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7章 亦敵亦友死對家
拉弦,上箭。
弩弦繃緊,蓄勢待發的箭矢頭上鍍著一層粉。
仔細打量,才能察覺那些顆粒粉末的色彩各有不同——粉色、綠色、黃色、藍色,像一層薄薄的毒瘴覆在箭頭表面。
泰莎深吸一口氣,抬起小臂,眯起一邊眼睛,對準遠處的幻術系陣營二人組。
箭矢已出,無法回頭。
“你怎麼樣,怒蕊?”
捲髮卓爾調整重心,配合泰莎。
側面有同伴保護,二人交替挪動步子,一來一回,靴底在碎石上踩出細密的節奏。
當觸及手弩的極限射擊距離時,泰莎扣下扳機。
一下,又一下。
弩箭劃過連續不斷的漆黑弧線,在藍色冷光下織出一張斷斷續續的網。
雜亂無章,找不到方向——但它們的作用從來不是命中,而是逼迫敵人轉移,持續消耗體力。
“後撤。”怒蕊提示泰莎,“格蘭丹要釋放黑暗術了。”
果不其然。
少年法師手指一動,一團黑色霧氣從指尖湧出,在四人之間膨脹開來。
濃稠的黑暗像一堵牆,將他和同伴藏進迷霧之中。
箭矢飛入,迷霧表面向內凹陷一瞬,便像沼澤吞沒石子一樣重新填滿。
找不到敵人,找不到箭矢方向,連聲音也幾乎被吸乾了。
泰莎和怒蕊與黑暗迷霧拉開距離,同時不斷向裡面發動射擊。
弩弦一次次繃緊又鬆開,箭矢沒入黑暗,沒有任何迴響。
一道殘影衝出迷霧。
格蘭丹的身形捉摸不定,輪廓在空氣中微微顫動。
他奸笑著衝向二人,手指翻飛,似乎將要施展一道法術。
朦朧術?小把戲。
怒蕊正要再度啟用心靈尖刺。
“稍等!”泰莎看穿了對面的把戲,“那是一個幻象!”她伸手指向迷霧深處一個模糊不清的身影,“他在裡面!”
但不是一個——是三個,四個。
見計謀被識破,四個格蘭丹一同衝出迷霧,和外圍那個幻象一起,快速逼近泰莎和怒蕊。
他們的腳步在碎石上踩出整齊的聲響,每一張臉都是同樣的表情,同樣的角度。
“射擊!”
流矢扎進第一個格蘭丹的胸膛,他表情痛苦地倒下。
很快,屍體化為一縷魔法靈光消散在空中,表明了他的身份——不過是幻象。
嗖,嗖,嗖。
一個接一個箭矢命中幻象,讓它們灰飛煙滅。
每一箭都帶起一小片破碎的靈光,像被撕碎的紙片飄散在空中。
很快,只剩下一個格蘭丹。
他已經距離二人不到十米,手中匯聚著一把幽影交織成實體的短劍,劍刃在妖火下泛著暗紫色的光澤。
企圖快速近戰,解決掉行動不便的兩位少女。
“你去對付麗芮爾。”
麗芮爾!
泰莎一驚。
專注對付格蘭丹的幻象,令她幾乎忘卻了真正的仇敵。
她四下張望尋找,很快找到了——麗芮爾正依靠黑暗術的邊緣和場地裡參差的石筍做掩護,半彎腰,貼著地面穿梭。
她已經繞了一圈,出現在自己的後側方。
麗芮爾與格蘭丹,前後夾擊之勢,逼近二人。
兩個人像是終於被擰到了一起,連步調都開始同步。
泰莎準備好帶毒手弩,手指搭在扳機上,時刻準備吟唱奧術咒語。
對方的短劍亮起魔法靈光,泰莎也猛地轉身,扣下扳機。
弩箭離弦,她暗自祈禱箭頭上的粉末能發揮出最強的效果。
弩機命中了皮甲。
箭頭扎進了皮革表面的紋理。
可下一秒,箭矢穿了過去。
穿過皮甲,穿過身軀,像是穿過了一團霧氣。
泰莎大驚失色,狠狠眨了眨眼,遲了一秒才厲聲向同伴喊道:“這個也是幻象!”
與此同時,她腦海中忽然閃過費瑞恩導師向自己炫耀過的那些把戲——布靈登石城外圍,他是怎麼用幻術戲耍那些地底侏儒的。
她再開口時,聲音已經帶上了斬釘截鐵的篤定。
“他不是格蘭丹,是麗芮爾!”
可怒蕊已經激發了心靈尖刺。
尖刺脫手的瞬間,麗芮爾身上的偽裝術像一層褪去的蛇皮般剝落——捉摸不定的身形猛地一怔,幽影之劍化為了結實的短劍,幻術法師袍轉化為幹練的皮甲,身上更是套著一層淡黃色的魔法保護,直接抵消了心靈尖刺的攻擊。
是披荊斬棘的麗芮爾!
偽裝術!
短劍已經劈向自己。
意料之外的變故讓怒蕊傻站在原地,瞳孔縮成了針尖。
“不應該……不應該這樣——”
她還沒嘀咕完,整個身子被猛地一甩,甩向了一邊。
體力更充沛、實戰更為嫻熟的泰莎在推開怒蕊的同時,也將自己甩向了另一邊。
劍鋒幾乎是擦著她的法袍掃過去的,劈在碎石地上,濺起一蓬火星。
麗芮爾故意攻的下盤——如果沒躲開,兩人都會被掃倒。
泰莎摔在地上,肩膀撞上一根石筍,悶哼一聲,在地上滾了一圈後快速起身。
她注意到,麗芮爾的體力消耗過大,衝勢與劍勢都遲鈍了不少。
剛才那一擊劈空後,她撐劍的手都在微微發抖。
我必須要贏!
泰莎臉皮一厚,轉身就跑。
靴底在碎石上踩出一連串急促的脆響,她打算來一次拉鋸戰,把對方的體力徹底拖垮。
怒蕊這邊,結結實實吃了一個狗啃泥。
嘴巴里,臉上,全是砂石,甚至劃出了好幾道細小的傷口。
碎石嵌在掌心裡,她撐地站起來時,膝蓋都在打顫。
“瞧呀!這是誰?預言系的大天才——這是否也在你的預料之中?”
怒蕊站直了身體,注意到自己四周出現了四個格蘭丹。
他們同時開口,聲音從四個方向湧過來,圍著她轉圈圈。
四個人影輪番踩過同一塊碎石,腳步輕佻而得意。他們在戲謔狼狽不堪的她。
之中只有一個是真的。
但怒蕊的心靈尖刺已經用在了麗芮爾身上,短時間內無法再刺探格蘭丹的位置。
四個鬧人鬼轉著圈,讓她眼花繚亂,頗為惱火。
“你嫌棄我?我就不嫌棄你?”格蘭丹繼續譏諷,語調裡帶著一種藏了很久終於能說出口的快意。
與此同時,怒蕊注意到四個幻象之間略有不同——有的衣服缺了一角,裂口參差不齊;有的面部模糊了一瞬,五官像被攪渾的水面;有的皮靴上蜘蛛絲帶解開了,在腳踝邊晃盪。
對方的法力耗竭了。
連維持幻象都參差不齊。
怒蕊心中篤定,格蘭丹想讓自己分心,想讓自己看不穿他的本體已經法力枯竭——估摸著只能打出最後一擊了。
他在虛張聲勢。
“愛睡覺的姑娘。”格蘭丹的聲音忽然沉了一分,“你永遠不開口,我怎麼知道你怎麼想?永遠一副胸有成竹的模樣。在你身邊這麼多年,真是被你噁心壞了。”
怒蕊讓自己的表情遲疑了一瞬。
就是這一瞬,四個格蘭丹抓住機會,齊齊衝向了她。
四道身影從四個方向同時壓過來,腳步在碎石上踩出一片混亂的聲響。
而怒蕊早已找好了目標。
她將自己惡毒的視線望向那個格蘭丹——衣服最整潔,外貌最華麗,永遠改不了顯擺脾氣的那個傢伙。
即便法力快要枯竭了,他還是忍不住給自己的幻象加了一分修飾。
“啊——”
塔莎心靈鞭。
具象化的粉紅色鞭子猛然抽擊,破空聲尖嘯。
格蘭丹捂住胸口,面露痛苦之色,臉上的得意還沒來得及收起來就被打碎了。
這副模樣,讓他的對手好生暢快——怒蕊冰冷的面孔上罕見地露出一絲邪惡的笑容。
可笑容轉瞬即逝。
因為,幻象破碎了。
被擊中的那個化作靈光消散。
怒蕊身後冷不防出現了一個聲音。
“你太小看我了。怒蕊。”
少女匆忙轉身,腹部便結結實實捱了一拳。
胃部翻湧的劇痛讓她眼睛一翻,整個世界都在視野裡晃了一下。
在對手又一個踢踹下,她的視覺被拋到了洞窟天花板上——妖火絢麗的藍色冷光在鐘乳石之間流轉,那些倒懸的石錐彷彿隨時會落下,砸穿她的身體。
怒蕊癱在地上,身心俱創。石地的涼意透過法袍滲進後背。
她看到,格蘭丹站在她面前。
表情複雜,且帶有一絲茫然——並不是剛剛取得勝利後應有的狂妄模樣。
他的法袍,袖子被同伴的短劍削掉了一半,裂口粗糙而難看,既不值錢,也不美麗。
他站在那裡喘著粗氣,反倒像是一個剛跑完很長一段路的人。
怒蕊吐出一口鮮血,染紅了自己的法袍。
嘴巴,下巴,一片血汙,身軀近乎虛弱狀態,連抬起一根手指的力氣都沒有了。
格蘭丹一步一步接近。
這混蛋的……命運被扭轉了……
天才預言系學徒怒蕊艱難地扭起頭,望了一眼看臺上不知道在幹什麼的幻術系導師費瑞恩。
是他……讓我預知的命運失靈了……
算了。無所謂。
已經抱上了泰莎這條大腿,半牽上了費瑞恩這條線。
十年之後,幻夢境中羅絲神後沉默的那一幕,我可以繼續安然無恙,倖存下來……
泰莎……
友誼——身為卓爾,這個詞多麼搞笑呀。
她又是有多麼天真呀。
朋友,是用來利用的。
她究竟能否取勝,我根本不關心。
真的嗎?
捫心自問,怒蕊無法忘懷泰莎對自己做的一切——第一節課上灌進嘴裡的治療藥水,訓練帳篷裡那句“普通版我就想著你”。
每一件事都小小的,卻像碎石一樣硌在胸口。
同時,戰敗的不甘心刻印在怒蕊的臉上。
她的眉頭擰緊了,嘴唇抿成一條線。
這讓她的對手見狀,似乎也有些束手無策,不知如何是好——這畢竟只是一場奧術模擬對戰,對方已經癱在地上,算獲勝了。
怒蕊的眼珠子又轉向了不遠處的幻術系導師。
費瑞恩仍然站在高臺上,和蜘蛛巫師對峙著,兩人的魔力在空氣中無聲地角力。
我……能否扭轉我自己的命運呢?
怒蕊抓住了這條縫隙。
在格蘭丹猶豫的那一瞬。
“啊——”
具象化心靈鞭再次出擊。
粉紅色的鞭影從她幾乎枯竭的身體裡迸發出來,格蘭丹避無可避。
少年被擊中,整個人猛地一怔,呵斥道:“笨蛋!你會——”沒有後話。
格蘭丹被這強烈一擊命中,像一個斷了線的木偶,哐噹一聲倒在地面上,碎石被他的身體砸得四散飛濺。
怒蕊知道他的後話是什麼。
她會受到反噬。
她開始等待強化塔莎心靈鞭的反噬。
也許內臟會粉碎……也許心臟被爆炸……
一秒。
兩秒。
三秒。
誒?
怒蕊覺得心胸十分平靜。
本應啟用強化塔莎心靈鞭的憤怒仍然存在——它還在那裡,她能感覺到——但它像一團熾熱的火焰,老老實實地待在它原本的地方,沒有灼傷自己的心肺,沒有沿著血管蔓延到四肢。
它只為塔莎心靈鞭服務,用完便收了回去。
我好像懂了。
怒蕊的嘴角浮起一絲極淡的弧度。
然後她虛弱地昏了過去,白色捲髮散在碎石上,像一小片落在戰場中央的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