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1章 混亂,使卓爾成長
術士學院的教室總是帶著一股陳年羊皮紙混著奧術殘渣的氣味,天花板上的妖火一明一暗,像是老頭子打盹。
倒數第二排靠牆的位置,泰莎·米茲瑞姆已經坐了好一陣了。
前兩節課的心理陰影還沒散乾淨,她現在每回都提早來,早到整間教室幾乎空無一人。空曠的石砌學堂裡,只有她一個小小的身影縮在座位上,氈帽壓低,雙手交疊。
今天麗芮爾又不在。
她的那幾個小團體夥伴倒是準時,每次推門進來,目光掃過泰莎時都會帶上那麼點蔑視的弧度——嘴角微撇,視線從眼角斜下來,像在看什麼不值一提的東西。
泰莎已經不放在心上了。
準確地說,今天她什麼都不放在心上。
“我親愛的小主人。”氈帽底下傳來卡薩的聲音,那嗓門壓得又低又軟,聽起來謙卑極了,“上次奧術對戰弄混了粉末,害您失了手,我實在過意不去——”
“不,你做得很好!”
泰莎差點脫口而出,好歹壓住了音量。
在費瑞恩導師的床鋪上睡了一整夜,今早起來,渾身上下每個關節都鬆快得像被拆開重新裝過一遍。清爽得簡直想在走廊上撒腿狂奔,像個傻小子一樣嗷嗷亂叫,直到被管理員拎回去。
清醒了,她才明白過來——是情慾粉末的藥效作祟。
不過她沒往奧術藥劑那方面想。
她覺得,是最後關頭扎中自己的那支箭矢上沾了情慾粉末,才讓她徹底失態。
對,就是那支箭。
而泰莎本人,正在心裡悄悄慶幸那場失態。
換作平常,打死她也說不出那些話。
什麼“我想要你”,什麼“憑什麼看著她”——光是想想,她的臉就能燒起來。
她那該死的自尊心太硬了,硬得像塊鐵殼子,把所有軟話都關在裡面。可情慾粉末把那層殼子暫時燒成了灰。
肉體的慾望沒得到滿足,精神上卻撞開了一道大門:她清清楚楚地知道了,費瑞恩導師一直站在她這邊,之所以不得不照看麗芮爾,是因為受了某種脅迫。
一想到這個,她就忍不住自豪。
再一想到十年之後——
泰莎猛地把臉埋進胳膊裡,憋住一聲差點從被窩裡帶過來的狂嘯。
“嘿?跟誰說話呢?”
頭頂忽然一涼。
泰莎還沒從思緒裡掙出來,氈帽已經被人拎走了。
“氈帽底下藏了什麼?”
心臟猛地提到嗓子眼。
但下一瞬,氈帽又落了回去,輕輕釦在她腦袋上,還歪了那麼一點點。
泰莎的心跳一上一下,像被人拋起來又接住。
她拼命繃住臉,把驚惶壓下去,轉頭看向那個已經在自己身邊坐下來的身影。
怒蕊·班瑞。
“進去一點。”
泰莎有些不太情願,往裡挪了一個位子。
“再進去一點。”
怒蕊今天話怎麼這麼多?泰莎困惑地看了她一眼,又往裡挪了一個座位,這下怒蕊身邊空出了兩個位置。
怒蕊不緊不慢地開始往外掏東西。
筆記,施法材料,教輔資料——一樣一樣平鋪在桌面上,動作不急不緩,臉上的表情紋絲不動。
然後她轉過頭來。
微微眯起眼。
露出一個得意的笑容。
那笑容的弧度,很像費瑞恩導師偶爾掛在臉上的浮誇表情。泰莎被這個聯想嚇了一跳。
“一隻小惡魔。”
心跳停了一拍。
泰莎兩隻手猛地捂住氈帽,十根指頭死死扣住帽簷。
該死——忘了這傢伙是預言系的,對破隱術那一套熟得不能再熟。我的把柄,被她攥住了!
“很酷的魔寵。”
說完這句,怒蕊像什麼都沒發生過一樣,繼續低頭整理桌面上的工具,拿指尖在桌角比了比,騰出一塊剛好夠趴下睡覺的空地。
泰莎的腦子飛速轉起來。
召喚一隻誇塞魔——這種小惡魔,對卓爾來說實在太稀鬆平常了。就算被告到學部管理員那裡,頂多挨一頓毒打。
據說費瑞恩導師年輕時候,捱過的鞭子大半都是因為興致來了就召喚惡魔玩。
只要狗耳朵沒被發現就好。
那對毛茸茸的東西壓在隱形誇塞魔的身下,今早出門前還讓費瑞恩導師補了一道幻術,應該蓋得嚴嚴實實。
可一旦被察覺到蛛絲馬跡——比如頭頂莫名其妙禿了一塊——那就是違反《羅絲法典》。最近蜘蛛巫師查得格外嚴,搞不好會被變成蛛化精靈,用來羞辱費瑞恩導師。
不能把卡薩還回去。
萬一狗耳朵冒出來,它就是我的保險。
用一個違規的痕跡,去掩蓋另一個更大、更要命的違規。
泰莎悄悄側目。
怒蕊正半趴在桌面上,眼睛已經眯成了一條縫,睫毛搭下來,臉頰壓在手臂上壓出一點軟肉。清純,安靜,可愛得讓人提不起半點戒心。
完全沒有要告發的意思。
“……你什麼時候發現的?”
“好多次跡象。”怒蕊的聲音懶洋洋的,像是隨時會睡著,“放心。”
“謝謝,幫我保密。”
趴在手臂上的怒蕊把臉轉到了另一邊,只露出一個後腦勺和兩隻尖耳朵。那耳朵尖微微泛紅,像被什麼染過了一樣。
“嘿——兩位小姐。”
一個身影繞過怒蕊躬起的脊背,大大咧咧地坐在了她旁邊。
要不是那張奶油小生似的面孔,泰莎差點沒認出來——格蘭丹·班瑞。他今天沒掛那身亮閃閃的行頭,少了那些蓋過法師袍的飾品,整個人看上去反倒順眼了不少。
他沒多說話,在泰莎略微詫異的目光下,將工具一件一件整齊地擺上桌面。
半睡半醒的怒蕊翹起一根指尖。
一截粉色靈光從指間冒了個頭。
格蘭丹嚇了一跳,屁股差點從椅子上彈起來。
“過去一個位子。我不想挨著你。”
“好好好——”
泰莎也嚇了一跳,趕緊把怒蕊拉過來。她湊過去,壓低聲音,臉上的焦急還沒褪乾淨。
“你們沒事了?”
“沒事了。我和他,和解了。”
“和解了???”
泰莎身子一縮,意識到自己聲音有點大。前排幾個學徒回頭看了一眼,又轉了回去。
“還不算。”對頭的少年誇張地揮了揮拳頭,比了個擊打的動作,“回去以後我們又打了一架。”
“——順便達成了一些基本共識。”
“那你為什麼還能用強化版塔莎心靈鞭?”
這才是泰莎真正沒弄明白的地方。
怒蕊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來,像兩簇忽然被撥旺的燭火。她半撲到泰莎身上,湊到她耳根子邊,聲音親暱得像在分享什麼了不起的秘密。
“我還是不喜歡格蘭丹。”
“沒明白。”
“亦敵亦友。”
“亦敵亦友?”
泰莎把這個詞在嘴裡嚼了一遍。
用來形容卓爾之間的關係,再合適不過了。
在魔索布萊城,純粹的友誼比秘銀還稀罕,幾乎所有的交情都建立在利益之上。
嫉妒與自愛,憤怒與接納,合作與背叛——亂七八糟的情緒攪拌在一起,混亂就是它的底色。
長大後的卓爾已經能熟練地把這些矛盾的東西全塞進肚子裡,面不改色。
往好了說,這叫能接受任何意外,視死如歸;往壞了說,就是反覆無常,永遠猜不透。
能不能走進一個卓爾的內心,全看你願不願意去碰那些亂七八糟的東西。
泰莎聽得迷迷糊糊。
她把目光投向麗芮爾的空座位。
成為她的敵人,再成為她的朋友?
這個念頭頭一次從腦子裡冒出來。
理性上,麗芮爾已經不威脅她的根本利益了——她不會搶走費瑞恩——這就讓和解變成了最優選項。
但感性上,泰莎還是搖了搖頭。
這麼快就接受一個敵人,她不情願。
何況,麗芮爾也沒有接納自己。
她甚至建起了自己的小團體。
泰莎看看半趴著補覺的怒蕊,又看看安靜坐在旁邊、自顧自整理東西的格蘭丹。
這兩個人做了二十多年的“朋友”,才磨出這種默契。
說不上羨慕,也談不上無所謂。
她決定順其自然。
麗芮爾的脾氣也怪得很。
反正她很快就要離開術士學院了,交不交朋友這件事,其實沒那麼要緊……
但腦子裡又蹦出費瑞恩的話。
她對待麗芮爾的方式,確實過分了些。
至少該道個歉。
泰莎就在這團亂糟糟的思緒裡坐到了下課。
中午吃飯,她一個人端著餐盤扒了兩口,又一個人沿著石廊往研究室走。走廊兩側的火把燒得安靜,火光在石壁上拉出長長短短的影子。
她還在想那件事。
“我的小主人——”
“噓。怎麼了,卡薩?”
“他又在跟蹤你了。那個老陰著臉的男生。”
泰莎攥了攥拳頭,剋制住回頭打探的衝動。
快一週了。
每次獨自回研究室,走到這個拐角,總能撞上那個高年級的學長——陰森森地縮在角落裡,目光黏在她背上,像一條冰冷的舌頭。
她回頭瞪他,他馬上就融進陰影裡,跟從沒出現過一樣。
這回,泰莎不打算再忍了。
恰好,學院區和研究區之間這一段過渡地帶,來往的卓爾少得可憐。石廊幽長空曠,兩側的立柱投下厚重的陰影,腳步聲踩在地磚上能盪出老遠。
她裝作什麼都沒察覺,壓低聲音。
“你過去看看他。探探他到底想幹什麼。”
頓了頓,泰莎想起卡薩上回弄混粉末的豐功偉績,又補了一句。
“別亂來。偷聽偷看就行——別把自己暴露了。”
卡薩從氈帽邊緣探出半個身子,那張皺巴巴的小臉上擠出一個奸詐的笑容。
“沒問題,我的小主人——”
嘻嘻嘻。
我當然會把事情鬧大呀。費瑞恩的小學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