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6章 灰矮人肖本部落
泰莎和麗芮爾正趕往灰矮人肖本的據點。
兩個卓爾少女的腳步踏在人行道上,磨光的寶石路面倒映著頭頂的燈籠光,把她們的影子拉得忽長忽短。
身後跟著兩個護衛,手裡提著沉甸甸的手提包,哐啷哐啷地響,裡面叮叮噹噹的,不是幽暗地域的貨幣就是珍稀寶石。
麗芮爾一邊往嘴裡灌冰冰涼涼的奧術藥水,一邊說:“或許沒那麼糟糕。我們只用對付柏絲娜拉一個人。”
“嗯哼?”
泰莎也仰頭灌下奧術藥水,感受著魔力在體內進一步充盈。
她朝麗芮爾投去一個好奇又懷疑的目光——這個卓爾姑娘到底知道多少幽暗地域其他種族的事?
“他們是駐紮在曼託-德里斯的職業灰矮人傭兵團分隊,主要在這兒接任務,不至於有上百號禿頭矮個子。而且,據說肖本部落只接大型佣金懸賞和大型戰役。”麗芮爾頓了頓,後面半句就沒那麼有信心了,“他們應該不會接柏絲娜拉的傭兵委託——她也沒錢了。我們帶的這點錢頂多算酒水錢。他們應該不會拿我的魔法書怎麼樣,也不會把卓爾人質怎麼樣。”
“希望如此。”
卓爾的心都懸在半空,所以後半段路上兩個人之間幾乎沒有什麼交談。
只有遠處傳來猛獸搏鬥的動靜時,她們才又同時想起那兩頭從囚籠林裡跑出來的傢伙——雪猿和蠍尾獅還在這片洞穴的某個角落裡自由活動呢。
麗芮爾朝遠處好奇地張望了一下,但馬上就把頭扭了回來,把注意力重新放在腳下奔跑的大道上。
周圍的景象漸漸不一樣了。
曼託-德里斯整體是華美的。
頭頂的穹頂上,腳下的路面上,兩邊的石壁上,無處不在的寶石雕刻和絢麗符文交相輝映。
不同種族的習性把這座城市染成了不同的色塊——黑色、褐色、紫色,每一種色彩都對應著某個種族常出沒的區域,拼在一起構成了一幅壯麗的馬賽克。
你甚至能看到卓爾和地底侏儒表面上相安無事,在一株真菌巨傘下的地攤前面對面交換情報。
把這兒比作商人的世外桃源,高階貴客的休閒天堂,一點兒也不過分。
可這畫面被生生截斷了。
轉過一個彎,泰莎立刻被一股從巖壁上煙囪裡呼啦啦往上竄的煤煙嗆了個正著。
那條漆黑的煙柱跟曼託-德里斯穹頂上寶石的柔光涇渭分明,像是有人在絲綢畫卷上潑了一筆墨。
然後是建築——毫無美感可言。
沒有繁複的雕刻,沒有華麗的裝飾,每一棟建築都像一塊巨大的磐石,唯一的美學就是粗野的、由煤煙和鐵鏽構成的幾何線條。
時不時有熾烈的火星從某個視窗失控地蹦出來,緊跟著就是一聲灰矮人語的叫罵。
建築物之間沒有任何裝飾性的間隙,每一寸空間都被實用主義填得滿滿當當,彷彿這片區域根本不是建起來的,而是從一塊完整的岩石裡硬生生切割出來的。
整塊灰矮人區就是一座被煤煙燻黑、充滿金屬粉塵的巨大工廠。
這大概也是肖本部落的據點被設在曼託-德里斯邊緣的原因。
據點門口,幾個懶散的獸人奴隸在站崗。
其中一個遠遠就看見了跑過來的麗芮爾,以及她身後那兩個沉甸甸的手提包。
那個獸人扭頭跑進去稟報,剩下的獸人舉起石質長矛,象徵性地對準了四個卓爾——法師袍和精金鎧甲的光澤足以讓它們珍惜自己的小命。
卓爾們停在外邊,同時警惕著隨時可能從背後出現的騎乘巨蜘蛛的卓爾年輕法師。
可等了許久,只有鐵鞋踩在石板上的噠噠聲和獸人粗重的鼻息聲,宣告這片地方的真正主人正在接近。
場面可真夠怪異的。
泰莎不得不皺起眉頭。
那些獸人個個接近兩米高,胸肌、胳膊、大腿,哪一塊不粗得嚇人?
可走在它們前頭的卻是一個矮個子——一個身披漆黑精金鎧甲的灰矮人。
那身鎧甲比普通卓爾鎧甲更厚重更結實,把他整個人裹得嚴嚴實實,走起路來威風凜凜,每一步都帶著金屬碰撞的悶響。
他背後揹著一把戰斧,斧刃在燈籠下泛著冷光。
白鬍渣,灰紫色的皮膚上東一塊西一塊全是煤燻出來的黑印,腦門光禿禿的,不像卓爾那樣有一頭修長的白髮。
整個人看上去就像一個剛從礦道里鑽出來的小老頭子,迷了路,找不到人生的方向。
“皮爾斯·肖本。”灰矮人拍了拍手上的煤渣,從頭到尾都沒正眼瞧過比自己高半個身子的卓爾,用的是地底通用語,“麗芮爾·班瑞是吧?”
泰莎一個激靈,還以為自己聽錯了。
她猛地扭頭,看到麗芮爾不情不願地點了點頭,才終於意識到——自己一直在對抗的人,居然是第一家族的子嗣。
和格蘭丹一樣,和怒蕊一樣。
難怪天賦絕倫!
但更讓她生氣的是,她居然從來都沒想過要告訴自己!
麗芮爾無視了她的眼神。
灰矮人皮爾斯也是,轉過身去,走起路來搖搖晃晃,鎧甲上的鐵環扣喀拉喀拉地響,一邊走一邊自言自語似的說:“來吧來吧。你的大頭本在裡面,你的男僕奴隸也在裡面。看你也帶了東西。”
麗芮爾和泰莎默不作聲地跟上。
只有當身後的石矛架住了米茲瑞姆護衛時,她們才板起臉回過頭。
灰矮人那張本來就小的面孔一皺起來,五官瞬間擠成一團,全是輕蔑。
“他們是米茲瑞姆商會的。在交易完成之前,不得進入。鬼知道你們在玩什麼把戲想栽贓給我們?剛才聽說外邊已經亂成一團了——那個人類商人的好寵物全跑出來了,他自己也跑了,鬼知道是哪個瘋子讓曼託-德里斯亂成這樣!”
灰矮人怒吼的時候,那雙深陷在眼窩裡的渾圓眼珠子死死盯著兩個卓爾。
卓爾天性狡詐。
麗芮爾和泰莎後背都微微滲出了汗,可臉上卻同時擺出一副“我怎麼知道”的困惑加好奇的表情。
灰矮人哼了一聲,扭頭繼續往前走,把一個憤怒的背影留給兩位卓爾少女。
這個動作也等於宣告:接下來的路,只能你們兩個自己走了。
一人一個手提包,泰莎和麗芮爾跟在灰矮人後面。
原本想把沉重的東西扔給獸人奴隸,可它們也不進據點深處。
走了幾步,兩個人就立刻明白了“為什麼”。
街道狹窄得只容一名卓爾透過。
兩側牆壁高聳,每隔幾步就有一道楔形的射擊孔,內寬外窄——箭矢可以從裡面射出去,卻幾乎不可能從外面原路射回來。
整條通道就像一條被設計好的殺戮走廊,灰矮人不信任任何外來者,認為一切表面的善意都不可信。
建築物表面還攀爬著密密麻麻的礦物管道,像城市的血管一樣沿著牆壁蜿蜒,有的粗如成年洛斯獸的腰身,有的細如卓爾的手指,偶爾從接縫處噴出一縷熾白的蒸汽,發出尖銳的嘶鳴。
地面上散落著精金碎屑與鐵渣,踩上去咔嚓咔嚓地響。
走著走著,麗芮爾的注意力又被別的東西拽走了。
泰莎已經注意到了她的這個特徵——她看起來十分頑固又蠻橫,可實際上好奇心重得要命。
明明現在應該觀察四周有沒有哨兵、有沒有逃跑的路線、她們正在往哪個方向走,可她倒好,全神貫注地研究起灰矮人的建築風格來了。
透過一扇敞開的大門,麗芮爾瞥見了內部的景象:一座精金熔爐正在熊熊燃燒,液體的金屬熔漿在爐膛中翻滾,把整面牆壁映成暗紅色。可裡面空無一人,只有一把小錘子孤零零地撂在工具架上。
她脫口而出:“你的同伴去哪兒了?”
“哦——”灰矮人頭也不回地應道,“休息時間。我們可不像地表那些蠢貨一樣只知道埋頭打鐵。打鐵是為了生計,但我們有的是娛樂設施。比如我,更喜歡改造器械,而不是親自上手搗鼓這些煤灰玩意兒。”
有一搭沒一搭地說著話。
藉助幻術世家的敏銳感知,泰莎注意到每棟建築的屋頂邊緣都有一道極細微的透明輪廓——那是隱形的灰矮人哨兵,正直挺挺地站著,目不轉睛地俯視著比他們高得多的來訪者。
那些哨兵身上遍佈傷疤,有些密密麻麻得像掛滿了勳章。
至少比前面帶路的這個灰矮人兇蠻得多,也更像書上記載的灰矮人該有的樣子。
灰矮人天生擅長巨化術和隱形術,就跟卓爾天生會用妖火、黑暗結界和家族徽章裡的浮空術一樣。
“那是什麼?”
麗芮爾伸手指向一面掛在建築物門楣上的旗幟。
鐵灰色的旗幟上繪著一個灰矮人的面孔,三道血紅的橫槓從左眼斜貫至右頰。
“怎麼?”灰矮人對這個問題顯然不太想回答。
“不像你們灰矮人通常的紋飾。有點像……野蠻人?”
“哦豁,懂得還挺多?”灰矮人對麗芮爾來了興趣,便多說了幾句,“我們肖本部落平時在幽暗地域活動,必要的時候才返回城市。說白了,我們就是天生的野蠻人傭兵。接受挑戰的時候,我們會把血抹在臉上。”
泰莎碰了碰麗芮爾,示意她專注。
可麗芮爾盯著那面旗幟看了很久,然後輕聲嘀咕了一句:“野蠻人……好帥。”
皮爾斯·肖本回頭看了她一眼,眼神裡那點興趣很快化成了無奈,扭過頭去不想再接這個話題。
泰莎沒耐心了,儘可能畢恭畢敬地問道:“皮爾斯先生,贖金我們已經帶來了。能不能先把魔法書還給我們?柏絲娜拉的人質是我們和她之間的事。”
泰莎在賭——賭灰矮人不知道那本魔法書的能力。
這樣,保底能讓自己和麗芮爾傳送離開。
運氣好的話,還能直接瞬移到雷洛諾身邊,帶上他一起走,根本不用跟柏絲娜拉交手,也不用怕灰矮人堵住後路。
“急什麼?!馬上就到了!”
對方吼起來的時候嗓子裡像含著一塊灼熱的炭。
泰莎立刻閉上了嘴,心裡不禁懷疑也許像麗芮爾那樣才能套出更多的情報。
不過急也急不得,何況,已經到了。
泰莎和麗芮爾拐過一個彎。
一堵高牆赫然立在眼前,牆上有一扇超過卓爾肩膀高度的鐵門,門楣上刻滿了戰鬥浮雕——矮人手持戰斧與盾牌,踏著敵人的屍骸前進。
灰矮人的建築從不考慮其他種族的體型,兩個卓爾少女站在門前,感覺自己像被壓縮了一截。
她們本以為這是接待室的入口。
推門而入,在隧道中前行。
走到盡頭,出現了許多灰矮人哨兵。
兩個人有些膽怯,但事已至此,斯梅拉的預言祝福還回響在耳邊,她們便大著膽子走了上去——然後立刻被灰矮人貼上了身。
皮爾斯猛地一轉身,跳起來,一左一右兩隻大黑手掌拍在泰莎和麗芮爾臉上。
兩個人嚇得脫手丟了手提包,本能地準備反擊,可灰矮人已經戲謔地笑著退到了一邊,完全沒有繼續攻擊的意思。
“你的臉……”
泰莎看見麗芮爾臉上多了三條血紅橫槓。
那自己臉上顯然也一樣。
而且那股味道刺鼻得要命,像鐵鏽混著某種辛辣的草藥。
泰莎的五官都扭在了一起,黏糊糊的感覺讓她渾身不舒服。
可麗芮爾的眼睛卻亮了起來,興奮得差點沒繃住表情。
在其他灰矮人傭兵用武器頂住後腰的脅迫下,泰莎不得不硬著頭皮繼續往前走,穿過一道正在緩緩升起的鐵閘門。
“女士們!你們的挑戰時刻!”皮爾斯的聲音在鐵閘門升起的轟鳴中格外響亮,“既然要跟另一個卓爾婊子打,那就嗨起來吧!贏了,把戰利品全部帶走!”
這根本不是接待室。
鐵柵欄完全升起,火把的光湧進眼眶。
前方是一片寬闊的場地,地面上滿是乾涸發黑的血跡和東一堆西一堆的白骨,空氣裡飄著鐵鏽和舊血的腥味。
四周是一層又一層的看臺,上面坐滿了灰矮人,有的舉著戰斧,有的抓著大腿肉,一見到鐵閘門後面走出兩個臉上抹著血紋的卓爾少女,全體歡呼雀躍起來,吼聲震得腳下的地面都在抖。
這是一個競技角鬥場。
只不過因為灰矮人體型的緣故,這棟建築的外表並不像魔索布萊城的競技角鬥場或格鬥武塔金字塔那樣高聳入雲、氣勢雄厚。
可是——就灰矮人的身高而言,這個建築物的穹頂已經足夠讓他們仰起脖子也望不到頭了。
對他們來說,這就是雄偉。
忽然,一個身披野獸皮鎧甲、看起來像是講解員的灰矮人猛地膨脹起來,身軀在幾息之間暴漲到原來的兩倍,幾乎和卓爾們一樣高。
這下地表矮人的笑話是講不成了~
他吼了一句灰矮人語,大概是“部落挑戰”之類的意思。
看臺上的灰矮人們,全部沸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