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7章 有仇報仇，有怨報怨
身後的鐵閘門哐啷哐啷地落了下來，金屬撞擊岩石的悶響在封閉空間裡來回彈跳，最後被看臺上灰矮人們的喧鬧聲吞了個乾淨。
泰莎和麗芮爾被困在了灰矮人的競技角鬥場裡。
四周全是嗚啊啊叫喊的灰色大胖小子，一個個擠在看臺上，胳膊肘時不時捅到旁邊的同伴，然後就會爆發一場小規模的毆鬥。
不過這些毆鬥從來持續不了幾秒，很快就變成兄弟間的推擠玩鬧，伴隨著粗野的大笑。
然後他們開始扔石子。
石子從兩側看臺上飛出來，在卓爾頭頂劃過一道道密集的弧線。
灰矮人們不是在攻擊她們——他們是在砸對面的看客，同樣是灰矮人，同樣在往這邊扔石子。
一塊石頭不偏不倚地砸在泰莎的胳膊上，她嗷地叫了一聲，揉著痛處，和麗芮爾一起先縮到了鐵閘門下方。
她估算了一下，這種力道砸在灰矮人那半個指頭厚的角質層上，大概和被蘑菇彈了一下差不多。
“一邊，是我們的酒館常客，最古靈精怪的卓爾——以及她的超級騎士打手！”
超級騎士打手？
泰莎的目光定在講解臺上那個開啟了野蠻人形態的灰矮人身上。他的嗓門透過水晶吊墜放大了好幾倍，每一個字都震得空氣嗡嗡響。
話音一落，左側看臺的灰矮人們爆發出震耳欲聾的歡呼。
與此同時，泰莎注意到麗芮爾瞄了自己一眼，嘴角壓了又壓，最後還是沒壓住。
“你是騎士。那我是公主。”
泰莎又氣又笑，白了她一眼。
“而她們的對手——”灰矮人講解員故意把語速放緩，像是提起淬火後的寶劍。與此同時，不知哪個角落裡的傢伙開始瘋狂地用棒槌敲擊牛皮鼓面，砰砰砰的悶響一下接一下地砸在所有人的胸口上，“據說背棄了羅絲，轉而信仰復仇女神齊亞溫薩麗的瘋狂卓爾——”
泰莎和麗芮爾不知道這傢伙是在為觀眾造勢還是說的是真話，但她們的目光已經齊刷刷地轉向了對面那扇正在緩緩升起的鐵閘門。
柏絲娜拉出現了。
她的形象讓兩個卓爾少女同時倒吸了一口涼氣。
為了方便行動，法袍的下襬被撕碎了，一條一條地掛在腿邊，像被野獸的爪子扯過。
胸口散落著大把大把的白髮，目光往上移，必須先穿過她那張猙獰笑臉上一雙熾烈到不正常的眼睛，然後才能看見那頭像是被閃電劈過一樣散亂炸開的銀髮。
頭皮之間透著微紅，而她凝聚著奧術之力的手指末端，指甲縫裡，也帶著同樣的豔紅色。
她一步一步走進火把的光照裡，火焰把她的影子拉得又長又扭曲，讓那個嗜血的笑容變得更加狂熱。
“麗芮爾！我還以為你不來了呢！等得我快瘋掉了！還好——你沒有拋棄我這個朋友！”
泰莎注意到麗芮爾的拳頭攥緊了。
她似乎想否認什麼，但那句話又跟心底的什麼東西撞在了一起，最後只是咬緊了牙關，怒視著對面的卓爾少女。
而那道怒視敵人的目光，很快就蔓延到了泰莎身上。
柏絲娜拉的眼神掃過來的時候，灰矮人講解員的下一句話也砸了下來。
“——以及她的惡魔打手！”
話音未落，一個猩紅色的小傢伙扇動著翅膀從鐵閘門的道口裡飛了出來，朝四周的看臺熱烈地招手，像謝幕的演員在向觀眾致意。
然後它轉過臉，把最惡毒的微笑留給了張大嘴巴的泰莎。
所有人差點把它給忘了。
但看臺上的灰矮人一定沒有忘。
一個卓爾配一隻惡魔——這奇妙的組合立刻點燃了右側看臺，灰矮人們高聲歡呼，吼聲幾乎要把穹頂掀翻。
可一個由深淵語構成的音節硬生生蓋過了所有喧囂。
“卡薩！！！！”
被背叛的過往，害費瑞恩導師受罰的愧疚，對他隱瞞真相的悔恨——全部化成了一股熾烈的怒火，從泰莎的胸腔裡衝出來，用盡全身的力氣吼了出去。
那聲響度大到連灰矮人們都為之一怔，看臺上短暫的安靜了一瞬。
而聽到這個由深淵語構成的真名，毫無徵兆地，小惡魔卡薩噗通一聲栽倒在地上，開始痛苦地打滾。
它的身體像被一隻無形的手攥住了五臟六腑，四肢抽搐，翅膀在地上刮出刺耳的摩擦聲。可惜沒有異界縛誓來強化這道真名，不然它下一刻就會四分五裂。
“昂昂昂——”灰矮人講解員舉起水晶吊墜，把聲音又放大了一圈，“這邊的卓爾！你不能用真名限制惡魔！否則二對一，這場決鬥就毫無意義了。你們也不想失去崇高的戰利品吧？”
泰莎幾乎要被憤怒吞沒了。
可“戰利品”這個詞，以及競技場中央正在緩緩升起的兩個巨大石柱，硬生生把她的理智拉了回來。
“雷洛諾哥哥！”
緩緩升起的石柱頂端是一個魔法鐵囚籠，欄杆上刻滿了發著幽光的符文。
籠子裡關著一個年輕卓爾，看上去完好無損——手指沒有被折斷，牙齒也一顆不少。
但他的喉結處被一個奇怪的項圈緊緊箍著，手指在不停地嘗試把它取下來，卻一次又一次地失敗。
鐵籠升得越來越高，很快泰莎就快看不清導師助手的臉了，只能聽見他從高處傳來的喊聲。
“我用不了魔力了！這是封魔項圈！”
封魔項圈？
這個詞讓泰莎倒抽了一口冷氣。
她下意識地看向麗芮爾求援，卻發現麗芮爾才剛剛注意到那個鐵籠——她的注意力幾乎全都放在另一根石柱頂端的魔法囚籠上了。
那個籠子裡沒有關人，只有一個放置架，上面安安靜靜地躺著一本藍湛湛的魔法書，在火把的映照下泛著幽幽的光。
泰莎沒多說什麼。
麗芮爾也是。
她們各自收回了目光，把它們放在了自己真正的目標上——不遠處，那個瘋子與那隻惡魔，正一步一步朝她們逼近。
“為了公平——以及最重要的，觀賞性！”
灰矮人講解員打了一個響指。
競技場的地面上，許多低矮的石柱緩緩升起，每根石柱頂端都放著一個石盆，裡面堆著各式各樣的東西——礦物粉末、動物毛髮、水晶碎片、一小瓶顏色詭異的液體。
火把的光映在上面，給每一樣施法材料都鍍上了一層跳動的橙色。
“三位法師，為你們準備了一些低階施法材料。別打中我們，也別嘗試逃跑——結界會讓你們灰飛煙滅的。”
泰莎和麗芮爾迅速掃過那些石盆，在心裡盤算著各自能用到的東西。
兩個人像心有靈犀一樣——這場二對二，實際上是一對一。
她們不會幫對方，因為這是屬於她們各自的戰鬥。
或解脫，或救贖，都只能自己來打。
“挑戰時刻！！！”
最後一句是地底通用語，後面就全變成了灰矮人語的狂吼。
卓爾們聽不懂，但也不需要聽懂——四周的看臺全部沸騰了，灰矮人們跺著腳，捶著胸，吼聲震得石柱都在微微顫抖。競技開始。
泰莎第一個動作就是衝向雷洛諾所在的那根石柱底部。
那是整個競技場裡僅有的兩處能遮擋身形的位置之一，躲到後面可以獲得極大的掩護優勢。
她在奔跑中捏碎了掌心的一塊鏡子碎片，粉末從指縫間漏下，被魔力消耗殆盡。與此同時，她的眼睛死死盯著卡薩那雙破破爛爛的翅膀，防止它突然一個俯衝突刺到自己面前。
可是——
“泰莎！我好想你呀！”
她還沒衝到石柱底下，小惡魔原本所在的位置就爆開了一陣魔法靈光。下一秒，泰莎的後腦勺一陣寒意炸開——卡薩直接瞬移到了她身後，穩穩地落在了法師最薄弱的死角里。
二環咒法法術，迷蹤步？
泰莎在心裡狠狠罵了自己一句。
仔細想想，這隻誇塞魔會一大堆奇奇怪怪的法術和能力，早就超過了普通小惡魔該有的力量——它肯定是被費瑞恩導師的儀式陣強化過的。
而自己從頭到尾，居然完全忽略了這一點。
卡薩的利爪猛地朝泰莎刺了過去。
可就在爪子即將碰到皮膚的瞬間，它的表情忽然扭曲起來，手臂像被什麼看不見的東西架住了，硬生生停在半空中，一寸也前進不了。
庇護術的效果還在。
只要自己不主動攻擊，並且對方沒有看破這道防護的認知迷障，卡薩就碰不到她一根汗毛。
泰莎趁著這個空當衝到了石柱下方。
她沒有選擇立刻反擊，而是繼續做自己最擅長的事——發揮前女祭司的本領。
她從次元口袋裡掏出一瓶母親為她準備的聖水，拔開瓶塞，讓清涼的液體順著指縫滴落，同時低聲唸誦對羅絲的禱文。
聖水在祈禱聲中揮發成淡銀色的霧氣，一股神術能量從頭到腳貫穿了她的全身。
防護善惡。
指定型別：邪魔。
從現在起，惡魔對她的所有攻擊都會處於劣勢。
而且，它別想用任何手段魅惑她，也別想讓她陷入恐慌。
庇護術的認知迷障在這一刻被破除。
卡薩發出一聲尖嘯，盛怒著朝泰莎撲了過來，惡魔爪子裡翻湧著一團邪惡混沌之力，灰綠色的光在它指縫間流淌。
有了加護，泰莎不怕。
正面對抗，永遠是自己佔優。
她抬手打出一道閃電箭，灼目的電弧嘶啦一聲刺進小惡魔的肩膀，把它打得在半空中翻了個跟頭，發出一聲慘叫。
同時，一根細細的閃電絲線連在了兩人之間，噼啪作響，持續灼燒著惡魔的皮肉。
泰莎的打算很明確——以石柱為掩護跟小惡魔周旋，用連續不斷的閃電箭消耗它的體力，不額外浪費魔力。
她手裡還準備了一個水瓶，打算找準時機潑到對方頭上，讓閃電的威力再上一個臺階。
小惡魔爪子裡的邪惡混沌之力脫手而出，朝她飛了過來。
泰莎咬緊牙關，打算硬扛這一下，換取一次絕佳的攻擊機會。
邪惡混沌之力擊中了泰莎。
卓爾少女的雙眼猛地圓睜。
那股魔力裡蘊含的力量遠遠超出了她的預料，像一記悶錘砸進了胸口，把她的五臟六腑都攪了個翻騰。
但更可怕的是字面含義上的東西——泰莎感受到了恐懼。
那種恐懼不是理性的擔憂，不是戰術上的警惕，而是從骨頭縫裡滲出來的、原始的、讓手指發抖的恐懼。
她看見小惡魔正在朝自己笑，那張猩紅色的臉在火把的光裡忽明忽暗，像一個怎麼也醒不過來的噩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