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5章 預言師永遠有後手
嗷此——嗷此——
半昏迷的狀態裡,泰莎的靈魂也在尖叫。
劇痛在身體上鑿出了一個又一個深坑,她能想象自己的後背在流矢下變成了某種棘刺獸的樣子——每一根箭桿都像扎進皮肉的棘刺,每一次箭頭的拔出都會帶出一小塊血肉,啪嗒啪嗒地掉在地上。
“偉大的羅絲女士,您尊敬的僕人……”
祭司的禱文像從很遠的地方飄進耳朵。
泰莎慢慢睜開眼睛,迷迷糊糊中看見自己腹部那個被箭頭貫穿的傷口——皮瓦夫斗篷被射了個對穿,箭頭捅進了內臟,拔出來之後留下一個血汩汩的窟窿。
可此刻,傷口邊緣正在長出細細的肉絲,像縫衣針一樣一針一針地把裂口縫合起來。
整個過程奇癢無比,像是有菌光蟻蟲在血管裡穿行,癢得她恨不得伸手去撓。
好在,內臟上的孔洞也在慢慢癒合。
年輕姑娘終於能重新大口呼吸了,空氣湧進肺裡的感覺讓她渾身一鬆——這就是活著的感覺,帶著血腥味,但確實活著。
泰莎大口喘息著,想支稜起身子坐起來。
最先把她嚇到的,是身下那一大片血。
自己的血,也許還有麗芮爾的,匯聚成一個小小的血泊,在精緻的木地板上鋪開。
木地板不像岩石那樣能滲掉液體,汙穢被光滑的表面託著,顯得更加觸目驚心,更加令人作嘔。
“天吶——真希望費瑞恩在這兒……”
泰莎驚愕地抬起頭,看見了剛剛救治完自己和麗芮爾的人。
那是一個同時穿著祭司袍和商人服飾的卓爾女子——黑衣蜘蛛紋的祭司袍打底,外面罩著一層精緻布料裁剪的外袍,兩種身份在她身上奇怪地拼在了一起。
她的臉有一側微微凹陷,像是被常年毆打留下的舊傷。
可此刻她看上去相當滿意現狀,正攥著拖把用力地清理地板上的血跡,拖把杆子在她手裡繃得緊緊的,每一下都賣力得過分。
“清潔法術……多好用啊。居然能讓我回憶起在監牢裡的日子……”
“快點。萬一有顧客進來,我們就麻煩了。”
拖地板的女祭司臉色明顯一黑,舉手投足之間傲慢不減,但被人呵斥之後還是垂下腦袋,乖乖繼續拖地。
指使她的那個聲音在泰莎耳朵裡聽起來很奇怪。
那是一種地底通用語和卓爾語交替使用的腔調——有些詞用卓爾語說不出來,就換成通用語的單詞頂上。
這種說話方式通常只出現在低劣種族身上。
而這種角色,按理說,不該是掌管米茲瑞姆商會的人才對。
泰莎抬起腦袋,一下子瞪大了眼睛。
一隻……怪物!
華麗的白紫絲綢法師長袍頂上撐著一張奇怪的臉,膚色偏黃偏白——問題是根本不黑。
一雙深色的眼珠正好奇地打量著自己。
泰莎花了好一會兒才從讀過的繪本記憶裡搜出對應的條目:人類面孔。
可是,她的耳朵和頭髮——
全是羽毛。
尤其是耳朵根往後,一簇一簇的羽毛層層疊疊地鋪展開來,五顏六色,絢麗得像是某種專門靠外表魅惑獵物的怪物。
燭火的光打在上面,每一根羽毛都泛著細碎的光澤。
“泰莎,還好嗎?”
她怎麼認識我的?
袖口裡伸出了手——不對,那不是手,是羽翼。
像翅膀一樣的手臂從法師袍的袖管裡探出來,朝卓爾姑娘伸過去,想拉她起來。
然後她自己先愣了一下,似乎意識到這個動作根本拉不動人,就好像連她自己都還沒完全適應這副奇怪的身軀。
看到泰莎一臉驚愕的樣子,鳥人皺了皺眉。
“你忘記我了?我們明明剛見過——半個多月對你們卓爾來說應該只是一眨眼才對?”
然後她忽然頓悟了什麼,抬起翅膀把自己的法師袍兜帽往頭上一蓋,遮住了大半張臉,只露出一個微微上揚的嘴角。
“想起來了嗎?”
“蒼白鬼婆!”
“呃……別叫那個外號了。叫我斯梅拉。”
泰莎揉了揉眼睛,從半跪的姿勢變成站立,又湊近了仔細打量了一圈。
跟記憶裡那個形象比起來,這個預言法師好像開朗了不少——大概是因為全身穿得漂漂亮亮,臉和手腳上也沒有了那些白囊的緣故。
不得不承認,她現在看上去順眼多了。
“幻術師治好你的耳朵了嗎?”
沒等泰莎反應過來,斯梅拉的翅膀比劃了一下。
泰莎頭上的氈帽自己飄了起來,底下那雙狗頭人耳朵瞬間布靈布靈地彈了出來,在空氣裡晃了晃。
泰莎的臉一下子燒了起來,一把扯下氈帽重新扣回頭上,壓得死死的。
誒……說起來,經歷了這麼多事,我好像都不太在意這對耳朵了。
大概是從和費瑞恩導師在臥室裡交心的那一次開始的吧。
那之後,就不再為這件事焦慮了。
“真是奇怪。”斯梅拉自豪地晃了晃自己的翅膀手臂,翻來覆去地欣賞了一番,羽毛在燭光下流光溢彩,“他已經幫我定型了。居然還沒幫你治好?”
啊哈!敵人,可惡的女人!
泰莎又稍微焦慮了起來。
因為她忽然意識到,對方已經不再是一個老女人了。
而且費瑞恩導師似乎也挺喜歡幽暗地域以外的東西——這兩件事加在一起,怎麼想都不太妙。
但斯梅拉根本不在意她腦子裡在轉什麼念頭。
她朝地上努了努下巴,示意那邊還有一個傷得更重、不過已經治好、正在迷迷糊糊往起爬的卓爾姑娘。
“去看看你女友?”
什麼女友?
心裡翻了個大白眼,泰莎還是匆忙過去攙扶起了麗芮爾。
此刻她心裡有一種說不清的感動——剛才被壓在腐翼龍屍體下面的時候,她真的以為自己死定了。
呼救完全是本能,根本沒指望有人真的會回頭。
可是她被拉起來了,被救了,然後兩個人並肩逃命,就像和怒蕊一起作戰時那樣,即便狼狽不堪也不丟下對方。
這種重獲新生的感覺,讓她不禁又懷疑起柏絲娜拉的那些說辭——說不定,裡面有什麼內隱?
可麗芮爾確實沒有反駁對方。
而且平時,她也確實擺出一副生人勿近的面孔。
這讓泰莎對她的態度複雜得理不清楚。
麗芮爾晃了晃腦袋,對屋裡的鷹身女妖、半祭司半商人、以及其他店員和卓爾護衛全都不怎麼在意。
她的第一注意力被店鋪的裝潢給吸引住了。
整個房間的牆壁不是魔索布萊城常見的那種光禿禿的石壁,而是在石壁上糊了一層顏色。
正常視覺下看過去,像是一整幅水彩畫,色調柔和溫暖,不像灰矮人的商鋪那樣灰濛濛的讓人壓抑。
房間裡用的不是妖火,而是真正的火把,火光跳動著,把貨架上的每一樣東西都照得輪廓分明。
貨架上的商品更是五花八門:有灰矮人擅長的石雕,也有幽暗地域裡很難見到的木雕。有常見的真菌食物,也有隻有在酒館裡才能見到的麵包。有精金鍛成的劍鞘,也有一些形狀奇怪的容器,不知道是用來裝什麼的。
麗芮爾大著膽子捏了捏一個褐色的容器。
表面花紋看上去像融化的爛泥,可質地卻意外地堅硬,指甲掐上去連個印子都留不下。
“這是陶瓦。”斯梅拉聳聳肩,翅膀在身側輕輕拍了拍,“我猜你們渾身是傷地跑來這裡,不是為了買異域商品的吧?”
“啊,對!”
“快幫幫我們!斯梅拉女士,快聯絡費瑞恩導師,就說麗芮爾的魔法書被惡魔——呃,被獸人搶走了!讓他趕來這裡。”
“哦還有,借我們一點錢,我去贖回我的魔法書。我父親後續會補償給你們商會的。”
“或者借我們一些護衛,把書搶回來。”
“還有雷洛諾……”
兩個人噼裡啪啦地說了一堆,聲音疊在一起,讓斯梅拉的羽毛都不自覺地收斂了起來。
“可以。”等新鮮勁過去了,年輕人的聒噪也聽夠了,斯梅拉的話變得簡潔明瞭,“但曼託-德里斯明令禁止毆鬥搶奪。”
“看現在的情況,你的魔法書已經被定義為典當品了。”
“商會出兵,會導致米茲瑞姆被趕出曼託-德里斯。主母大人會殺了我的。”
“而且我覺得,幻術師也打不過這兒的管理員——那是一個很強大的巫妖。最好還是用錢擺平。”
話是這麼說,斯梅拉的翅膀手臂還是放在了水晶球上。
球體表面開始發光,畫面漸漸浮現出來,正在進行遠端求援的聯絡。
嗖——
什麼東西彈在了商會的魔法護盾上,發出一聲悶響。
一個商會護衛出門檢視,不一會兒就把一支綁著皮捲紙的羽箭遞給了斯梅拉。
預言師看都沒看,隨手把它遞給了泰莎,擺出一副完全不想摻和這類事件的態度。
泰莎想了想,剋制住好奇心,又把它遞給了麗芮爾。
麗芮爾展開皮卷,目光一行行地掃過上面刻著的奧術文字。
很快,她的眉頭擰了起來。
她抬起頭,臉上那種複雜的神色對上了泰莎焦灼的目光。
“她把雷洛諾帶到了灰矮人肖本的據點。她要跟我奧術對決。否則,她會殺了他。”
泰莎的話已經到了嗓子眼。
可是理性又讓她硬生生把那個要求嚥了回去。
明牌陽謀——在沒有米茲瑞姆士兵幫忙的情況下,讓麗芮爾單獨前往,不僅要對付柏絲娜拉,還要對付大批獸人和灰矮人。
在它們的地盤上,它們有充足的理由對麗芮爾動手。
強行闖進去把雷洛諾救出來?
泰莎用目光向斯梅拉求助。
可後者無動於衷,只是招招手讓那個卓爾女人去取一些治療藥水和奧術藥水過來,好讓兩個人快速恢復體力和施法能力。
“我只能給你們兩個士兵。扛錢。然後在這裡祈禱肖本部落是一個見錢眼開的傢伙。”
只能這樣了嗎……
“我必須要去。我必須把魔法書拿回來!”
泰莎聽到麗芮爾這句話,心裡咯噔了一下。
居然只是為了魔法書?
雷洛諾哥哥的命難道就不重要?
哈——仔細想想,說不定這從頭到尾都是她計劃好的:把費瑞恩導師牽扯進來,讓他幫自己奪回魔法書,不費吹灰之力。
又或者,她其實根本不在乎我的命,只是看中了我的家族徽章,把我當成敲開米茲瑞姆商會的敲門磚。
泰莎怒視著麗芮爾。
可她忽然注意到,自己實際上恨不起來眼前這個執著於目標的少女。
麗芮爾正看向遠方,目光越過商會的高牆,看到的彷彿不只是一本傳送魔法書,不只是逃離身後的追兵。
如果只是為了安全,這本魔法書完全可以輕易放棄。
大不了再找一本,或者乾脆不再冒險,安安分分地待在魔索布萊城裡。
可她非要把它奪回來不可。
她看到的東西——那個讓她不顧一切也要拿回魔法書的理由——和我注視費瑞恩導師時的目光,很像。
泰莎的目光不自覺地柔和了下來。
那種在卓爾身上通常不存在的同情心,此刻正在她心裡悄悄地幫她扭轉著想法。
“目標還算一致。我為了雷洛諾哥哥,也為了你的魔法書。也為了你。”
麗芮爾被這句話擊中了。
她忽然慌張起來,聲音卡了一下,急急忙忙地補了一句:“那是——也為了雷洛諾。他幫我擋住了射線。我當然也會救他。”
這一切畫面——她們多可愛呀。
鷹身女妖偷偷露出了一個微笑。
我果然沒有看錯泰莎,也沒有看錯那個叫費瑞恩的卓爾。
他果然在一點一點地影響周圍的卓爾,那種力量強大到連我的預言都沒辦法看穿他的命運。
但這兩個小姑娘——她們的未來,我還是能瞥見幾眼的。
既然如此,就多幫幫她們吧。
斯梅拉的翅膀再一次放在了水晶球上。
她閉上眼睛,將凝聚一生的預言能力全部調動起來,意識在未來的殘片中遨遊穿梭。
無數畫面碎片從她腦海中掠過,像水面上的浮光,閃爍又熄滅。
然後她睜開眼睛,輕輕笑了一下。
在兩個小卓爾少年略微困惑的目光中,斯梅拉露出一個溫柔的笑容。
“你們會成功的。”
“只要學會坦誠。”
泰莎和麗芮爾面面相覷,不太明白這話是什麼意思。
但時間太緊了,顧不上多問。
她們帶上那兩個扛著錢的卓爾護衛,一前一後衝出了米茲瑞姆商會的大門,朝心中的目的地趕去。
斯梅拉一下子疲倦下來,整個人往椅背上一靠,翅膀軟塌塌地垂在身體兩側。
“派拉尼斯!”她念不慣那個半祭司半商人的卓爾名字,舌頭在音節上打了個結,“今天其他任務全部交給你了。”
“誒誒誒——”
斯梅拉靠在椅背上閉了一會兒眼睛。
剛才預言的畫面還在腦海裡盤旋。
從卓爾的角度,從商會臨時頭目的角度來想——目前最正確的做法,應該是趁亂派兵把那個人類商人海卓夫偷偷抓起來幹掉。
否則他一旦跑去向曼託-德里斯的管理者告狀,會引來一大堆麻煩。
標準的卓爾思維。
人類法師嘆了一口氣。
可畢竟那是自己的同類,而且說來說去,罪責在卓爾這邊。
斯梅拉厭惡地擺了擺翅膀,決定把這個嘴皮子任務扔給費瑞恩,讓他頭疼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