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3章 情書要不得
爪子在石壁上刮出“咔咔咔”的細響，像老鼠啃骨頭，一聲接一聲，引著他往前。
起初，卓爾少年還壓著步子，每走一段就停下來，側耳聽聽動靜，眼睛在陰影裡轉上兩圈。
可幾回下來，他摸出了門道——那聲音在給他指路。
恐懼、委屈、憤怒，這堆東西攪在卓爾的血管裡，早就釀成了一股揮刀向更弱者的衝動。
狂熱的少年沒再多想，跟著聲音鑽了進去。
卡薩把他引到原本要和泰莎會合的地方，便不再出聲。
卓爾少年貼著牆根，腳步輕得像只跛腳的貓。
每到一個拐角，他先把半張臉探出去，眼珠子飛快掃一遍——空蕩蕩的石廊，火把燒得半死不活。
沒人。
他把身子一縮，滑進下一處陰影。
經過垃圾桶時，他甚至蜷成一團，黑漆漆的縮在旁邊，像一袋真正的垃圾，等著被人掃走。
沒人在意。
他找到了泰莎。
那卓爾小姑娘正鑽進一條學院過道，身形匆匆，一邊走一邊回頭，分明在躲著誰。
卓爾少年藏在對面過道的一處門框裡，眯起眼打量了一會兒。
外行——探出身子時動作太大，整個人差點甩出去；偵測的時間太久，腦袋伸在外面足足好幾息；退回小道里的頭一件事是鬆一口氣，肩膀垮下去，大口喘氣，壓根沒想過先找藏身處。
不是在躲自己。
他冷哼一聲。
也不是誰都像他。
從小到大，躲那三個婊子，硬生生練出了一身斥候的本事。
他自信能無聲無息摸到少女身後，一刀割喉，乾淨利落，跟切一塊乳酪似的。
可他搖了搖頭，舔了舔嘴唇。
背叛的驚訝。
絕望的眼神。
嘶啞的尖叫。
把她壓在下面時那股子征服欲，還有野獸般的快感——
他也想嘗一口。
卓爾少年整了整衣領，又理了理袖口，讓自己看上去頗為帥氣。他把情書捧在手裡，一步一步，朝著那個躲起來的姑娘走去。
隱身的卡薩飄在半空。
它看見卓爾少年步步靠近，泰莎先是渾身一僵，腳後跟往後挪了半寸，像是要逃。
卡薩趕緊短促地現了個形，朝她擠出一個微笑，飛快地招了招手——一眨眼的工夫，又化入空氣。
泰莎的表情僵在臉上，變成了困惑。
重新隱去身形的卡薩飛了過去。
卓爾少年在這條隱秘的過道里半蹲下來，仰起臉，望著眼前驚疑不定的姑娘。他的眼睛裡蓄著水光，溫柔得不像真的。
“我剋制不住思念，所以來找你了。”
他頓了頓，把聲音壓得更低，更柔。
“美麗的姑娘。第一眼見到你，我就被吸引住了。日日夜夜，我在你經過的走廊上等著，只為了看一眼你的背影。可每一次，你眼裡的恐懼和躲閃都變得更深——我不能讓你再誤會下去。”
溫柔的笑容底下，全是刀子。
卓爾少年有信心。
對方該羞紅了臉，開始左顧右盼了。
泰莎卻露出一個為難的笑容，無奈地搖了搖頭。
這神情，太像他姐姐了。
卓爾少年咬住後槽牙，把怨恨壓在舌根下面，表情紋絲不動。他從口袋裡掏出那封信，雙手捧著，遞過去。
“如果你真打算拒絕，至少先看完它。等看完了，你再狠下心來——裡面，是我對你全部的思念。”
他篤定這姑娘會接。
他的姐姐就是這樣，連拒絕別人的小事上都忍不住流露出根子裡的善良，總要替對方想一想。
在魔索布萊城，這是致命傷，是背叛的前兆——尤其是對那些沒進過蜘蛛教院受訓的女性卓爾。
卡薩也篤定泰莎會接。
它的心思更單純，也更邪。
昨天那一場好戲，它認定了，泰莎就是個小浪蹄子，跟絕大多數女性卓爾一個樣：看見什麼就想要什麼，得不到就上手搶，硬搶不著就騙。
它可不覺得她跟費瑞恩之間有什麼純潔的勾當，也單純覺得泰莎到了年紀，需要個發洩情慾的玩意兒。
不是導師，就是一個長得帥的男性卓爾。
泰莎連連擺手，往後退了一步。
卓爾少年反倒前逼一步。
慾望把理智燒得乾乾淨淨，他把信又往前遞了一寸。
兩個人之間的距離一尺一尺地縮，信紙幾乎要碰上她的胸口。
小惡魔急得在半空中攥緊了爪子。
裝什麼呢？混亂的卓爾！
泰莎烏黑的手指抬了起來，向信封靠近。
對，對，就是這樣！
指尖快要觸到信封邊緣的一剎那——她的手腕猛地一翻，整隻手從信封旁邊繞了過去，啪地拍在少年手背上，力道不大，卻脆生生地響。
“我答應過的！我不喝飲料，也不收情書！！！”
哈？？？
那封情書被拍到了地上，紙頁散開，啪嗒一聲摔在冰冷的石磚上。
泰莎的指尖傳來一陣刺痛。
她低頭看去，先是看到地上的信紙，上面的字跡似乎纏繞著某種不祥的氣息。她的視線一下子被鎖在紙上，同時指間的刺痛感像一根針扎進了腦子裡。
詛咒。
泰莎不同於一般法師——她受過女祭司的入門訓練。
哪怕剛入門，對詛咒的感知也早就刻進了本能。更何況，她還是個愛讀書的好孩子。
她猛地滑步後撤，靴跟在石地上擦出刺耳的聲響，拉開距離。
與此同時，兩人之間響起一個奇怪的聲音。
“他要暗算你！小主人！我被他騙啦！”
卡薩不懂究竟發生了什麼，但它懂一件事——明哲保身。
它閃到卓爾少年背後，掐起一道法訣，把一股惡魔的變形之力拍進他的後背。犄角頂破額頭的皮膚，一根豔紅的尾巴從尾椎骨鑽出來，帶著黏糊糊的聲響。
卓爾少年渾然不知。
泰莎卻看得清清楚楚。
那雙角，那條尾巴——何況，她自己腦袋上還頂著對狗耳朵。她猛地吸足一口氣，尖銳的嗓門在小道里炸開。
“這裡有一隻惡魔！有人融合了惡魔！忤逆了羅絲！”
嗖——
“啊！”
一把飛刀扎進泰莎的左腿。
鐵器咬進血肉的那一瞬間，冰冷先到，劇痛隨後才湧上來，像一道閃電從大腿根劈到腳踝。
她的臉一下子失了血色，慘白如紙。
泰莎抬眼。
卓爾少年已經快步逼了過來，一隻手張開，死死捂在自己臉上，只從指縫間露出一對眼睛。
另一隻手從腰間抽出匕首，刀刃在火把下閃出一片冷光。
他還在掩面——他是蒙面之主維瑞雯的信徒？
泰莎從書裡看過。
維瑞雯，盜賊與刺客之神。
祂在卓爾中的信徒多從事陰影任務，有兩個標誌：身上藏有維瑞雯的印記，或終生佩戴面具，不以真容示人。
前者——魔索布萊城裡敢背棄羅絲、偷偷信維瑞雯的男性卓爾，沒哪個蠢到真把圖案紋在身上。
後者——據說，哪怕還沒正式入教，那些信眾也會在臨死前遮住自己的臉。
匕首直刺過來。
泰莎從次元袋裡一把扯出學徒魔杖，抬手格擋。
可只一個回合，魔杖就被匕首撩飛，在空中翻了兩圈，骨碌碌滾到對方腳下。
卓爾少年沒有立刻補刀。
他低下頭，幾乎帶著儀式感，看了看地上那根魔杖。
然後抬起腳，猛地踩下。木屑四濺，杖芯碎裂的聲音在小道里來回彈跳。
他仰頭，狂笑起來。
瘋了。
泰莎捂著腿上的刀傷，盯著那個捂臉狂笑的刺客。他一隻手蒙面，等於自廢一半戰力。
我還有機會。
然後，她想起了費瑞恩導師的話。
她不顧一切，違反所有卓爾的習性，把尊嚴從嗓子眼裡一把扯出來，用力砸向這條隱秘小道的每一個角落——
“救命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