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5章 無所謂的審判
牆壁上混著兩樣東西——黏膩的血腥,閃亮的粉塵。
這間半密閉的狹小房間裡,泰莎湊近鼻子聞了聞,又伸出指頭抹了一下。兩樣東西被魔法符文牢牢刻印在石磚表面,憑她從鍊金藥材書裡學到的知識,勉強能辨認出來。
蛇髮女妖的鮮血。
魔法石的粉末。
這兩樣混在一起塗在牆上,足以構築一道強力的反預言繫結界。
“這就是審判高塔的監禁室嗎?”
話說出口,自己都覺得發苦。
她聽說過,年輕時代那個頑劣的費瑞恩,通常只會被叫到學院管理部的辦公室挨訓。而審判庭的關押室——他好像只被關過兩次,每次都與惡魔事件有關。
審判庭是一座小高塔,孤零零地聳立在術士學院與蜘蛛教院之間,四周石筍林立,地形險峻得像是被人刻意劈出來的。
這裡由蜘蛛巫師直接管轄,算是蜘蛛教院伸進術士學院的一隻手。千百年來,叛逆的卓爾巫師們被押到這兒,吊死,火葬,獻祭——或是被扭曲成蛛化精靈。
泰莎赤著腳踩上一節石磚邊緣。
縫隙裡滲出寒氣,刺痛了沒有學徒靴保護的雙足。
她握住精金欄杆,借力把自己撐起來往外看。
一隻不知從哪兒溜進來的蜘蛛正順著她的手背往上爬,口器上的利爪輕輕摩擦過皮膚表面。
泰莎忍住噁心,雙臂用力,把自己整個人撐了上去。
寒鐵窗外,審判庭外一片烏黑。
納邦德爾時柱的火光永遠照不進這裡。
“我被關了多久了?”
耳畔忽然傳來鴉鳴。
泰莎心頭一跳——是家族的腐翼龍。
它們在半空中盤旋,翅膀拍擊的聲音遠遠傳來,正警惕著四周一切可疑的動靜。
她不指望費瑞恩帶它們打進審判庭,但這至少說明米茲瑞姆家族的話語權還在。況且,聽說在飛行單位的僱傭上,腐翼龍已經被魔索布萊城越來越多的家族接納,連一些貴族也在用。
喀拉——喀拉——
身後的石磚有了動靜。
泰莎一躍而下。
她抬手調整了一下氈帽,把底下那對狗耳朵藏嚴實。
除此之外,身上其餘的服飾都還好好地穿著,沒有魔法加護,倒也沒被收走。
石牆的縫隙裡,一道道瑩綠絲線蔓延開來。
等它們爬滿整面牆壁,一塊一塊石磚開始左右平移,無聲地滑出一個僅容一人透過的門框。
門框裡站著一名卓爾女性。半蜘蛛面具蒙著臉,一身精鋼鎧甲上嵌滿了尖刺,在幽光裡泛著冷意。
卓爾劊子手。
在魔索布萊城的律法裡,為避免憤怒氾濫和保證“儀式性”的折磨,判了刑的卓爾只能由這個職業的人來行刑,來處死。
一個家族裡往往只有一名貴族成員能擔此身份。
泰莎低著頭,蔫巴巴地邁出小步。
啪!
鞭子抽在她腳邊的石地上,碎屑濺上腳踝。
“抬起頭來!”
泰莎身子一縮。她對上那雙冷冰冰的眼睛,一時不知該怎麼辦。
“像個女人一樣接受審判!別像條公狗似的低頭擺尾!”
換作以前,泰莎大概會認同這句話。
可這半年來,不管是和米茲瑞姆家族裡那些男性學徒相處,還是與費瑞恩之間的契合,又或是半諒解了格蘭丹的性情——總之,這話已經不疼不癢了。
何況她從來就不是羅絲神後的狂信徒。
不過,身為一名卓爾,偽裝早已刻進了本能。
泰莎挺起胸膛,邁步向前。
劊子手滿意地點點頭。
“至少還有點費瑞恩那小子的模樣。”
泰莎瞪大眼睛。
這人認識費瑞恩?
某種意義上倒也說得通——劊子手摩擦著手裡的鐵棘鞭,皮革護手在她掌心沙沙作響,面罩底下似乎扯出一個邪惡的微笑。她開始惡毒地嘀嘀咕咕起來,聲音低得像在自言自語。
“明明是個男的,也敢擺出那副視死如歸的德行!”
“每次先生都放他一馬!真想,真想拿到處死他的權利——把他吊在繩子上,狠狠鞭打!看那張浮誇的臉開始求饒……咦哈哈哈——”
“先玩弄他,讓他臨死前舒服一回,最後再絞死他。好好享受一下他那張臉被自己的魅力反噬時的表情!”
泰莎張了張嘴,忽然很希望自己能失憶一下下。
也許因為泰莎是個卓爾女性,帶路的劊子手嘀嘀咕咕走了一路,根本沒在意她。
直到走完整條走道,淡藍色的妖火在視線邊緣閃爍起來,她才慢下步子,讓小姑娘走到前面。
劊子手從背後輕輕推了她一把。
語調沒了剛才的狂熱,變得沒好氣,夾著幾分譏諷。
“最多斷一隻縱火的手。一年內長不回來。別怕。”
泰莎也不清楚自己該不該怕了。
在卓爾社會里,斷手斷腳不過是小刑罰。
可跟著費瑞恩待久了,掉塊肉都能讓心一跳一跳的。
她戰戰兢兢地走進審判庭中央。
抬頭四望。
圓塔內部,每一層水平面的坐席都能容納近百名卓爾。
護欄裝潢精緻,雕飾紋路里鍍了一層金。
石柱上的蜘蛛紋飾更為精密,八隻眼睛裡鑲嵌著殷紅的寶石,被幽光一照,彷彿都在盯著她。罪人審判區的四周,立著幾尊怪異的持劍雕像,姿態扭曲,面目模糊。
這些工藝,大概都出自灰矮人奴隸之手。
泰莎向左邊看去——麗芮爾昂首挺胸,神情高昂得彷彿不是來受審,而是來討債的。
右邊——卓爾少年低眉垂頭,表情漠然,像靈魂已經先一步離開了這具軀殼。
蜘蛛巫師坐在審判席上,比她們高出整整三個身位。
四周空無一人。
只有他。
泰莎說不清楚,是有一大群旁聽者盯著更有壓力,還是隻有一張蜘蛛面具和那些緩緩攪動的蜘蛛腿更讓人毛骨悚然。
“泰莎。”
泰莎身子一繃。
蜘蛛巫師正用一根骨刺磨著一條蜘蛛腿的末端,動作不緊不慢,刺耳的刮擦聲在空曠的審判庭裡來回彈跳。
“不得不說,你確實是費瑞恩的徒弟。今天這場審判結束以後,別告訴任何人——我曾經當過你一段時間的導師。”
泰莎的眼睛亮了亮。
“關係生。入學遲到兩次。受咒法系導師鞭笞一次。使用毒藥粉末,沒有告知我。學生毆鬥。還有……”蜘蛛巫師抬起眼,目光透過面具的空洞落在她身上,“縱火。”
泰莎聽得面紅耳赤。聽到“毒藥粉末”這一條時,她偷偷朝麗芮爾那邊瞄了一眼——得到一個狠狠的回瞪。
“下一步打算幹什麼?召喚小惡魔嗎?我很期待再次與你會面。”
泰莎幾乎把頭埋進胸口。
我已經召喚過了……而且,它已經跑了!
不行,必須告訴蜘蛛巫師——
“蜘蛛——”
咔!
泰莎剛一張嘴,一股極為強大的魔力監牢驟然收緊,將她整個人禁錮其中。鋪天蓋地的魔力威壓摁著她的肩膀往下砸,膝蓋撞上冰冷的石地。
喉嚨更像是被人一把攥住,什麼聲都發不出來。
餘光裡,站在邊緣的劊子手正低聲唸誦禱文,一根手指直直指向她。至少有一道法術是她放的。
“哦。再加一條——打擾審判。”
蜘蛛巫師順手把審判書撂到一邊,嘆了一口氣。
“但我必須承認,毆鬥事件的過錯不在你。縱火現場沒有檢測到你的魔力靈光,你也沒有公然違犯學院內使用魔法的規定。你的罪行,還夠不上這座審判庭的門檻。”
他頓了頓。
“另外,你的導師替我辦了一件事。換你絕大部分罪責的豁免。”
泰莎心裡又是感激,又是愧疚。
感激的是費瑞恩導師又一次護住了她。愧疚的是,這一個多星期,她牽連他的事情實在太多太多了。
“等會兒去學院管理員辦公室,後續由他處置。”
泰莎用力點點頭。喉嚨仍然擠不出半點聲音。
蜘蛛巫師坐直了身子。空氣裡的溫度似乎往下壓了幾分。
“麗芮爾——”
他的語氣更嚴肅了。
“你大大小小的罪責也不比她少。最常見的一條——頂撞老師。”
忽然,蜘蛛巫師的語調一冷,像刀刃貼上皮膚。整座審判庭都彷彿跟著他往下沉。
“以及這次最嚴重的一條——加入毆鬥事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