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4章 少女情結
“泰莎?”
要不是怒蕊這輕輕一推,泰莎還真差點醒不過來。
她猛地吸了一口氣,像從水底浮上來似的。
怒蕊的目光清澈又略帶困惑,而那份困惑,正隨著氈帽邊緣若有若無的顫動,愈發增大。
“呃……我還有事……”
渴望破“土”而出的狗耳朵讓泰莎緊張到腳指頭髮麻。
她一個翻身,從倒數第二排翻到倒數第一排,靴跟在石磚上刮出一聲短促的銳響,緊接著又翻到教室後過道,一把拉開門扉,衝了出去。
木門在身後砰地合上,震得石牆上的一小撮灰塵簌簌落下。
“泰莎?!”
怒蕊最後一次喊話裡帶著擔憂,但泰莎已經聽不到了。
她滿腦子都是費瑞恩導師,目的地是他的研究室——必須讓這該死的狗耳朵消退下去。
一旦被人發現,被打上異端標籤,一切都完了。
在魔索布萊城,異端只有一個下場。
費瑞恩最後離開的方向也是向北,回他自己的研究室。
她記得他的皮靴踏在石板上的節奏,那個方向。
泰莎低著頭,兩步並作一步,不與任何人對視。
她只看對方的大腿和靴子,判斷方位,然後繞過,繼續前進。
可心裡又著實期待能在中途撞見自己的導師——他看見自己這副狼狽樣,會不會終於停下腳步?
耳邊灌滿了喧囂。
有的地方魔法靈光炸現,緊跟著便是“砰”的一聲悶響,大概是哪個學徒的奧術又失控了;有的地方几個學徒聚在一起,正在講另一個孩子的醜事,笑起來純真又惡毒,毫無愧疚;更多的只是學徒靴踩在石板上的聲音——密集的,零散的,轉步上樓的,在一個拐角後驟然消失的,像被走廊吞掉了。
泰莎避開人流密集的區域,貼著牆壁走。
石壁的涼意透過袍子滲進肩膀。
“嘿——”
泰莎與一個人擦身而過,腳下一個踉蹌,跌倒在地。
她下意識護住氈帽,兩隻手死死按住頭頂,這個動作讓底下的躁動沒有暴露。
我明明躲開他了啊?
一個陰鬱的男孩站在她面前,直勾勾地看著地上的泰莎。
那雙眼睛裡混著厭惡、困惑和不耐煩。
他身旁,一隻透明湛藍的法師之手正在撿拾嘩啦啦散落一地的卷軸,羊皮紙的邊緣在地面上輕輕翻動。
泰莎意識到自己撞到的是對方的法師之手——那團無形的力場現在還微微震盪著。
“抱歉抱歉——”
泰莎匆匆表示歉意,轉身就跑。
靴底在石板上打了一下滑,差點又摔一跤。
男孩忽地一愣,一直望著她。
直到少女的背影消失在走廊盡頭的拐角,他才陰惻惻地嘀咕了一句“和姐姐一樣……”,便又自顧自向前走,法師之手託著撿好的卷軸飄在身後。
泰莎稍微注意了一下的後面的路程,腳步放輕了些。
可忽然,一雙大腿出現在視線裡。
她往左側身,那雙靴子也往左移;她往右轉身,對方也跟著向右——怎麼都繞不過去。
緊接著,又有好幾條女式法師袍的下襬加入進來,徹底擋住了她低垂的視線。
她不得不憤怒地抬起頭。
“麗芮爾?!”
麗芮爾和幾個姑娘擋住了她的路。
前者進一步逼近,臉色清冷,眼底隱隱流動著怒意。
後者一群人在她身後咯咯笑著,像一群圍獵的蝙蝠。
“泰莎——”
“別碰我!”
泰莎猛地躲開她。
趁著這群人被這聲突然爆發的怒吼嚇得一愣,她一溜煙從人縫裡鑽了過去,袍子擦過其中一個女孩的肩膀。
麗芮爾望著泰莎傷痕累累的後背——那道鞭痕從裂開的斗篷裡露出來,在妖火冷光下泛著暗紅。
她原本想攔住她。
可泰莎半捂著氈帽的古怪姿態,以及她狂奔的大致方向,讓少女忽然間明白了什麼。
她轉過身,一把揪住一個正想追上去的女孩的後衣領,不冷不淡地丟了一句:“別去理她。”
那女孩縮起脖子,老實地點了點頭。
泰莎繼續跑。
氈帽底下躁動不安,她覺得自己的耳朵隨時可能被替換掉——甚至長出整片毛皮和一條狗尾巴都不無可能。
這個念頭讓她的腳步又加快了幾分。
好在,她從學徒區跑到了研究區。
這個時段的研究迴廊冷冷清清。
兩側的石壁上嵌著同樣的妖火燈,但光線似乎比學徒區更暗一些,空氣也更冷。
泰莎只能聽到自己的跑動聲在廊道里迴盪,急促的呼吸和靴底撞擊石板的聲音混在一起,格外響亮。
她拐了幾個彎,快步上樓梯,在一個刻在石板上的區域圖前停留了一會兒——手指沿著那些密密麻麻的線條和標註劃過,額頭沁出細汗——才終於從眾多一模一樣的結界門中分辨出自己導師的研究室。
“費瑞恩導師!”
泰莎不受結界門阻攔,一頭衝了進去。
門上的魔力膜在她穿過時泛起一圈漣漪,又迅速歸於平靜。
她大喊導師的名字,聲音在研究室裡彈了一下,渴望得到一個寬慰的、擔憂的眼神。
如果是一個溫柔的安慰擁抱,那就太好了。
可希望破滅。
研究室裡空無一人。
只有一些奧術儀器在咕嚕嚕冒泡,玻璃管裡的液體翻湧著奇異的色彩——靛藍轉成琥珀色,又變作暗紫。
空氣裡有股淡淡的鍊金藥劑味,混著舊羊皮紙和某種金屬加熱後的氣息。
但回到安全港,還是讓泰莎鬆了一口氣。
心境一放鬆,狗耳朵便完全冒了出來。
毛茸茸的,棕灰色的,從頭髮兩側彈出來,把氈帽頂得往上跳了一下。
她生氣地扯下讓頭皮發癢的氈帽,一把塞回次元空間袋裡。
耳朵暴露在空氣中,不受壓制地轉了轉,像是在適應這難得的自由。
只能在這兒等費瑞恩先生了。
泰莎閒不下來,原地打著轉,靴跟在石磚上嗒嗒作響。
最後,她從次元口袋中翻出今天的咒法系課程作業,找了個空地蹲下,掏出奧術刻筆,在空白卷軸上繪製咒文。
筆尖劃過羊皮紙的沙沙聲讓她的呼吸終於平穩了一些。
她要重新召喚一面小旗子。
沒有胖導師冷漠的目光,沒有怒蕊的窺探,還身處安全之地——這極大增強了她的信心。
蘑菇莖杆……蜘蛛絲……編織成面……她在腦子裡一遍遍默唸,手指隨著想象微微用力。
可旗子外觀浮現的那一刻,她的手指僵住了。
模模糊糊的旗面上,竟出現“愚蠢”兩個字——正是胖子卓爾刻在那面懲罰旗上的字。
泰莎嚇得渾身一抖,隨即一怒之下猛踩下去。
一下,又一下,靴底狠狠碾著卷軸,把整張羊皮紙跺成一團皺巴巴的廢料。
研究室裡“砰砰砰”作響,一張矮桌上的空燒杯被震得輕輕晃動。
發洩之後,是委屈。
鼻尖抽動了一下。
視野模糊了。
手指往臉上一擦,指尖溼了一片——泰莎驚愕地發現自己竟然哭了。
卓爾精靈通常不會哭,不論男女。
只有在鞭笞下崩潰,忍受不住折磨時才會流淚,而這會被定義為“懦弱”。
自己不怎麼痛啊?不過是一鞭子而已,石火炸彈她都能咬牙堅持。
她伸手摸了摸後背,傷口還在發燙,但確實不算什麼。
是心口。
泰莎捂住胸口,意識到那裡才是真正抽痛的地方。
她把視線望向門口,渴望費瑞恩導師的身影出現在結界門的漣漪中。
可這個念頭每多停留一秒,心口的痛楚便愈發劇烈,汗珠從額頭滾落,滑過鼻樑。
他去哪兒了?不是才剛剛離開教室嗎?按道理她應該能追上他,保不齊能在研究室裡碰到他才對。
難不成……他在做實驗?
泰莎打量四周。
目光掃過那些咕嚕冒泡的儀器,掃過堆滿卷軸的書架,最後停在一扇沒有完全關上的門上——那是研究區域內間的門,正輕輕掩著,門縫裡透出一線暗紅色的光。
她踱步過去,敲了敲門。
指節叩在木板上,聲音悶悶的。
側耳傾聽,裡面有動靜——一陣細微的窸窣聲,像什麼東西在移動。
她大膽地推門而入。
急切的心情與少女情懷讓她不顧一切。
昏暗。
她不得不啟動黑暗視覺,瞳孔微微擴張。
地板上密密麻麻布滿了符文,像無數條小蛇在緩緩遊動,亮麗的紅光是符文字身在發光,整個房間都被映成一種深沉的、跳動的暗紅色。
空氣裡充斥著一股濃烈的硫磺味,熱烘烘地撲在臉上。
當她看清法陣中央那個發出動靜的生物時,忍不住大叫出來——
“惡魔!”
一隻誇塞魔。
惡魔中的小惡魔。它蹲坐在法陣中央,姿態悠閒得像在自己家裡,兩條細長的胳膊交疊在膝上。
但那雙眼睛裡,飢渴暴露了它的貪婪——一種精打細算的、不動聲色的貪婪。
而它又深深地將這份貪婪蓋過了心底對卓爾的恨意。
尤其是當它看到出現在這個房間裡的另一名卓爾——一個學徒模樣的年輕卓爾,看上去與費瑞恩·米茲瑞姆頗有關係。
誇塞魔謙卑地鞠了一躬,細長的尾巴在身後緩緩擺動。
它向女孩招手,嗓音又滑又膩。
“為您服務。我的小主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