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2章 術士學院的陰影
卡薩貼著天花板,像一片透明的影子飄向走廊盡頭的暗角。
它在那兒,眯起那雙細小的惡魔眼睛,盯著陰影裡那個卓爾少年。起初它還偷偷笑,嗓子眼裡擠出兩聲低啞的咕咕聲,像蝠蚊叫,又像什麼東西在碾碎骨頭。
笑著笑著,那張皺巴巴的尖臉就擰了起來。
它在憤怒。
搞什麼名堂?卓爾不配毒藥還叫什麼卓爾?還有——召喚它的時機那麼偶然,偏偏撞上什麼魔索布萊城的休戰令。卓爾都變成膽小鬼了,連指甲縫裡都得藏三分解毒劑才肯出門,實在可笑。
但真正讓卡薩想不通的,是它的召喚主。
費瑞恩。
它想不通。
根據泰莎急需一個小傢伙宣告自己的勝利,卡薩那是嘴巴上恭維著,嘴角抽搐著。
情慾藥劑都上了,那小姑娘撲上去的架勢跟溺水的人抓浮木一樣,他一個男性卓爾,在自己的研究室裡,自己的臥室裡,居然還能端得住?
他是被家族主母上了嚼子,還是被什麼魅魔咬了魂兒?
總之,卡薩想看的那個場面——符合卓爾價值觀、先奸後殺的漂亮戲碼——沒演成。
這讓它相當惱火。
卡薩飄到陰影中那名卓爾的正上方。
泰莎已經走遠了,他也正打算離開,身子從暗角里往外探了探。那張臉上滿是戒備,還有另一種東西——正常卓爾眼睛裡常有的那種情慾與飢渴,黏糊糊地掛在瞳孔底。
這才對嘛。
卡薩動用起惡魔的力量,朝那個獨自融入陰影的卓爾探出心靈觸角,像把一根細針輕輕刺進果凍。
看看他心裡到底裝著什麼。
【這個女孩,究竟是不是伊莉絲翠的信徒?】
【她和我姐姐太像了。】
【真讓我……想用匕首割開她的喉嚨。不行,還得繼續觀察,要找到確鑿的證據才行。】
哦豁。
有意思了。
卡薩咧開嘴,露出滿口細碎的尖牙。
它催動惑控法術,把那股力量像一隻手似的探進卓爾的心口,輕輕一攪,把他沉進回憶裡。
他是個普通貴族家的卓爾,家族的排名十分靠後,勉強夠得著“貴族”這兩個字的邊。
但既然生在貴族,便拿到了進入術士學院的資格。
不過,那資格已經作廢了。
他的家族,已經被人從魔索布萊城的地圖上抹掉了。
一切源於他小時候待自己最好的那個姐姐——一個他極不願想起的名字。她不施暴於他,不對他提過分的要求,只是把他當自己的弟弟。
她的善良,她的仁慈,在卓爾社會里吃不開。
倒也沒什麼,頂多被當成家族裡的廢物。
可她偏偏犯了《羅絲法典》裡最惡劣的那一條:被伊莉絲翠的信徒蠱惑,叛逃到了地表。
他的家族沒能抓到她。
羅絲的怒火便降了下來。
一夜之間,班瑞家族的軍隊碾碎了大門,高層成員全部被處死。
男孩命大,跟家族裡幾個年幼的貴族一同被納入班瑞旗下,成了低階的貴族——班瑞主脈永遠的貴族僕從。
他沒怨恨羅絲,甚至也沒怨恨班瑞。
刻進骨頭裡的教導告訴他,八大家族下達的毀滅令,毋庸置疑,不必質疑。
他把家破人亡的慘劇全部砸到那個叛逃的姐姐頭上。
善良的——
仁慈的——
姐姐。
怨恨積了這麼多年,當他頭一回在走廊上撞見那個少女,從她嘴裡聽到卓爾不常說出口的“對不起”時,他便盯上了她。
而她眼睛裡那股子仁慈與良善,又叫他心裡一陣翻湧——既是感懷,又是憤怒。
卡薩無聲地笑歪了嘴。
小惡魔對卓爾少年的遭遇沒有半點同情。
它腦子裡只轉著一個念頭:怎麼拿這蠢貨當刀使,讓他真正做出陷害泰莎的事來。
【!!!】
心底忽然傳來一陣波動。
卡薩低頭看去,只見卓爾少年身形猛地一僵,像是被什麼東西驚到了。他扭頭就要往陰影深處縮。
但他沒來得及。
一隻大手攥住了他的後領,把他整個人半拎起來,雙腳幾乎離了地。
“你想往哪兒跑呀,我們的安慰棒?”
抓住他的是個高年級卓爾女生,個頭高得不像話,肩膀也寬,兩條胳膊上覆著薄薄一層肌肉。她身旁還站著兩個咯咯笑的女生,一個拿手指繞著髮梢,一個拿眼神上上下下地刮他。
“我今天有感覺了,小帥臉。”
“大姐,恰好這兒有個儲藏室,咱們到裡面去。”
卓爾少年掙扎了一下。
一巴掌扇過去,他半邊臉歪到一側。
“你到底清不清自己的地位?知不知道你憑什麼還能待在這兒?”
另外兩個女生已經伸手扒下他的皮瓦夫斗篷,把裡頭那些奧術工具一股腦全倒在地上,一個接一個地踩碎。玻璃管爆裂的聲音短促又刺耳,施法材料撒了一地,混著碎渣子。
少年的腦袋垂了下去。
“還法師?這些東西你用得著?”
“哈哈哈——”
“走!”
三名卓爾女生把他拖進一道暗門裡,就在手邊。輕輕一按,密室敞開,再閉合,悄無聲息。
如她們所說,是間雜物間。
卡薩把耳朵貼上門面,裡頭很快傳來情慾的呻吟,還有隔一會兒便響起的威脅——“再賣力些!”
一股甜膩膩的慾火味道從門縫裡鑽出來,像燒焦的蜂蜜。
卡薩舔了舔嘴唇。
它對卓爾女性的確有幾分興趣,但它心裡也清楚,自己不可能像大惡魔那樣真正成為卓爾女性的配偶。
頂多跟裡頭這小子一樣,當個玩具。
小惡魔仍然不具備同情心。
它的心口塞滿了憤怒,對著它的召喚主,對著那個依戀召喚主的小學徒。所以它耐著性子等在門口,足足一個鐘頭,腦子裡轉著一個絕妙的法子。
她們出來了。
三個卓爾女生,邊走邊互相說著話,語氣雲淡風輕,像剛吃完一頓便飯。洩過欲,她們把玩具丟在雜物間裡,頭也不回地走了。
又過了一陣子。
一個搖搖晃晃的身影扶著牆面,從雜物間裡鑽出來。
卓爾少年一屁股癱在牆根下,一隻手撐著額頭,另一隻手在地上摸索那些殘破的奧術儀器,皮瓦夫斗篷的碎片。指尖劃過碎玻璃,割開一道口子,他沒反應。
“都壞了……全都壞了。”
絕望像潮水一樣從喉嚨裡漫上來。
但他的目光忽然頓住了。
垃圾堆裡躺著一把匕首。
一件難以損壞的武器。
他把匕首抓過來,緊握在胸口,閉上眼睛。
“蒙面之主維瑞雯……如果你能聆聽我的禱詞,請你告訴我,我究竟該怎麼做,才能脫離這苦海。”
匕首輕輕抵上他的喉嚨。
喉結滾動了一下。只要再往下壓一點,這角落裡就會多一具屍體。明天清潔工會把他掃走,無人在意。那三個卓爾女生只會苦惱幾天她們的玩具沒了。
他居然是維瑞雯的信徒?羅絲的叛教者?
一石二鳥。
隱形的卡薩猛地俯衝下去,把嘴湊到他耳邊。
“停下。我愚蠢的信徒。”
少年的眼睛一下子睜開,亮得驚人。
他四下張望,找不到聲音的源頭,但整個人瞬間亢奮起來。匕首從咽喉旁挪開,緊握在手心裡。
“我無法給予你更多幫助。”卡薩學著那種陰沉沉的語氣,把聲音壓得又低又啞,“這裡處於羅絲信徒的腹地。你只能自己救自己。”
少年沉默了片刻。
卡薩加大暗示的力道,像擰緊一根弦。
“但你可以選擇自己的道路。證明你對我信仰。”
“當然!”
“用你的匕首,殺死你最痛恨的女性。”
少年恍然大悟,猛地扭頭,望向那三名卓爾女性消失的方向。
“你最痛恨的女性!”
姐姐。那個毀了他的一切的卑鄙小人——家,未來,全部。
少年緩緩轉向自己來時的方向,轉向那條泰莎離去的走廊。
“沒錯。”
一封信忽然落在少年手中,無風自落,穩穩飄進他的掌心。
他撕開信封,裡面是一封情書,字跡潦草又滾燙——而字裡行間,一股詛咒的力量正纏繞盤旋,光是觸碰便足以讓觸發者陷入昏迷與休克。
他受夠了。
他受夠這一切了。
少年站直了身子。
骨節噼啪作響,自信重新灌回他的四肢。
“我會那麼做的。”
把她迷昏。
然後,就像那些卓爾女性對他做的一樣,狠狠地佔據她。
再殺死她。
再迎來自己的毀滅。
少年邁開步子,朝泰莎的方向大步奔去。腳步聲砸在石廊的地磚上,急促而沉悶。
卡薩跟在他身後,無聲地飄著,奸詐的笑容在尖臉上越拉越大。
這場大戲,它可不想錯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