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5章 擬蜘怪!羅絲的寄生蟲
這……這是什麼情況?
巨型黑蜘蛛轉動龐大的身軀。
那些毛茸茸的棘刺放大了看,活像仙人掌上的刺叢,密密麻麻地豎在甲殼表面。它的獠牙有長劍那麼長,歪著腦袋,八顆猩紅的眼珠緩緩轉動,從不同角度打量著頭頂上方的卓爾精靈。
費瑞恩被嚇退了一步。
但他很快鎮定下來。
他站的位置離下方的洞窟有一段距離——這傢伙跳不上來。就算它爬上來了,這狹小的洞口它也鑽不進來。
趁那隻怪物還在打量自己,暫時沒有低頭吃掉卓爾少年的意思,費瑞恩從次元口袋裡翻出了預言系的小本子。
書頁在指尖快速翻動,在幽綠色的苔蘚微光下泛著舊紙特有的暗黃色。
他找到了六環預言術——真知術——那一頁。
這道中階法術,費瑞恩現在還很難施展。
按原來的路線,得等自己成了大法師以後才能迅捷施放。
但現在有斯梅拉的幫助,幻術師可以讓自己獲得真實視覺——那種能一眼看破幻象和魔法痕跡的特性。
他開始唸誦奧術音節,手指在空中劃出施法手勢,最後指尖一抹眼睛。
周遭的一切瞬間通透起來。
瑩綠的苔蘚和滿地屍骸殘骨變成了一片灰白。
但在這片灰白之中,有一處地方綻放著瑣碎的魔法靈光——那是泥偶傀儡,已經四分五裂,碎片散落在岩石縫隙間。
巨型黑蜘蛛的表皮上覆蓋著天生的魔法加護,一層淡紫色的光暈緊緊貼著甲殼。
要打敗它,得花上不少時間。
而那個倒在地上的卓爾少年……
貨真價實。
不是幻象,不是假死,隨時可能被那張巨口吞下去。
不是演戲?
擅長幻術表演的費瑞恩腦子裡飛快轉了一圈,很快得出了一個結論:這是蜘蛛巫師收拾殘局的手段。
那個老東西是羅絲的狂信徒,他不可能真的幫一個卓爾囚犯逃跑。既然他的利用價值僅僅在於試探幻術導師——而且還失敗了——那結局自然只有一個。
被抹殺。
不。
試探還沒結束。
費瑞恩站在洞穴邊緣向下望去。
那個瘸了腿的卓爾少年還沒有放棄。他用手肘撐著地面,一點一點地往前挪,試圖逃離蜘蛛的巢穴。身下拖出一條斷斷續續的血痕,在灰白的岩石上格外刺眼。
幻術師能聽見少年嘴唇在動。
他在唸誦什麼。
“蒙面之主……求求您……保佑我……”
“我想活下去……獲得一個受到尊敬的世界……”
聲音很輕,在空曠的洞窟裡卻清清楚楚地傳進了費瑞恩的耳朵裡。
這讓他心裡泛起一陣悲涼。
魔索布萊城沒有社會保障制度,對於一個男性卓爾來說,斬殺線更是高得離譜。
他自己受到卓爾女祭司的尊敬,是因為他有價值,為這座城市的運轉貢獻了一份力量。
而一個什麼也不會的卓爾少年——他的命運只有兩條路:要麼被當作祭祀的耗材,要麼變成陰謀的棋子。
只有叛逃出魔索布萊城,向伊莉絲翠或維瑞雯尋求庇護,他的性命才可能受到真正的保障。
費瑞恩環視了一圈蜘蛛巢穴,加強了真知術的效能。
他仔細檢查了每一個角落——沒有窺視法術,自己和少年身上也沒有被施加探知術。
換句話說,這裡只有兩個人,一隻怪物。
幻術師的指尖凝聚起一道幻術能量。
幽藍色的微光在指尖跳躍。
他沒法立刻打敗這隻黑蜘蛛,而且殺死蜘蛛就等於忤逆羅絲。
但是,他可以輕易給卓爾少年施加一道假死術——幻象屍體會非常逼真,逼真到連蜘蛛也分辨不出來。
這樣,他就能救下他。
不會有任何人察覺。
這個念頭剛一冒出來,某種奇怪的感覺忽然攫住了費瑞恩。
他又看了一眼那隻巨型黑蜘蛛。
【自然檢定:15】
【感知骰值:20】
噢!自然大成功,我的第一次!
不過施加在“自然”上是什麼意思?
四周的蛛網不多……沒有纏繭……毒囊的位置跟尋常蜘蛛不太一樣……
一個古怪的念頭閃過腦海。
這讓他開始仔仔細細地打量起這隻怪物來,但基礎知識實在太匱乏,最後只能得出一個連自己都不太信的奇怪結論。
它會不會……根本不是蜘蛛?
主母校長昆賽爾曾經在羅絲位面提過一種怪物:長得像蜘蛛,毒液像蜘蛛,習性也像蜘蛛,但實際上,根本就不是蜘蛛。
那是一種模仿蜘蛛的怪物,靠著一副蜘蛛的皮囊,混進羅絲愚蠢信徒的隊伍裡,在魔索布萊城白吃白喝。
背刺者中的背叛者。
蜘蛛群中的寄生蟲。
它們通常很小,只有湊近了仔細看才能辨認出來。
顯然,眼前這隻擬蛛怪吃的東西太多了,長得太肥,肥到所有細節都被放大,肥到它不得不從魔索布萊城逃到幽暗地域。它選中了獻祭洞窟對岸的這個洞窟,繼續白嫖那些誤入歧途的蛛化精靈。
但費瑞恩很快把這個結論扔到了腦後。
蜘蛛怪和擬蛛怪有什麼區別?
它們顯然都要吃掉腳下的卓爾。
巨型擬蛛玩膩了。
它晃盪著龐大的身軀,八條蜘蛛腿咣噹咣噹地踩在岩石地面上,震得洞壁上的苔蘚都在抖動。其中一條腿正好踩中了卓爾少年的大腿,那條本就瘸了的腿瞬間爛成一團血肉模糊的東西。
少年發出一陣撕心裂肺的慘叫。
聲音在洞窟裡來回撞擊,久久不散。
費瑞恩實在不忍心再看下去。
他抬起手,準備釋放法術。
可就在這時,一道短訊術猛地扎進了他的腦海。
“等我們來!”
是高階女祭司。
差點把她們給忘了。
這道訊息像一盆冷水,瞬間澆醒了費瑞恩。
他遠距離回了一句,聲音不冷不淡:“一隻巨型蜘蛛要殺了他。”
“太好了!”
嗯哼?
對方語氣裡的欣喜讓費瑞恩皺起了眉頭。
但那股解脫的情緒同樣也傳染給了他。
對啊。我為什麼要救他?
這個小鬼差點暗殺了泰莎。就算他背叛羅絲去信仰維瑞雯,可他實打實地傷害了我親近的人。
他是蜘蛛巫師的棄子。
我為什麼要替他擦屁股?
就算我確信自己的幻象能騙過蜘蛛,騙過高階女祭司,可我為什麼要給自己平白無故地招來一個把柄?
這些念頭清清楚楚,一個比一個理性。
可他手中凝聚的魔力,卻不知不覺地指向了那個在毒牙和巨型下顎的陰影裡瑟瑟發抖的身影。
那是他自己的良心。
他自己的善良。
還有“力所能及”……
費瑞恩閉上眼睛,抽回了手。
指尖的魔力無聲地散去了。他心裡反覆唸叨著:這超過了我的能力範圍。就算救下他,這少年也不可能活著走出去。我甚至需要帶他一路逃到另一座城市……每一條都是把柄,每一條都能要了我的命。
藉口越找越多,心緒反而越來越亂。
直到重錘落下,徹底為這段插曲定下了性質。
“米茲瑞姆導師!”
費瑞恩回過頭去,看見高階女祭司和那幾個女祭司學徒氣喘吁吁地趕到了。瑩綠苔蘚的光映在她們汗溼的臉上,把每個人的表情都照得扭曲而疲憊。
來不及了。
就算他想施加幻術,現在也不可能了。
費瑞恩乾脆斷了這個念頭。
他讓卓爾的本性替自己戴上面具。臉上所有的情緒被一層層壓下去,最後只剩下一片冷漠。
女祭司們衝到洞穴邊緣。
學徒們大多一臉困惑——法師怎麼站在這兒一動不動?可當她們探頭看見下方那隻巨型生物時,嘴巴一個個張得老大。而接下來發生的事,讓她們全身的汗毛都豎了起來。
巨型蜘蛛低下頭,猛地張開大嘴。
卓爾少年的半個身子瞬間卡進了那張巨口之中,慘叫聲在怪物的口腔裡迴盪,變得沉悶而模糊。緊接著怪物一仰頭,少年的下半身連同那攤爛泥一樣的血肉,一起滑進了它的體內。
砰砰砰——
巨型蜘蛛滿意地跺了跺腿。
每一下都震得洞窟嗡嗡作響。
“姐妹們!讚美羅絲!”
這突如其來的狂熱把費瑞恩驚了一下。
他扭頭看去,高階女祭司高高舉起手臂,聲音激昂而高亢,臉上的疲憊一掃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近乎癲狂的亢奮。
“蜘蛛殺死了卓爾囚犯!這是他的命運!他的死期!死於羅絲之眼——這便是蜘蛛神後為他降下的審判!羅絲原諒了我們的無能,我們必須向她懺悔!”
高階女祭司跪了下去,閉上眼睛,虔誠地念誦起讚美之詞。
其他女祭司見狀,也紛紛跪下,閉上雙眼,對著下方那隻黑色怪物吟誦禱文,向它懺悔,乞求羅絲女神進一步的寬恕。
費瑞恩忍住了那聲鄙夷的輕笑。
因為這一切最諷刺的地方在於——下方那隻擬蛛怪正舒舒服服地享受著羅絲信徒的讚美。
它搖晃著膨大的軀幹,緩緩地,把八條腿收攏起來,像一頭吃飽喝足的洛斯獸,躺在屬於它自己的排洩物堆成的骨山之上,陷入了沉睡。
洞窟裡瀰漫著血腥味和苔蘚的腐臭,還有禱告聲在石壁上反覆迴盪。
高階女祭司的禱告結束了。
她整個人情緒激動,全身都在發抖——也可能是虛弱到了極點,一隻手扶在石壁上,差點腿軟又跪下去。
但她還是高高舉起了一隻拳頭。
“永遠銘記今天的一切!”
“永遠銘記這一天!”
女祭司學徒們齊聲高喊。聲音在黑暗的洞窟中反覆迴盪。
費瑞恩的目光對上了高階女祭司。
對方恰好在看他。那雙眼睛裡裝了很多東西:死裡逃生之後的感激,一切有序進行的慶幸,還有……對背叛羅絲教義的深深懺悔。
費瑞恩一行人沿著來時的隧道往回走。
腳下的岩石坑坑窪窪,兩側的巖壁上還留著蛛化精靈逃竄時撞出的裂痕。幽暗地域特有的潮溼空氣黏在皮膚上,帶著一股若有若無的黴味。
一路上,費瑞恩腦子裡不停地覆盤這場計謀。
讓卓爾囚犯逃跑,沒能完成轉變儀式——高階女祭司的罪責是跑不掉的。回去之後,鞭刑甚至死刑,都不算過分。
唯一的轉機,就是讓羅絲親自降下審判之刑。
蜘蛛,是羅絲最佳的代名詞。
只有讓巨型蜘蛛殺死卓爾囚犯,高階女祭司才有可能脫罪。
可問題是——那不是蜘蛛,是擬蛛怪。
費瑞恩敢篤定,高階女祭司一眼就看穿了那隻怪物的偽裝。
可她照樣高聲頌揚羅絲的信仰。
為了不被看穿,不被其他高階女祭司懷疑,她還特意找來了證人:一名奧術導師,三名女祭司學徒。這樣一來,回去之後不會有任何人提出質疑。
妙啊——妙啊——
但費瑞恩敏銳地嗅到了其中的不對勁。
這個高階女祭司,一見蛛化精靈拐走卓爾少年、聽到法師願意幫忙,她的第一反應不是立刻追擊,而是先召喚女祭司學徒來充當人證——這絕對不是什麼臨時起意。
她絕不是第一次見到那隻擬蛛怪。
剛才短訊術裡那聲匆忙的歡呼,也能從側面印證這一點。
費瑞恩聞到了機遇的味道。
一行人回到了祭祀石窟。
石窟裡妖火依舊在巖縫間靜靜燃燒,把每個人的影子拉得又長又扭曲。反應五花八門:剩下那幾個女祭司臉色白得像紙——沒帶回卓爾囚犯,她們以為自己難逃一劫。
卓爾戰士們表情漠然,男人們彼此相隔一米多遠,就算受了傷也不肯向身邊的人求助,各自靠在石壁上硬扛著。
瑞厄德·阿吉斯看見一行人平安回來,尤其看見自己的法師朋友安然無恙,立刻鬆了一口氣,嘴角露出一個微笑。
“任務完成了。瑞厄德,你先帶隊回去吧。”
費瑞恩朝他眨了眨眼。
瑞厄德臉上閃過一絲不解,但還沒來得及問,高階女祭司就困惑地扭過頭來。
法師已經繞到了她的身後,修長的手指滑過她裸露的後背,在那片黑曜石色的肌膚上輕輕一觸,然後給了她一個意味深長的笑容。
高階女祭司心領神會。
她剋制住臉頰上泛起的燒紅,轉向那三名女祭司和剩下的學徒,聲音嚴厲地命令道:“你們,返回蜘蛛教院報告情況,詳細描述羅絲神蹟殺死囚犯的經歷。姐妹們,都回去休息吧!”
剩下的女祭司學徒們還陷在受驚、惶恐和劫後餘生的亢奮裡,誰也沒注意到幻術師的小動作。
她們紛紛點頭,三三兩兩地朝石窟外走去,腳步聲逐漸消失在黑暗中。
費瑞恩大膽地湊近,讓自己的嘴唇幾乎貼上高階女祭司的耳朵。
“就我們兩個?”
高階女祭司翻了一個白眼,但語氣裡卻帶著一股軟綿綿的意味。
“就我一個還不夠?算你幸運,我要獨佔你。在我沒有發洩完所有情緒之前,你可不許離開。”
費瑞恩回以一個微笑。
心裡譏諷地補了一句:當然。在從你腦子裡挖出一切我想要的情報之前,我也不會放你離開。
飢渴又愚蠢的女祭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