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7章 二審，開始偉大冒險
術士學院的這條走廊安靜得像個墳場。
沒人。
要是有人，那也鐵定是站在學院管理部那扇精金大門外面罰站，等著下一步的審判——鞭刑，剝皮，撕爛嘴巴，或者結結實實地捱上一記法術。
走廊兩側的冷燭火焰在石壁上投下暗淡的光，一跳一跳的，把甬道盡頭那扇大門的輪廓映得忽明忽暗。
一道斑駁的紅影貼著天花板閃了進來，在冷燭的光影之間無聲地滑行，朝大門的方向摸過去。
呃……腦袋好痛……
思維深處時不時炸開一陣刺痛。
每次發作，小惡魔卡薩的隱身術就會跟著波動一下，身形在空氣中若隱若現。
但奇蹟般的是，沒有任何人注意到它。
就好像今天所有學徒和老師都有事要忙，全都不約而同地繞開了這條路線。
但卡薩還記得自己來幹什麼的。
復仇。
要把怒火、痛苦、折磨，一樣不落地砸在費瑞恩·米茲瑞姆那兩名學徒身上。
讓她們反目成仇，讓她們死於非命。
小惡魔靠近了精金門。
腦子昏昏沉沉的，手指卻不知怎麼地就按上了門板上的特定紋路，熟練地比劃出一個圖案。
門上的結界泛起一道微光，然後無聲地接納了它。
卡薩自己也不知道為什麼會這道謎語。
反正就是知道。
一旦細想，腦子裡的刺痛就變得更厲害，像有什麼東西在顱骨裡攪動。
乾脆不想。
它重新給自己套上隱身術，爪子輕輕拉開一條門縫，側身擠了進去，沒有發出半點聲響。
可一進到室內，它就不自覺地屏住了呼吸——目光正正地對上了一雙眼睛。
準確來說，是一副眼鏡。
大門正對面擺著一張辦公桌，桌子後面坐著一個枯槁年邁的卓爾。他的目光直愣愣地投向小惡魔的方向，手裡還攥著幾頁資料，一動不動。
卡薩下意識想逃，可翅膀卻不聽使喚地帶著它往前湊。
靠近了一些，它才鬆了一口氣。
這個老卓爾看起來像是在注視一切，實際上那副老花鏡上蒙著一層薄霧——他本人多半已經陷入了沉冥，意識早不知道飄到哪個位面去了。
“天吶！我說了！先排好序，再歸整，才更高效！”
“這太慢了！我受不了！”
卡薩的耳朵一下子豎了起來。
不是因為爭吵的內容有什麼特別，而是話語本身——那個女孩的聲調，以及兩個人之間那股熟悉的脾氣和習性。
它心裡偷偷地奸笑起來，循著聲音摸了過去。
很快，它就扒在檔案室的門框上，探出一雙惡毒的眼睛朝裡窺視。
只看了幾眼，卡薩就摸清了局面：泰莎習慣於按時間、地點和序號先把文件排列成一列，再小心翼翼地把它們抱起來，放進空出來的書架上；麗芮爾則在書架前亂晃，看到哪一本剛好能塞進某一大類就一把從排列好的文件堆裡抽出來，直接往裡插，然後扭頭去找下一本。
“姑娘們……安靜點……好嗎？”
一個唯唯諾諾的聲音響起來，反倒讓卡薩縮了縮脖子。
它大著膽子往裡又瞧了瞧，發現還有個意料之外的年輕男性卓爾也在幫忙整理資料。
他的表情說不清是溫柔還是軟弱，總之看起來盡職盡責。
卡薩不認識他。
“閉嘴！男性！”
“嘿——不許你這麼吼雷洛諾哥哥！而且，我沒法忽視，這同樣也侮辱了費瑞恩導師。”
“呃——哼！要是他真有費瑞恩導師，哪怕有格蘭丹半截身子那麼高大，我都會稍微尊敬他一點。”
兩名卓爾少女又針鋒相對地槓上了。
卡薩注意到，那個叫雷洛諾的男性卓爾就站在她們身後。
即便受了這樣的侮辱，他臉上也只是流露出一絲無奈的微笑，仍舊不緊不慢地收拾著資料。
懦弱的傢伙。
忽然，雷洛諾把手放在耳邊，用一種恰好能讓兩位少女都聽見的音量，重複起短訊術的內容。
“費瑞恩先生……您回米茲瑞姆了？這這這——”
麗芮爾沒什麼太大反應。
倒是她對面那個小卓爾姑娘的表情很精彩——先是一瞬間的遺憾，然後她的目光就開始在麗芮爾身上來回掃。
不是看臉，是看胸部，臀部，腰部。
然後她低頭看了看自己，眉毛深深地皺了起來。
麗芮爾當然知道對方在想什麼。
她故意顯擺了一下自己的身段，對面那張小嘴立刻又鼓了起來。
兩人又開始互相哈氣。
雷洛諾踱著步子走出檔案室，同時壓低了聲音。
小惡魔卡薩立刻飛到門框上方的天花板上，把隱身術的效果又加固了一層，屏息凝神地聽著。
雷洛諾的第一句話是用喉嚨和嘴巴說出來的——學院管理部按理說很安全，後續他也就沒用心靈傳訊。
“費瑞恩先生……我真不太能應付她們。雖然保護她們這個任務本身就有點多餘。”
“呃，什麼？幫你找一份檔案資料？關於蜘蛛巫師的？等等——”
雷洛諾又走遠了幾步，後面的話卡薩就聽不清了。
可“蜘蛛巫師”這個詞在它腦子裡轉了一圈又一圈，像一把鈍刀子反覆切割著某根神經，疼得它思維都絞在了一起。
但最終，復仇的怒火還是蓋過了所有奇怪的念頭。
這是個好機會。
小惡魔卡薩竄進檔案室，一抹壞笑浮上它的臉。
它扇動翅膀，像幽靈一樣無聲地靠近那兩個正為了一本文件在書櫃前爭來爭去的卓爾少女。
它的目光落在了麗芮爾的腰部。
準確來說，是她法師腰帶後邊，藏在皮瓦夫斗篷下面的那本湛藍色魔法書。
趁兩人亂成一團，卡薩掀起斗篷一角，一頭鑽進了麗芮爾法袍的外側。掛在腰帶上的魔法書近在咫尺。
它不顧一切地伸出爪子，夠到了那本書，然後猛地一扯——帶得少女發出一聲尖叫。
它借力向後一個翻滾，在半空中翻了好幾圈，隱身術也在這一刻破了，整隻惡魔憑空出現在兩位卓爾少女眼前。
卡薩欣賞著麗芮爾臉上的詫異，更享受泰莎眼中的驚愕。
它在空中故意跳起了舞，手舞足蹈，朝泰莎諂媚地喊道：“我成功了！小主人！我偷來了她的魔法書！現在就是打敗她的絕佳機會！”
“什麼？！”
麗芮爾扭過頭，兩隻手就要去掐泰莎的脖子。
可泰莎身子矮小，靈巧地往後一撤，躲開了她的擒拿。
“泰莎！你為了打敗我，太過分了！”
“不是，我沒有——先別吵！”泰莎第一個冷靜下來，搶先一步堵住檔案室的門口，從次元口袋裡掏出學徒魔杖對準了小惡魔，“別讓它逃跑！”
麗芮爾一開始還以為泰莎要襲擊自己，但看到對方的魔杖尖端對準的是那隻忽然剎住車的小惡魔之後，也立刻扭過頭，惡狠狠地盯向那個明顯慌張起來的豔紅色生物。
接下來該怎麼辦？
小惡魔卡薩的思緒又是一陣刺痛。
有一個聲音告訴它，要奪下這本魔法書。
可是，為什麼奪，奪了之後怎麼處理，最後又該怎麼逃，它完全不知道。
忽然，它手臂上亮起一道奧術刻紋。
幽光在鱗片上蔓延開來，像一條灼熱的蛇。
泰莎尖叫起來：“那是一次性奧術符文！別讓它發動！”
晚了。
小惡魔卡薩自己也不知道發生了什麼。
它只感覺到符文上的魔力流進了魔法書裡，緊接著一道湛藍色的傳送門在空氣中撕開，像一隻巨大的眼睛猛然睜開。
傳送門不由分說地把它連帶著手中的魔法書一起吸了進去，只留下一聲尖叫在檔案室裡來回撞擊。
“那是我父親給我的書！”
麗芮爾不顧一切，一頭扎進了傳送門。
幽藍色的光吞掉了她的身影。
泰莎慢了半拍，但也緊跟著鑽進了那片藍色的區域。
然後是雷洛諾。
“天吶！”
聽到喊叫聲的年輕卓爾衝了進來，看著眼前正在收縮的傳送門，立刻明白自己晚了一步。
他站在原地，開始瘋狂地啃手指甲，嘴裡絕望地念叨著。
“該怎麼辦？該怎麼辦！”
卓爾的思維本能開始運轉。
跟我沒關係——直接離開這裡就行。去稟報費瑞恩大哥……他對人那麼好，應該不會把我怎麼樣。
即便是最懦弱的卓爾，心思也一樣縝密，而且天生就帶著心機。
但就在他轉身要跑的那一刻，兩個念頭接連撞了上來，把他的腳步釘在了原地。
第一個念頭，是剛才麗芮爾說的那番話。
那些話深深地刺傷了他。也許不是她——其他人，其他卓爾，也或多或少說過同樣的話。傷口早就結了疤，這種疼痛他已經能忍了。
可隱約之間，雷洛諾從那些話裡聽出了一種與眾不同的情緒。
期待。
他承認，作為麗芮爾和格蘭丹的奧術對戰指導老師，他實在太窩囊了。簡直就像個隱形人，只負責傳達費瑞恩的命令。
即便費瑞恩明明白白地告訴他可以自由發揮，他還是束手束腳，什麼都不敢做。
雷洛諾羨慕費瑞恩得到的那份尊敬。
往常，他會嫉妒。
深深地埋在心裡，一直到死的那天。
但麗芮爾給了他一個折中的方案。
哪怕像費瑞恩，甚至像格蘭丹的一半……一半是什麼，雷洛諾自己也不知道。
可他又明確地知道另一件事。
“費瑞恩讓我保護她們。”
年輕法師想獲得認可。
想成為幻術系導師——受人尊敬的那種。
雷洛諾深吸一口氣，把所有的恐懼一股腦地嚥了下去。
他破罐子破摔似的閉上眼睛，一頭衝進了傳送門，讓自己徹底沒了退路。
檔案室一下子安靜了下來。
只有傳送門還在半空中微微顫動，散發著幽幽的藍光。
“怎麼那麼吵？”
學院管理員把灰濛濛的眼鏡從大腿上攤開的資料上拿起來，從次元口袋裡掏出一塊布，仔仔細細地擦了擦鏡片。
“還有門怎麼開了？剛剛有誰進來了嗎？”
他根本沒有陷入沉冥，一直在讀資料。
只不過讀得太投入，再加上那把老腰沒法一直彎著，所以從外面看，他就是一副正對著精金門發呆的樣子。
他甚至沒怎麼注意到雷洛諾剛才從他面前走過去。
吧嗒吧嗒。
一隻黑蜘蛛爬上了學院管理員的辦公桌，隔著桌面與他對視。八顆猩紅的眼珠猛然爆發出奇異的魔法能量，年邁的卓爾渾身一顫，手裡的資料無聲地滑落到地上。
黑蜘蛛跳下桌面，退到角落裡，潛伏在陰影中靜靜地觀察。
學院管理員晃了晃腦袋，神情逐漸恢復過來。他彎腰撿起地上的資料放到桌面上，慢悠悠地走過去關上了門扉，然後又不緊不慢地坐回自己的位置，重新拿起資料，繼續讀了下去。
黑蜘蛛見證了一切。
隨後它悄無聲息地溜進了檔案室，在湛藍色傳送門即將閉合的最後瞬間，縱身一躍，跳了進去。
傳送門合攏了，藍光消散，像什麼都沒發生過一樣。
但這間房間裡所有的人，所有的生物，都已經被帶走了。帶進了一場小小的冒險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