找隊友,還有人朝另一側看臺拼命吼著什麼。
右側的灰矮人正一窩蜂地往軍械庫方向跑,而左側只零星有幾個反應快的舉起了弩箭——進入競技場看熱鬧的灰矮人們壓根沒幾個人帶了遠端武器。
“好機會!”
“斯梅拉女士的預言!”
兩位卓爾少女幾乎同時扭過頭看向對方,兩個人眼睛裡都跳著興奮的光。
然後異口同聲道——
“我的魔法書可以趁機逃離這裡!”
“救雷洛諾哥哥的絕佳時機!”
呃————
說完,兩個人同時愣住了。
麗芮爾的臉上閃過一絲尷尬,泰莎的嘴角抽了一下。
剛剛建立起來的那點友誼,在這股不默契的風裡搖搖欲墜。
“你在說什麼?雷洛諾哥哥已經快降到地面了!”
泰莎指著那根正在緩緩下降的石柱頂端,鋼鐵囚籠離地面只剩一小段距離。
“我沒說不救——可只有魔法書能把我們三個一起傳送出去!”麗芮爾飛快地念誦奧術音節,手指比劃施法手勢,敲擊術的能量已經在掌心裡凝成了一道微光。
可她的臉卻沉了下去。
“你還在等什麼?!快救人啊!”
麗芮爾抿咬著嘴唇,額頭上的血管都在跳——她在用全部的意志力維持手中這道法術不散。
她說出了一個足以讓泰莎絕望的事實。
“這是我最後一個敲擊術了。”
泰莎倒抽了一口涼氣。
她也嘗試調動魔力,可體內已經榨不出一丁點東西了,奧術迴路在空轉,發出無聲的哀鳴。
她張了張嘴想說服麗芮爾,可理智明明白白地告訴自己:沒有那本魔法書,她們誰也逃不出去。
她只能望著麗芮爾,眼神裡全是掙扎和哀求。
競技場裡迴盪著慘叫和骨頭被碾碎的聲音。
灰矮人煙塵和血腥味混成一團濃稠的霧氣。
麗芮爾的目光怎麼也拔不開——那本藍湛湛的魔法書就在鐵籠裡,書皮上的光澤幾乎妖豔,彷彿只要指尖能碰到它,就能從這片深淵苦海里傳送出去,乾乾淨淨,什麼都不用管。
“那是我父親留給我的……”
泰莎咬住了嘴唇。
她想到了自己的母親。
她不想死在這裡,可她從費瑞恩導師那裡學到的一切又讓她沒法再一次丟下同伴——更何況這個人剛剛才用自己的命替她們擋過法術。
“泰莎,別管我!這東西是封魔項圈——我一點魔力都使不出來!”
雷洛諾的聲音從上方傳來,焦灼而無力。
泰莎恨不得把自己的耳朵撕下來。
可她更恨的,是自己的無能。
“你的選擇。麗芮爾。”
麗芮爾驚愕地回頭。
泰莎已經低下了頭,像一塊木頭站在原地,兩隻手垂在身側,一動不動。
那個姿態分明是在等——等麗芮爾拿到魔法書之後,再過來牽起她的手一起走。
她把選擇權交了出來,交得乾乾淨淨。
麗芮爾狠下心,把指尖對準了承載魔法書的囚籠。
真的沒有別的辦法了嗎?
從剛才開始,她的腦子就一直在轉。
血祭儀式那一次,她面對那個被艾克珊卓奴役了兩年的人類紅袍法師,正面根本打不過。她用的是另一條路——把封魔項圈的鑰匙藏進了父親給的生物禁錮瓶裡,然後讓法師自己把自己關了進去。
鑰匙。
對啊。
鑰匙!
麗芮爾的手腕猛地一轉,指尖偏開了原本瞄準的方向。
敲擊術的能量從她掌心裡激射而出,掠過承載魔法書的囚籠,劃出一道弧線,精準地砸在了另一根石柱頂端的鋼鐵囚籠上。
噹啷——
清脆的鐵鎖斷裂聲在競技場裡彈開。
泰莎猛地抬頭,不可思議地看見關押雷洛諾的囚籠正在咿呀呀地自己敞開了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