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7章 開門心絞痛
費瑞恩的後脊背竄上一股寒意。
學院內的惑控系大導師。
但光這一個名頭，絕不會讓他開始後悔接下這個任務：惑控系資深導師，術士學院常駐大法師之一，幾個世紀的修為，奧術水平遠比自己強大。
更嚴重的是——傳聞中，身為一名法師，一個男性，他居然是羅絲女神的狂信徒。
從蜘蛛面具和那八條蜘蛛臂便可印證。
他有一個讓所有低年級學徒聞之色變的綽號：【蜘蛛巫師】。
費瑞恩回憶起這幅身軀的童年時代。
寧願被學部管理員抓住抽脊背，也不要落到這個糟老頭手裡——他是真的會用惑控法術解剖你的心靈，就像蠟融妖要求女祭司獻上絕對忠誠那樣。
那種恐懼不是肉體上的，是更深處的，是有人在你的腦子裡翻箱倒櫃。
“你在恐懼？”
蜘蛛巫師肩膀上的那隻黑蜘蛛忽然張開了口器，聲音尖細而多刺，像八條腿在玻璃上刮。
費瑞恩輕輕拍了拍手，看似在清掃法袍上的灰塵，實則手指在胸口劃出一個極為隱蔽的破法手勢。
一道微弱得幾不可察的奧術靈光在他指尖一閃，輕易擋住了對方探過來的那道簡易惑控法術。
畢竟自己已經不是當年的孩子了。
“我很開心。”費瑞恩提了提衣領，露出一個得體的微笑，“跟您這樣的大前輩共事，會讓我受益良多。以及——”
他轉向講臺下方那群緊張不安的孩子們，以一個導師的身份向他們微微鞠躬。
姿態不算深，但足以讓幾個前排的學徒露出驚愕的表情。
“共同讓學徒們觸及奧術的奇妙，挖掘才幹之徒。”
“等等，他不是埃利亞斯先生，是費瑞恩先生！”
“幻術系導師代課了？我現在才知道。”
“廢話，我也是！還合併課程了呢！話說導師向我們鞠躬了，會不會等會要求我們切下自己的肉當施法材料？！”
“笨蛋！他教的是幻術！又不是死靈術！禮儀只是一種幻術偽裝！”
蜘蛛巫師一擺手，修長的蜘蛛臂在空中猛地張開又收回。
全場寂靜。
“花言巧語——”
費瑞恩的笑容逐漸僵硬，但仍表面上恭敬這位前輩。
如果他是羅絲的狂信徒，那麼在蜘蛛女神的注視下演好這出戏，將成為他在術士學院上生存下去必不可少的一步。
啪嗒——
門扉再度被拉開。
來者讓費瑞恩的眉毛猛地一跳。
泰莎·米茲瑞姆正氣喘吁吁地站在門口。
她的胸口劇烈起伏，一隻手按在門框上穩住身體，獲得全場所有人的目光——有的擔憂，有的嘲笑，有的已經在後排落井下石地捂嘴偷笑。
泰莎本人也緊張不安地掃視著講臺，顯然上面站著兩位導師，完全出乎她的預料。
“哦～孩子，你遲到了。”蜘蛛巫師沒有進一步看她，而是緩緩轉向費瑞恩，面具下傳來的聲音多了一絲玩味，“你說該怎麼辦？”
臥槽，這就是我討厭他課程的原因。
費瑞恩的牙根咬了一下，然後裝作無所謂地聳了聳肩。
甚至還自嘲地攤開了手，語調輕快。
“就按照您當年對我那樣～”
滋啦——
蜘蛛巫師猛地一指。
沒有手勢，沒有音節，一道無形的力量從他指尖射出。
泰莎忽然捂住了胸口，手指死死攥緊法袍的前襟，整個人弓了起來，表情因痛苦而扭曲。
她的膝蓋開始打彎，但她拼命撐著門框沒有倒下。
費瑞恩知道這種鑽心的痛苦。
肌肉記憶讓他的胃部一陣痙攣，像是有一隻冰冷的拳頭從裡面往外頂。
而現在，心疼愈發膨脹——那孩子可是自己的學生。
但他必須裝出一副懶洋洋的模樣，一隻手搭在石化蜥蜴的鞍具上，彷彿在看一件與己無關的事。
直到——泰莎的氈帽跌落。
帽子落在石磚上，發出一聲輕飄飄的悶響。
費瑞恩的眉頭跳了一下，手指差點就捏起一道幻術把真相蓋過去。
好在，氈帽下什麼都沒有。
沒有狗耳朵，只有銀色的髮絲被汗水黏在額頭上。
這說明自己的變形術效力仍在持續。
費瑞恩暗暗鬆了一口氣，把手指重新鬆開。
然後，他開始為泰莎的表現驚愕。
這一瞬間，那孩子體內激起了某種反抗。
她顫抖著摸了摸自己的腦袋，然後一把將氈帽從地上撿起來，重新戴好。
動作笨拙而僵硬，像一個一千多歲的老太太——可她在動。
她在被蜘蛛巫師的心絞術擊中的情況下，仍然在動。
既有憤怒，又有驚訝。
最後，泰莎以一個謙卑的姿態掙扎著，一寸一寸地直起了身子。
整個過程僵硬而遲緩，膝蓋抖得像風中燭火，但她沒有倒下。
費瑞恩知道這種心絞痛的威力。
記憶中年輕時代的自己，第一次嚐到這滋味時，活活在地上打滾，像一條被扔上岸的魚，連喊都喊不出來。
“哦？”蜘蛛巫師發出了一聲輕微的感嘆。
他表露出一絲興趣——第一次，明著可以感受到，蜘蛛面具後面的目光認真地打量起了眼前這個直起身子的卓爾姑娘。
八條蜘蛛臂在他背後緩緩收攏。
“你怎麼做到的？”
“這……還不算……痛。”泰莎說完這句話，淚水從左眼滑了下來。
只滑了一滴，恰好是背對大多數同學的左眼。
除了講臺上的兩位導師，沒有其他人注意到。
費瑞恩的心也在發疼。
但他把這份疼壓在舌根底下，只能略顯浮誇不在意道。
“我想她證明了自己。”
“的確。”蜘蛛巫師難得說出贊同費瑞恩的話時，揚了揚下巴。
他揮了揮手，魔法在空氣中消散，像一根被抽走的琴絃突然鬆弛下來。
泰莎大口喘著氣，一路小跑回到自己的位置上，氈帽在頭頂輕輕跳動。
“我想各位瞭解術士學院的秩序了吧？”
蜘蛛巫師的聲音重新恢復了冰冷。他的蜘蛛臂在身後緩緩張開，投下的影子覆蓋了第一排的石桌。
“也許其他導師好說話。或者你們的家族姓氏讓你們獲得某些導師的特別關照，抑或家族資源讓你們天生快人一步——”
說這話時，蜘蛛巫師的視線直直打向教室裡衣衫最為華麗的那個卓爾。
格蘭丹·班瑞感到那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幻術修飾過的睫毛顫了顫，深深低下了腦袋，把自己往課本後面藏了又藏。
“但在我的課上。我就是一切！”
嘿！這也是我的課！
費瑞恩在心裡皺了皺眉。
但全場人的注意力很快又被一陣拉門聲拽走。
這回進來的是雷洛諾，他在所有人的注視下整個人快要縮成了一團，胳膊底下緊緊夾著一堆基礎幻術儀器，玻璃稜鏡和銅質透鏡在懷裡叮叮噹噹地輕碰。
好在這些東西標明瞭他的身份——費瑞恩的助手。
來得正是時候！我的助手！費瑞恩需要找回場子，而突破口就是雷洛諾。
他隨意招了招手，動作輕快得像是招呼一個老朋友。
這個漫不經心的招手讓雷洛諾無視了蜘蛛巫師那憤怒的瞪視——面具後面的視線幾乎能把人燒穿——抱著儀器一路小跑上了講臺。費瑞恩單方面宣佈道：“好了，一切就緒。幻術系最為精彩的表演將要開始了——可別迷花了眼哦～”
一個古板，一個幽默。
學徒們光用洛斯獸的腦袋想都知道：這堂課，將會非常熱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