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8章 現代教育碾壓式
泰莎·米茲瑞姆踩上一級又一級臺階,身形搖搖晃晃。
她的靴底在石階邊緣磕磕絆絆,好幾次差點踩空。
但她的內心更是不解,以及純粹的後怕。
她輕輕用手指戳了一下氈帽內部,指尖觸到了一小片粗糙的、溫熱的枯槁外皮。
聲音很小,卻也很響亮——至少在她耳朵裡是這樣。
卡薩蜷在銀髮與氈帽之間,嘴幾乎貼上了卓爾那毛茸茸的耳邊,低聲細語:“我的小主人,您當然可以相信我——我們誇塞魔天然會隱身,又同時捂住您的耳朵——這樣一來,完美無瑕。”
泰莎不確定。
畢竟費瑞恩導師很擅長幻術。
如果是他,一眼就能看穿吧?
但一路上學徒們從她身旁匆匆經過,沒有人多看她一眼。
講臺上的費瑞恩也是一副泰然自若的模樣,目光從她身上滑過去,沒有停頓。
這讓泰莎覺得小惡魔確實沒有被發現。
而且奧術知識告訴她,剛才那短短一瞬間——蛛網巫師出手、自己心口劇痛、氈帽落地又撿起——根本不足以讓任何人啟用一道識破隱形的法術。
也許費瑞恩導師發現了但無所謂?
“那不是更好?”卡薩彷彿讀懂了她的心,嗓音滑膩得像抹了油的絲綢,“說明主人認可了您的行為。但總之,無論哪種,都代表您的選擇準確無誤——沒有暴露您的耳朵,而我盡心盡力為小主人您服務。”
泰莎無法反駁。
她繼續邁步,習慣性地走向倒數第二排。
一道清冷的目光讓她停下了腳步。
怒蕊·班瑞。
她旁邊有一個空位,體態略顯慵懶,一隻手託著下巴,又像是強打起精神在聽這門課。
那雙冰霜一樣的眼睛冷冷地掃過來,彷彿在招呼這個多災多難的姑娘,又好像在說無所謂。
不過按照卓爾的習性,在學徒時代,這已經是對同伴最大的讓步了——讓她們抬起手臂招呼,或者叫喚名字,幾乎不可能。
泰莎坐到她旁邊,深呼吸了幾次,緩和胸腔裡殘留的餘痛。
被那道法術命中後,五臟六腑都還在隱隱痙攣。
可一旦與費瑞恩導師眼中的清冷對上——那雙眼睛掃過她時沒有任何停留——揪心的感覺便壓過了疼痛,讓她幾乎想站起來。
泰莎知道費瑞恩必須這樣對自己。
他沒有錯。
自己遲到了,犯了錯。
可她就是咽不下這口氣。
麗芮爾胡鬧,費瑞恩卻擋在她身前。
泰莎在人群中尋找麗芮爾,找到了。
恰好,對方也正在看她。
年長一些的姑娘眼神中沒有惡意,只是在審視,在觀望,像在打量一件還沒看透的東西。
但這讓年輕的泰莎誤認為敵意,狠狠地瞪了回去。
然後便遭到了反擊。
並非來自麗芮爾本人,而是她身旁那群女孩。
她們紛紛回頭,用幾倍於她的惡毒目光扎過來——眼刀鋒利而赤裸,不帶一絲掩飾。
卓爾之間的怒火往往起於嫉妒、怨恨、排斥,以及意料之外的誤解。
總之,“和解”一詞從未被教育過她們。
這些情緒會發酵成冷暴力,單純因為在術士學院殺死對方會非常麻煩,容易留下破綻。
“玩夠了嗎?”
“什麼?”泰莎扭頭,看到怒蕊一臉厭惡和疲憊。
她的目光繞過繁雜的人群,集中於講臺。
這讓泰莎想起了自己的本心,便不再惡視那群孩子,開始專心聽課。
“惑控系法術。”
蜘蛛巫師手中出現一本厚重的教材,封皮是某種深色皮革,邊角磨得發亮。
他漫步走向左側過道,八條蜘蛛臂在身後次第舒展又收攏,示意同學們一同關注教學內容。
他的靴子踏在石磚上,每一步都沉悶而規律。
“經常與幻術進行對比。相比於幻術的華而不實,浮於表面,以庸俗的畫面欺騙弱者——”他頓了頓,蜘蛛面具微微轉向教室另一頭,“惑控法術,利用魔法來迷引或騙誘目標人物的內心,做到真正的控制,乃至篡改他人的行為,忘卻一段記憶。”
你有什麼毛病?!
泰莎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內容和書本大差不差,但增添了非常多的修飾詞,以及那些明目張膽的反向比較。
她環顧四周,期待有其他學徒和自己一樣驚愕。
但最後只能看到嘲笑、拱火、不屑一顧的目光——甚至有人在點頭。
她只能將希望放回幻術系導師身上。
“有誰見過彩虹嗎?或者說,有人見過雨嗎?”
教室另一頭,遠離蜘蛛巫師的區域,費瑞恩正在晃動手中的玻璃小瓶子。
彩色的沙子在瓶壁上流淌,發出細微的沙沙聲。
他的話語和那流動的色彩讓學徒們的耳朵紛紛豎起來,視線更是無法離開,一個接一個地搖頭。
“我們厭惡太陽。但不得不承認,它同樣創造了一種奇景。絢麗的色彩,種類比我們的妖火還要繁多。”
費瑞恩向雷洛諾打了個手勢。助手連忙舉起手中的儀器,一道細密的水霧從噴口噴出,在妖火燈下泛著銀灰色的光澤。
幻術系導師指尖一彈,一道七彩耀光射入水霧。
“是七彩噴射!”
一環幻術,許多卓爾學徒都認識,擅長其它系別法師的孩子也會施展。
令他們意外的是,光耀穿過薄霧時並沒有直接消散——它擠成一團,接著膨大,最後無聲地炸開。
一個範圍更大的炫目光團在水霧中孕育而生。
在水霧朦朧的背景下,色彩漸漸柔和下來,一種幻夢境般的美感縈繞在每一個學徒的頭頂,像一條緩慢流轉的極光帶。
“接下來,我將解釋一下基本原理。感興趣的孩子翻到教材——”
這不僅讓右側區域的學徒們發出驚歎的聲音,紛紛翻動書頁,還把泰莎——以及左側許多學徒的注意力——全部吸引了過去。
翻書聲在右側區域響成一片。
“聽好了!”蜘蛛巫師低沉的嗓音不得不讓泰莎一眾人重新望向自己,“幻術、惑控,皆強調心靈自制力。學習惑控系法術,當深知控制人心的把戲後,便可擺脫庸俗的魅惑。”
他背後的蜘蛛臂猛地張開,投下的影子覆蓋了整排石桌。
“幻術師可以解除幻術,卻解除不了惑控法術。惑控師可以看穿幻術,還可以防止惑控干擾。”
真的嗎?泰莎起了疑心。
怎麼看,都是費瑞恩導師更受歡迎。
尤其當幻術導師接受了一個小小的挑戰者——他允許那個學徒向自己發難。
泰莎看過去,看清挑戰者是誰後,心一下子提上了嗓子眼:正是上節課揚言要博得費瑞恩關注的“天才幻術師”,那個叫格蘭丹·班瑞的男性卓爾。
格蘭丹改變了自己的外貌。
奧術靈光在他臉上和身上流轉,五官、髮型、甚至站姿都被重新塑造,讓他看上去宛如另一個費瑞恩。
學徒們起鬨的起鬨,嘲笑的嘲笑,有人吹了聲口哨。
但當格蘭丹一旋身——一隻接一隻,五顏六色的蝠蚊從指尖湧出,撲簌簌衝向“喔喔喔——”配合著發出誇張驚叫的費瑞恩時,教室裡同樣爆發出了一陣驚歎。
費瑞恩假裝手忙腳亂,兩隻手在面前胡亂拍打。
然後他一聲自嘲大笑,手指輕輕一劃。
那些色彩斑斕的蝠蚊齊刷刷掉轉方向,反向衝回格蘭丹。
格蘭丹站立不動,任由蝠蚊穿過自己的身體。
他嘴角掛著自信的微笑——都是幻象,他清楚得很。
可當一隻顏綠色的蝠蚊磕碰到他腦門上,開始胡亂抓撓他的頭髮時,格蘭丹立即慌張起來。
細小的幻象爪子在他的髮絲間又扯又拽,他下意識抬手去擋,臉上精緻的幻術妝容都被蹭歪了一道。
其他孩子們也大驚失色,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當幻象蝠蚊經過自己旁邊時,已經有人下意識縮起脖子想躲。
“是幻象!感知幻象!”格蘭丹咬著牙驅散了這隻蝠蚊,警告自己不過是被假象欺騙——它們都沒有實體。
可下一隻蝠蚊衝來之時,他已經開始懷疑了。
那隻蝠蚊撞上他的肩膀,他感覺到了。
“幻象……幻象……”他又被一隻蝠蚊襲擊,翅尖掃過他的耳朵。
他開始閃躲,手忙腳亂的人變成了自己,真的開始拍來拍去,將一隻只蝠蚊凌空打碎。
最後,一個重心不穩,整個人摔倒在地上,後腦勺差點磕到桌角。
不遠處的麗芮爾哈哈大笑起來,笑聲清脆而響亮。
其他學徒也跟著笑起來,教室裡的緊張氣氛被衝得七零八落。
一個響指。
清脆的聲音在石壁間彈了一下。所有蝠蚊全部消失,連一絲殘光都沒有留下。
“誰能告訴我剛剛發生了什麼?幻術教材中有,幫我找找吧~”
以往,導師在課上提出的任何要求——拿學徒們做奧術示範,或者乾脆折磨學徒,讓他們主動站起來回答問題——幾乎不可能得到響應。
但這一次,連被捉弄的格蘭丹也沒有灰心。
他站直了身子,拍了拍袍子上的灰,皺著眉頭仔細思考,最後竟真的開始翻起教材。
泰莎也情不自禁地被幻術教材吸引。
她的手指翻過目錄,眼睛快速掃過一行行條目,嘴裡唸唸有詞,全然不顧惑控系導師正從不遠處緩緩走來,陰影已經投在了她的桌角上。
“次級幻象?高階幻象?”
不對,它們很假。
她自己都能看穿,別說格蘭丹了。
“魅影之力?將一個魅影物體混雜在許多低階幻象中發動攻擊?”
可……格蘭丹看上去真的被襲擊了。
但又沒有受到傷害。魅影之力會造成真實傷害的。
“讓幻象擁有擬真觸覺……海市蜃樓?天吶,七環法術!而且就變出一隻小蝠蚊?太不應該了……”
“你知道是什麼嗎?泰莎?”
怒蕊也來了興趣,側過頭望著她。那雙冰霜般的眼睛裡難得地浮起一絲好奇。
但憑藉自己的奧術水平,即便擅長幻術,泰莎也只能搖搖頭。
一個聲音在她耳邊響起。
“那裡面有暗影之力……”
卡薩。
暗影之力。惡魔來自無底深淵,對其它位面的力量比任何凡間生物都更敏感。
為什麼幻術中會有暗影之力?等等,我知道了!
泰莎的手指快速劃過幻術教材,在一個小角落——幾乎是高年級學生才可能接觸到的內容,一句話快速掠過——她找到了答案。
她猛地站了起來。
椅腿在石磚上刮出一聲尖響。
蜘蛛巫師正走到她這排的過道口,距離她不過三步。
但泰莎顧不上那麼多了,她的聲音越過人群,興奮得微微發顫:“是幻術師的一種技法——【亦真亦幻】!讓暗影之力融入幻象之中,使其變成物質態!”
“完美的解答。”
費瑞恩的微笑越過人群,準確無誤地落在她臉上。
然後,他情不自禁地鼓起掌來。
清脆的掌聲在教室裡迴盪了一下,其他學徒——有的仍然沒找到答案,有的在提示下手忙腳亂地翻到了那一頁——全部開始模仿幻術系導師那奇怪的音律動作,掌聲漸漸匯成了一片。
彷彿他就是一個吟遊詩人,而整間教室都是他的觀眾。
掌聲讓泰莎心花怒放。
一時間,思緒又回到了隸屬於米茲瑞姆家族的課堂中——在那裡面,自己是費瑞恩最驕傲的學生。
他會當著所有人的面表揚她,讓其他孩子為她鼓掌。
可當她再次看向費瑞恩導師時,揚起的眉毛又彎垂而下。
他的目光已經從她身上移開了。
“牢記,孩子。”費瑞恩率先停止鼓掌,轉向那個灰心喪氣正準備坐下、又猛地站直了身體的格蘭丹,“你擁有極強的幻術天賦。我不置可否。”
格蘭丹的眼睛一亮,幻術修飾過的睫毛在妖火燈下閃了閃。
“但是——你不需要精美的外表,以及幻術修飾的偽裝。當讓別人知道你是幻術師的那一刻,你已經敗了。”
格蘭丹的嘴唇動了動,肩膀微微塌下去。
“呃……除非你已經將華麗融入骨髓,成為你幻術的一部分。”費瑞恩頑皮地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領,手指沿著領口的暗紋劃過。他看上去永遠優雅而自信,“畢竟我們幻術師——亦真亦幻。”
“感謝指點!”
格蘭丹輕輕一抹,法袍上的幻術修飾褪去了一些,衣領和袖口多了一絲不完美的褶皺。
但他似乎還沒有準備好將臉上那精緻的妝容一併驅散——手指停在臉頰旁邊,猶豫了一下,沒有落下去。
這需要一點點時間來消化剛才獲得的啟迪。
費瑞恩像一個完美落幕的表演者,向四周壓了壓手,示意掌聲不必進一步持續下去。
“夠了!”
一聲暴喝,才真正打斷了所有的掌聲。
整間教室像被一隻無形的手掐住了喉嚨,瞬間靜默。
泰莎嗖地一下落回椅子裡,膝蓋磕到了桌腿。
格蘭丹也嚇得不輕,手裡的教材差點脫手。
是哪一根稻草壓垮了這老古董,已經分不清了——是那陣此起彼伏的掌聲,還是費瑞恩壓手的姿態,還是那句“亦真亦幻”。
總之,蜘蛛巫師催動了徽章中的魔力,身體緩緩漂浮起來。
八條蜘蛛臂在他身後完全張開,黑色的節肢在妖火冷光下泛著油亮的光澤。
他懸浮在眾人上空,投下的影子覆蓋了大半個教室,以絕對讓人恐懼的姿態,緩緩向一臉愜意微笑的費瑞恩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