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4章 下毒
術士學院外側的一處石筍洞窟。
這裡被改造成了學院訓練場。
兩頂小帳篷隔著整片寬敞的場地互相對峙——場地裡石筍林立,鐘乳石從洞頂倒懸下來,碎石散落在坑坑窪窪的地面上,天然的溝壑和凸起構成了複雜的地形。
四周亮起了藍色妖火,冷光在石筍表面流轉,代表一場奧術對戰即將展開。
如果是紅色妖火,代表一場貴族法師死鬥正在進行。
不過由於休戰令,已經被明令禁止了。
如果是黃色妖火——那代表“卡里斯”正在進行。
可惜,這個瘋狂、狂熱、帶著諷刺意味的“信任”遊戲,隨著歐布羅扎家族的毀滅已漸漸被人遺忘。魔索布萊城的兄弟城市契德·納薩,倒是會熱情地舉辦它。
何況,這片空地也不符合“卡里斯”遊戲的要求——沒有爪裂谷,沒有深淵裂縫,不會有什麼意外發生。
“不用擔心,學徒們。”蜘蛛巫師掀開帳篷簾,朝場地望了一眼。八條蜘蛛臂在他身後次第舒展,尖端輕輕點過帳篷的支撐杆,“沒有爪裂谷,或者深淵導致意外。除非你們打算一腦袋撞上石筍上——”
他踱回營帳內,冷哼一聲。
“不過這樣,幻術導師也能救下你們。所以,你們唯一要做的,乃是抵制敵人任何手段導致的心靈摧殘。”
泰莎·米茲瑞姆半跪在地上,喘著粗氣。
大顆大顆的汗珠順著她的臉頰不斷往下淌,滴在石磚上,洇出一個個深色的小圓點。
隨著唸誦奧術音節,這名法師學徒的表情愈發痛苦——眉頭擰緊,嘴唇發白,喉嚨裡擠出來的每一個音節都像是在從骨頭縫裡往外拔。
掙扎,直到極限。
“啊——”
一股強大的心靈能量猛擊而出,空氣在它經過的路徑上微微扭曲。
“啊——”另一聲尖叫,是被綁在柱子上的地精發出的。
慘叫過後,它矮小的胳膊四處亂揮,麻繩勒進它灰綠色的皮膚裡。恐懼的神色佈滿了它的臉,彷彿剛剛經歷了一場只有它自己能看見的噩夢。
“還不夠!想象你的憤怒!”
憤怒——憤怒——憤怒——泰莎再次唸誦奧術音節時,在腦海中反覆刻印著這一個詞。
漸漸有了畫面,一張面孔變得清晰而擬真。
全身上下的器官跟隨音節的節奏起伏,胸腔開始劇烈抽痛。
麗芮爾!!!
最後一個奧術音節完成。
泰莎彷彿能感受到,從內心深處衍生出一條淡粉色的鞭子——半透明的,帶著心靈能量的微光——猛然揮擊向柱子上的地精。
塔莎心靈鞭。
啪!
地精大叫一聲。但抽搐沒有發生,它的整個身體猛地僵住了,四肢繃直,翻了一個白眼,像一截被砍斷的木樁一樣完全失去了行動能力,昏了過去。
“我成功了!”
強化版塔莎心靈鞭——對自己造成心靈傷害的同時,提升心靈傷害,並提高目標失去行動能力的機率。
狂喜出現在泰莎臉上,笑容綻開得那麼大,彷彿她還受到了塔莎狂笑術的影響。她站直了身子,望向蜘蛛面具後面那雙深紅色的瞳孔。
而後,笑容漸漸消失。
蜘蛛巫師不會像費瑞恩導師一樣表揚自己。
他只是站在那裡,面具紋絲不動,八條蜘蛛臂在身後緩緩收攏,像在清點一件剛入庫的兵器。
泰莎甚至能想象對面帳篷內的畫面:麗芮爾每一次成功施展法術,哪怕只是成功了一點點,費瑞恩都會揚起眉毛,甚至鼓起掌來。
那掌聲輕快而真誠,是她在米茲瑞姆家族的課堂上聽過無數次的。
自己多麼希望能到對面去啊——
麗芮爾!
怒從心起。
這一回,泰莎幾乎無需引導,輕易地再次釋放出強化版塔莎心靈鞭。淡粉色的鞭影劃過空氣,抽打在已經昏厥的地精身上。
柱子上的生物抽動了一下,細小的腳趾蜷了蜷,然後再也不動了——在昏厥中心肌梗死,灰綠色的皮膚漸漸失去了最後一點血色。
“現在。”蜘蛛巫師的聲音不帶任何波瀾,“嘗試遺忘掉憤怒。同樣施展出強化版塔莎心靈鞭。”
“什麼?!”泰莎不可置信地看向蜘蛛巫師。
一條蜘蛛手臂從蜘蛛巫師背後探出來,尖端的爪尖戳了戳地精,在它脖子上按了按,似乎在確認它真的已經死了。
“否則你也會受到傷害。”
這倒是。
泰莎摸著自己的胸口,感覺到裡面隱隱的無力感——剛才那兩發強化版心靈鞭已經從她身上抽走了不少氣力。
“可是……這怎麼可能呢?”
“沒有什麼不可能的。”蜘蛛巫師的語氣加重了一些,擺了擺手,轉身向帳篷外走去。帳篷簾在他身後落下,遮住了洞窟裡藍色的冷光,“慢慢領悟吧。”
帳篷內只剩下泰莎一人。
她嘗試不再回憶麗芮爾,可那張臉就像刻在視網膜上了一樣。
每次嘗試施展塔莎心靈鞭,那個女人的面孔便揮散不去——憤怒消退之後,連倒退成普通版都變得艱難。
她的手指在空中比劃著奧術手勢,卻總覺得缺了什麼,魔力的流動變得磕磕絆絆。
準確來說,帳篷內尚未只剩她一人。
一隻泰莎見過只有主母薩泊兒才有的手臂輕輕拉開了簾幕——那手臂纖細,皮膚冷白,動作安靜得像一隻貓。
一個身影探了進來,歪了歪頭,白色的捲髮垂過肩膀。
“怒蕊?你做完你的訓練任務了?”
清冷的卓爾姑娘靠近過來,點了點頭。她的腳步在石磚上幾乎沒有發出聲響。
泰莎嘆了一口氣。
只能告誡自己,對方出身班瑞家族,從小訓練再加上奧術資源的堆砌,嫉妒她沒有任何用處。
況且,泰莎覺得這姑娘愣愣的,時不時像根木頭一樣站在原地冥想,要不乾脆趴下睡覺,一副與世無爭的模樣——這反而令她安心許多。
“要憤怒才能強化心靈鞭,又要忘記憤怒才能不傷到自己,這怎麼可能呢?”
“我不是這個任務。”怒蕊的語氣十分平靜。
“我知道。就是想問問你。”
怒蕊眯起眼睛,好奇地打量著獨自困擾的泰莎。
她的睫毛在妖火燈下投出細密的陰影,眼睛裡難得浮起一絲困惑。因為對方似乎根本沒意識到,身為卓爾居然在發出合作邀請——這幾乎等於示弱。
這對怒蕊來說很陌生,陌生到讓她覺得有必要停下來看看。
“你試試。我看看。”
“行。”
泰莎重新鼓起信心,轉向死去的那個地精,準備鞭屍。
她開始唸誦奧術音節,麗芮爾的面孔再次浮現。
可這一回,她瞟了一眼怒蕊——一種不忍心湧了上來,彷彿這道心靈鞭揮出去,會傷到這個站在旁邊靜靜看著自己的姑娘。
憤怒的面孔褪去了,胸腔的疼痛也煙消雲散。
預料之中,揮擊出去的塔莎心靈鞭傷害小了很多,淡粉色的光芒暗淡得像一根快要熄滅的蠟燭。
但泰莎卻歡呼起來:“好誒!強化版我就想著混蛋麗芮爾,普通版我就想著你!”
泰莎很快意識到自己的話有多麼害臊,臉頰從顴骨紅到了耳根。她剛要開口解釋,卻見到怒蕊進一步靠近自己,從次元口袋中掏出一瓶奧術藥水遞了過來。
玻璃瓶在妖火下泛著淡藍色的光澤,裡面的液體微微發稠,掛在瓶壁上慢慢滑落。
“休息一下。能恢復魔力。”
“謝謝。”
“就當上次你救治我的藥水。”
“可這比治療藥水貴非常多!”
“那你多救治我幾次。”怒蕊的語氣不冷不淡,但眼睛裡似乎有一絲極淡的情愫。
泰莎正有點迷糊,見到怒蕊開始往外走。
她的白色捲髮在帳篷簾前晃了一下。
“準備了。要和他們模擬對戰了。”
泰莎卻一個緊張,匆忙說道:“稍等。我再緩和一下。”
怒蕊沒有起疑,走出帳篷。簾幕在她身後合攏。
確定四下無人,泰莎輕聲呼喚,聲音壓得低低的:“卡薩?卡薩——你準備好了嗎?”
“準備好了,我的小主人~我完成了。”空氣在泰莎身後輕輕攪動,一團透明的輪廓逐漸顯形。
泰莎的身後——在尋常法師不會去的一間房間裡——簾幕被掀開,一打弩箭憑空搖搖晃晃地飛向法師學徒。它們被一隻看不見的手託著,箭身在空氣中一上一下地顛簸。
那間房是戰士學徒的武器儲備室。
角落裡堆著訓練長劍和訓練短劍,皮甲摞在木架上積了厚厚一層灰,鏽鐵頭盔歪歪扭扭地滾在地上。
這些都是法師用不著的東西。
不過,卓爾向來從小訓練手弩,法師也常在腰帶後面備上一把。
泰莎接過弩箭,手指逐一撫摸過箭桿。某一根弩箭頭閃亮亮的——上面全抹了毒粉塵。
它們皆煉製於泰莎·米茲瑞姆這名小小藥劑師之手。
在術士學院,搞到弩箭不容易,但鍊金材料卻稀鬆平常,任何一個藥劑學儲物櫃裡都能湊齊。
而上粉末這段功夫,簡單,卻費時間,還容易被人發現。
“沒有被發現?”
泰莎質問鑽進氈帽下的小惡魔卡薩,手指捏緊了箭桿。
“蜘蛛算不算?許多小蜘蛛,還有八條腿的奇怪黑蜘蛛。”卡薩的聲音從氈帽邊緣滑出來,又滑又輕。
“沒事。”
可以想象——陳舊的武器儲備室裡掛滿了蛛網,角落裡小蜘蛛爬來爬去,灰撲撲的蛛絲從房頂垂到地面。皮甲裡面可能是某隻黑蜘蛛的家。一開門,它們全部甦醒,八條腿窸窸窣窣地在灰塵裡跑來跑去,揚起一陣嗆人的塵霧。
卓爾有一句古語:蜘蛛乃是眼睛,乃是羅絲的僕從。
況且女神根本不會怪罪我的邪惡計謀~
況且——泰莎為自己狡辯:它們都是虛弱粉塵。
不致死,頂多讓麗芮爾虛弱不堪,讓費瑞恩導師看清楚她有多麼弱小。他會在訓練場上看到麗芮爾連法術都捏不穩,然後他就會想起,誰才是他真正最優秀的學生。
氈帽下的卡薩嗤嗤笑著,尖牙在黑暗中咧開一道細縫。
虛弱藥劑?最弱的毒。
小姑娘,你心腸太軟啦~
它在心裡自言自語。
我幫你加了猛藥——上面根本不是虛弱粉末~
它也不知道那是什麼。
卡薩幫泰莎取粉塵時,什麼都取了一點兒,從每個標記不同的藥罐裡各抓了一小撮,混在一起,再塗到弩箭頭上。
究竟哪一種粉塵在箭頭上比例更大,侵入體內後會發揮什麼作用,它根本不知道。
反正比虛弱惡毒!
卡薩只想看泰莎出醜。
最好能毒死麗芮爾。
讓費瑞恩為這場鬧劇付出最慘重的代價。
它的爪子蜷了蜷,指甲在氈帽內襯上刮出一道細微的聲響,然後迅速安靜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