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6章 卓爾,你跟我說這是最強毒藥?
怎麼回事?
怎麼回事?
一瞬間,泰莎汗如雨下。
冷汗從額角滑落,順著臉頰的弧度淌進領口。
全身肌肉緊繃,手指僵硬得像被凍住了一樣——無論怎麼用力,食指都無法扣下手弩的扳機。
弩身在她掌心裡微微顫抖,扳機像是被焊死了。
麗芮爾已經衝向自己。
十米不到!
她的短劍在妖火下泛著冷光,靴底踏過碎石,每一步都踩得石屑飛濺。
那把劍隨時可能刺過來,刺穿她的法袍,讓她瞬間失去作戰能力。
可她的手指動不了。
“下面!有個黑蜘蛛!”
氈帽下傳來一聲急促的提醒。
泰莎猛一低頭,看見自己腳邊的石縫裡有什麼東西——在黑暗視覺下,一個略有體溫的輪廓呈現出淡橙色。
那生物正蜷在石縫深處,眼珠子的亮光愈發膨脹,像八粒燒紅的針尖。
它在施加某種魔法。
是羅絲女神在懲罰我?
泰莎倒吸一口涼氣,胸腔像被一隻冰冷的拳頭攥住了。
卑鄙的手段——她用了卑鄙的手段——居然會招致蜘蛛神後的制裁?
冷汗浸溼了她後背的法袍,貼在鞭痕未愈的皮膚上,又冷又刺。
但馬上,那隻蜘蛛開始抽搐了。
八條腿晃來晃去,像被一股看不見的力量擰住了關節。
它在掙扎,細小的步足在石縫邊緣刮出一道道無力的劃痕。
餘光一瞥。
泰莎欣喜地看見,自己的導師——費瑞恩大師——站了起來。
他站在高臺上,身姿忽然繃直了,不再是之前那個翹著二郎腿的懶散姿態。
和蜘蛛巫師對峙著,兩人之間的空氣似乎都在微微扭曲。
少女瞭解家族首席巫師——這副姿態,代表他一定在施展某種法術。
手指又能動了。
泰莎猛地扣下扳機,弩弦崩出一聲脆響。
弩箭嗖地射出,對準了直衝過來的麗芮爾。
箭頭扎進半戰士的小腹,穿過皮甲的接縫,箭尾露在外面,深色的血開始往外滲,沿著皮甲的邊緣蔓延開。
麗芮爾咬緊了牙,牙關硌得咯吱作響。她沒有退縮,腳下甚至沒有停頓。手中的短劍上浮現出魔法靈光——一層淡藍色的奧術能量沿著劍刃攀爬,讓下一擊更為沉重。
她揮劍上前。
哈哈,想拼死一搏?沒用的,我下了毒!
泰莎後撤一步,靴底在碎石上滑了一下,但她自信能躲開這一擊。
被毒素侵蝕的麗芮爾,揮劍速度和力道都會大打折扣——她是這麼想的。
可虛弱而遲緩的一擊並未出現。
勢大力沉的一劍深深劃破了她的法袍,劍尖從左大腿上撕開一道駭人的傷口。
血幾乎是噴出來的,熱辣辣的液體順著大腿往下淌。
泰莎大叫一聲,聲音尖銳得刺破了自己的耳朵,整個人向後跌倒,手掌撐在碎石上,碎石子嵌進了掌心的肉裡。
短劍準備進一步前刺,劍尖對準了她的腳掌。
麗芮爾居高臨下,劍刃上的魔力靈光還未消退。
我完了。
可忽然——嗖。喀拉。
麗芮爾的下一次動作,卻是整個人迴旋向後,一劍刺向自己身後的空氣。
劍刃劈開了一根鐘乳石的尖端,碎石嘩啦啦砸在地上。
她搖晃著腦袋,想扭身回來,可下一步卻踏向了泰莎的右側——完全偏離了目標,像一個喝醉了酒的狗頭人,踉踉蹌蹌,根本分不清方向。
困惑粉末?
“怎麼回事,卡薩!”
“啊這這這——”氈帽下的小惡魔故意擺出一副委屈的腔調,聲音又尖又細,“抱歉,我的小主人。我拿粉末時不小心弄翻了藥罐……所以乾脆每種都拿了一些。效果應該都差不多,只會比虛弱粉末更強吧?”
“什麼!”泰莎在劇痛下差點咆哮出聲,她一手死死壓住氈帽,咬牙切齒地低吼,“虛弱粉末是我最強的毒藥!其它粉末混進去只會稀釋作用!”
最強毒藥???
氈帽下的卡薩一時摸不著頭腦。
對於卓爾而言,虛弱粉末怎麼可能是最強的呢?那不是小孩子才玩的東西嗎?不應該其他粉末全是劇毒或者詛咒性質的毒藥嗎?
它用爪子撓了撓自己的下巴,細眼睛裡閃過一絲困惑,然後迅速被陰狠蓋過了。
泰莎望向愈加遙遠、正手舞足蹈地與空氣搏鬥的麗芮爾,鬆了一口氣。
困惑粉末也行吧……足夠消耗她非常多的體力了。
她強撐起身子站起來,左腿的傷口扯得她齜牙咧嘴,一瘸一拐地往後拉開距離。
同時從次元口袋中掏出一瓶治療藥劑,拇指彈開瓶塞,一口悶了下去。
藥水順著喉嚨滑下去,帶著一股刺鼻的草藥味。
血肉在魔法的作用下緩緩閉合,只剩下刺痛的細小傷口,以及法袍下襬那道寬闊的裂口。
泰莎一時虛弱,不敢靠近仍在胡亂攻擊的麗芮爾——劍刃在空氣裡劃出一道道毫無規律的弧線,靠近她等於送死。
她扭過頭,把注意力放到了戰場的另一邊,打算幫怒蕊。
刺耳的聲音立刻鑽進耳朵。
“你,這個,永遠自負的傻瓜!”
“你光鮮亮麗的外表讓你像一個小丑!”
泰莎差點笑出聲。
怒蕊正追逐格蘭丹,一邊罵他,一邊保持著精確的距離,同時用手弩攻擊他的下盤。
弩箭嗖嗖地釘在格蘭丹腳邊的碎石上,濺起一小簇一小簇的石屑。
她的箭總是落空——像是故意射不中。
格蘭丹在石筍之間跳來跳去,姿態滑稽,卻毫髮無傷。
她在戲耍他。
而她的斥責也是具有魔力的。
一環惑控法術——銀光銳語。
每一個詞都裹著奧術能量,像小錘子一樣敲在格蘭丹的意志上。
格蘭丹想擺脫心靈尖刺的追蹤,重新進入完美隱形狀態。
可每一次嘗試集中注意力,那些具有魔力的語言便再次刺進來,讓他心中洩氣,將念頭的方向扭轉向愧疚。
他的手勢掐到一半就散了架,奧術音節也卡在了喉嚨裡。
可嘴巴也有累的時候。
何況是不善言語的怒蕊。
她的語速開始慢了,字與字之間的間隔越來越長,聲音裡出現了細小的喘息。
“怒蕊!他成功擺脫了,那是一個幻術!”
泰莎看破了格蘭丹的幻象——他用一道幻術戲法,讓自己看上去仍然處於被戲弄的狀態。
臉上掛著誇張的沮喪,動作故意配合著怒蕊的斥責節奏。
實際上,他趁怒蕊喘不上氣、沒能接上銳語攻勢的那個時間差,已經進入了完美隱形狀態,正在她身側不遠處悄悄施法。
“我受夠你了!”怒蕊的聲音陡然拔高。
忽的一下,格蘭丹原形畢露。
他的身形從空氣中重新浮現,臉上的幻術修飾都在扭曲——面容痛苦不堪,眉頭擰成一團。
是強化版銀光銳語!
這是蜘蛛巫師教給怒蕊的進階任務:用傷人且解剖內心的話語,刺穿對方,重新續上銀光銳語的控制鏈。
可格蘭丹仍未放棄。
他咬著牙繼續唸誦奧術音節,手指比劃手勢,準備釋放一道近在咫尺的奧術魔法。
魔力在他指尖凝聚成淡藍色的光點。
啪!
一道粉紅色的心靈之鞭抽中了他。
格蘭丹捂著胸口,整個人像被燙到了一樣彈起來,抱頭鼠竄,腳下被碎石絆了一下,整個人摔倒在地上,滾了好幾圈才停下來。
她只看我施展了一次塔莎心靈鞭,就學會強化版了?
噗嗤——驚訝蓋過嫉妒,擔憂粉碎了羨慕。
泰莎看見怒蕊僅僅揮鞭一擊,眼睛便翻了上去,嘴裡吐出一口鮮血,殷紅的液體濺在銀白色的捲髮上。
她整個人踉踉蹌蹌,像一根被風吹彎的竹竿,似乎下一秒就要暈厥過去。
這十秒鐘不到的功夫——大腿的傷勢剛好痊癒——泰莎衝向怒蕊,在對方倒地之前穩住了那具輕飄飄的身子。
怒蕊的手臂搭在她肩膀上,分量輕得不像話。
泰莎把一瓶治療藥水灌進她嘴裡,藥水從嘴角溢位少許,順著下巴滴落。
另一邊,格蘭丹抓住機會逃離了怒蕊的施法範圍。
他跌跌撞撞地逃向麗芮爾。
而後者似乎剛剛擺脫困惑狀態,正一個勁地眨眼,睫毛快速扇動,瞳孔試圖重新聚焦。
她看清了朝自己跑來的友軍,剋制住了胡亂出劍的衝動——剛才的麗芮爾,眼珠子不受控制地上下左右亂轉,景象在她視野裡飛旋,自己像一隻失控的陀螺,方向感完全失衡,只能胡亂揮劍,防止被人靠近。
麗芮爾低下頭。
箭矢還插在小腹上,皮甲周圍的布料已經被血浸透了。
有皮甲保護,扎得不深,但刺痛感無法忽視——每一次呼吸,箭頭都在皮甲邊緣輕輕刮擦。
她想念誦禱文,祈禱羅絲祝福治癒自己。
嘴唇動了動,又閉上了。
近處的格蘭丹,遠處的泰莎與怒蕊,以及看臺上不知道在幹什麼的兩位導師——她只能咬牙,握住短劍,用劍刃隔斷箭桿。咔嚓一聲,箭尾落在地上。
箭頭留在裡面,異物觸及腸胃,一陣劇烈的嘔吐感從腹部翻湧上來。
“嘔——”麗芮爾彎下腰,吐在了碎石地上。胃酸混著膽汁的氣味彌散開來。
格蘭丹站在她身後,臉色蒼白得和近戰法師好不了多少。他的幻術修飾在剛才的翻滾中蹭掉了一大半,衣領上的靈光也暗淡了。
“你不排斥我了?”
格蘭丹擠出一個賤兮兮的微笑,對上麗芮爾那副“別碰我”的眼色。但他沒有退開,反而又靠近了半步。
“上次揭穿你的偽裝,向你道歉。但如雷洛諾助手教的——也許,我們真的需要配合一下下?畢竟局勢已經——”他朝對面揚了揚下巴,“反轉了。”
兩人看過去。
對面,一個人架著另一個人的大腿,一個人搭著另一個人的肩膀。
泰莎與怒蕊,互為依靠,兩個人靠在一起,重新恢復了戰鬥力。
她們雙雙手持手弩,弩臂齊刷刷地抬起來,一步一步逼近。
那兩人之間的距離連一臂都不到,同步得像一個人。
而這邊,他和麗芮爾之間還隔著至少一米,誰也不願意再靠近半分。
格蘭丹嘆了一口氣。
配合——這個詞讓貴族出身的年輕學徒心裡直犯惡心。
唯有自己,才可信任。
可他不得不承認:對面那兩個人,互相配合,不僅破解了自己的幻象,還即將扭轉整個局勢。
而自己和麗芮爾——他怎麼打招呼,對方都不搭理他。
對方也當他是空氣。
加上指導者是雷洛諾助手,而不是心心念唸的費瑞恩導師,訓練時,任憑指導助手怎麼提醒,他們幾乎是各忙各的。
一個在帳篷這頭練幻術,一個在帳篷那頭翻咒法書,中間隔著整個世界的沉默。
而對方——學會了更強的惑控法術。
更可怕的是,她們彌補了同伴的劣勢,共同對抗敵人。
卓爾為了勝利,可以不擇手段。
即便是合作。
格蘭丹攤開雙手,掌心朝上,姿態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更誠懇。
“雷洛諾先生教給我們一個戰術。說不定有用。如何?”
麗芮爾站直了身子,抹去嘴角的殘液,咬了咬牙。
仍是一副厭惡男性的表情。
可是這個念頭在腦海中轉了一圈後,她驚訝地發現——那份厭惡,比之前減輕了許多。
尤其是被劈頭蓋臉罵過一頓之後,收斂了一些的格蘭丹。
稱不上有好感,但真的順眼多了。
“臨時合作。”
“十分感謝。”格蘭丹謙卑地鞠了一躬。
第二回合,準備開始。
而雙方,根本沒有注意到他們之間的地面上有一隻半條腿的黑蜘蛛在不斷扭動,抽搐著。
一下左,一下右。
剩下的幾條腿在碎石上刮出細微的聲響,像一根被看不見的手指撥來撥去的棋子。
看臺上的兩位導師正在爭奪這隻黑蜘蛛的控制權,“打”得不可開交。
表面上,他們卻彷彿什麼都沒有發生——和任何兩個尋常的卓爾一樣,互相瞪視著對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