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0章 曼託-德里斯
泰莎跟在麗芮爾屁股後面。
她個子矮，走起路來活像個小跟班，可她脾氣一點兒也不小，昂首闊步的架勢絲毫不輸前頭那個高挑的卓爾少女。
從酒館內部真正走到外頭，得先穿過一條石質長廊。
兩側的石壁上嵌著暗淡的水晶，發著幽幽的冷光。
起初泰莎沒什麼反應。
走了幾步，她察覺到身後的年輕男性卓爾開始微微發抖，把耳朵貼上了牆面。
她這才跟著留意了一下。
隆隆隆——
她把耳朵湊近石壁。
那是一種鼓點一樣的密集敲擊，悶在石頭裡面，震得耳膜嗡嗡響。
用法師的話來說，就好像有人不間斷地往大石頭上砸雷鳴系法術球，企圖從內部把頑石炸開。
又走了一小段路，泰莎也開始怕了。
轟隆隆——轟隆隆——
越來越強，越來越響。
腳下的石板都在跟著顫抖。
泰莎和雷洛諾不得不扶著牆才能往前走。
而走在前面的麗芮爾卻如履平地，甚至還得特意放緩步子等他們。
泰莎看不到她的臉，但不用看也知道，那張臉上一定掛著得意洋洋的微笑，正在期待真正出門之後同伴們會露出什麼表情。
三個人一前一後，終於走出了石門。
“咿呀——”
敞開門的一瞬間，泰莎雖然踏了出去，但立刻捂住了耳朵。
耳邊轟隆隆、嘩啦啦的聲音攪得她腦子發昏。
她勉強睜開眼睛，無數細小發亮的光點撲面而來，沾在臉上，黏糊糊的。
“這是什麼？！”
“湖水。”
“水？？？”
泰莎眯著眼睛往頭頂張望，一下子愣住了。
瀑布從高高的穹頂上飛流直下，水簾足有幾十尺寬，砸在洞穴的巖壁上濺起漫天的白沫。
溪水穿過洞穴，在每一個轉彎處都積出一個小小的池塘，泉水溫柔地冒著泡。
水是活的，清澈見底，泛著幽幽的藍光，只有在撞上岩石炸開的時候，才會飄落下一層薄薄的白霧。
“這……這是水？不是硫酸什麼的？”
麗芮爾皺起眉頭，無奈地點了點頭。
說來可悲。
魔索布萊城裡的卓爾，很少有人見過流動的水。
尤其是年輕卓爾——在他們的認知裡，水跟東尼加頓湖那種死氣沉沉、黑得像墨汁一樣、漂著雜質甚至骸骨的東西沒什麼區別。
只有年長些的貴族卓爾，才可能在納邦德爾林區的蒸汽峽谷裡見識過作為貴族酒水來源的蒸汽流水。
好在泰莎讀過很多書，終於從某個繪本的角落裡翻出了相關的記憶。
她大著膽子完全走出狹隘的石門。
冰冰涼。
寒氣滲進卓爾單薄的皮膚，泰莎打了個寒顫，連忙往後退了幾步，離水邊遠遠的。
麗芮爾嘆了口氣：“你不喜歡幽暗地域的水流？它就像地表的雨水一樣。”
泰莎皺起眉，猛搖頭。
“不喜歡。”她頓了頓，又補了一句，“你要尊重我。”
麗芮爾聳聳肩，回頭望了石門內一眼，便徹底垂下了肩膀，不再對兩名卓爾同伴抱什麼指望。
被那道冰冷的視線刺了一下，雷洛諾才膽怯地從走道里完全挪出來，輕手輕腳地把石門合上。
他比泰莎還誇張，幾乎是躲著每一絲飄過來的水霧走。
“我們繼續走吧。”麗芮爾的語氣重新掉回了那種不討人喜歡的冰冷，“必須把我的魔法書奪回來。否則……反正我們都會遭殃。他們是灰矮人的跟班，我知道灰矮人肖本傭兵團的據點在哪兒。”
“或者，圓滑一些？”泰莎又掏出骨哨吹了吹，四處張望了一圈。
黑馬王子還是沒有出現。
“別費勁了。這地方受魔法保護，除非走特定的路線，一般人不可能傳送進來。”
泰莎忽然意識到一件事。
這裡根本不是魔索布萊城的某一個區域。
那間酒館，也不在德奇克羅姆混居區。
她想起剛才麗芮爾嘴裡冒出的那四個字。
“這兒不在魔索布萊城？！”
“對啊。怎麼啦？”
麗芮爾無奈地回過頭，似乎因為同伴到現在才反應過來而頗為驚訝。
她伸手指了指頭頂，又指了指腳下。
三個人站在一座巨大的天然巖洞之中。
洞穴是億萬年來不知疲倦的流水一刀一刀雕刻出來的傑作。
水在這裡像是活的——實際上，整座洞穴裡唯一的聲音就是流水聲。
離開酒館之後，一種奇怪的寧靜壓過了一切，連呼吸聲都變得格外清晰。
牆壁上鑲著七彩的水晶和寶石，幾盞昏暗的燈籠就足以把整座洞穴照得閃閃發光。
遠處有噴泉，水柱高高揚起又散落，旁邊是一大片雄偉的蘑菇林，傘蓋上閃爍著幽綠色的熒光。
水晶橋樑橫跨在溪水上，連腳下的人行道都是用磨光的珠寶鋪成的，踩上去滑溜溜的。
空氣裡飄著淡淡的各色香氣，繁複卻不雜亂，相互碰撞又不會太多，剛好讓鼻尖覺得芬芳，不至於嗆得人打噴嚏。
“我不知道這裡是哪裡。”麗芮爾對兩名同伴坦白，“是傭兵頭子介紹我才——”
她閉上了嘴。
一半是因為不想透露自己叔叔這層奇怪的卓爾關係。
另一半，是因為她發現不管自己怎麼解釋，都沒法改變眼前這兩個人雙腿發軟、在寬闊空間下深深恐懼的模樣。
但麗芮爾能理解他們。
據說很多卓爾一輩子都沒有離開過魔索布萊城。
就算出去，也不過是參加狩獵行動，然後匆忙返回家鄉。
荒野對他們來說，是死期將至的代名詞，是背叛魔索布萊城、被驅趕出家族的象徵。
也不是誰都像她。
第一次參加血祭儀式就深深愛上了這片荒原，拿到魔法書之後更是偷偷跑出來，跑到幽暗地域的各個角落去玩耍，去結交朋友。
最遠的一次，她父親的手下從骨頭港把她拎了回去。
總之，想找到一個同樣熱愛幽暗地域、不拘泥於狹隘魔索布萊城的人，太難了。
麗芮爾乾脆放棄了推銷幽暗地域冒險的念頭。
“嘿等等——這兒是曼託-德里斯！”
麗芮爾朝尖叫的姑娘投去欽佩的目光。
她不得不承認，愛看雜書的人懂得就是多，稀奇古怪的知識張口就來。
泰莎打量著四周，滔滔不絕地解釋起來：“這兒是一處幽暗地域市場！書上介紹過，它由一個神秘團體控制。只有受接納的成員之間互相介紹，才可能找到通往這裡的暗道或者魔法門。它幾乎是幽暗地域灰色貿易最頂峰的存在！”
“等等——”麗芮爾打斷了她，“你說這兒是幽暗地域市場？灰色貿易的集中地帶？”
泰莎點點頭。
“而你們是魔索布萊城最強大的貿易家族——第六家族，米茲瑞姆。”
泰莎驕傲地點了點頭。
很快，她的眼睛亮了。
兩位少女齊刷刷地轉向旁邊懵懵懂懂的年輕男性卓爾。
“快帶我們去米茲瑞姆商會！”
“呃——”雷洛諾明白了她們想求援的意思，但立刻縮起了脖子，繞著彎子說，“我是一名男性……”
話不用多說。
他根本不知道米茲瑞姆商會在哪兒。
卓爾少女們的肩膀同時垮了下去。
“麗芮爾！”
一聲咆哮，炸碎了這片地方的寧靜。
噠噠噠——噠噠噠——
絨毛，大長腿，五隻巨蜘蛛踏過水晶溪橋，水花在它們的腳爪下四濺。
它們穩穩地停在了三名卓爾面前，擋住了所有前進的方向。
帶頭的蜘蛛上坐著一個卓爾少女，正居高臨下地與她們對峙。
她身後是八名卓爾戰士，其中一人高高舉著家族旗幟——旗幟上的圖案是某種奇異之花，淡淡的黃色，在洞穴的微光中顯得格外扎眼。
那姿態分明是在宣告：此地所有人，不要來打擾。
泰莎一開始還以為這是麗芮爾背後的家族力量，心頭一鬆。
可當看到麗芮爾認清了對面家族徽章之後瞬間煞白的臉，她立刻明白了。
麗芮爾的野外冒險，並不像她宣傳的那樣一帆風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