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2章 幻術系代課導師
費瑞恩·米茲瑞姆正一手抱著堆資料和典籍，另一手託著下巴，整個身子靠在那張精金辦公桌上。
桌面刻滿了繁複的紋路，寶石工匠用細碎的孔雀石和紫水晶在邊緣修飾出一圈暗夜花紋——這種考究的做工在整座術士學院裡也找不出幾張。
他對面那把高背石椅裡，陷著一位上了年紀的卓爾。
衰老。
這是費瑞恩腦子裡蹦出來的第一個詞。
那卓爾臉上還架著一副眼鏡——這玩意兒尋常卓爾戴一輩子都不會碰，可看看他旁邊堆成山的資料，再看看身後那些密密麻麻塞滿書籍的石頭書櫃，這雙眼睛確實早就熬壞了。
學部管理員。
費瑞恩不記得他叫什麼。
說實話，別說導師了，法師學徒之間互相都未必知道對方的名字。
除非對方是個幻術系的顯眼包。
“費瑞恩。你可以離開了。”
“我需要一個解釋。”費瑞恩翻著手裡的資料，一字一句地咬出來，“一名幻術導師離職。一名幻術導師死在家族內鬥裡。然後——你還給另外三名幻術系導師批了假？？？”
學部管理員的下巴動了動，目光像釘死在了手裡那份簡報上。
“然後——”
“要我一個人兼職幻術系導師？還合併了課程內容？”
“還有雷洛諾。他是你的助手。”學部管理員的語氣沒有一絲波動，“對他的一個小考核。”
“呃……我的意思是，”費瑞恩把資料往桌上一拍，“我還要做研究。全部幻術系課程砸下來，我連回研究室的時間都沒有，直接在教室裡沉冥算了！”
“也行。”學部管理員翻了一頁，拿筆在上面勾畫著，“貢夫校長特意跟我說，你很閒。”
哈？我很閒？？見鬼了這是？？？
學部管理員忽然站起來。
他繞過費瑞恩的執拗，走到一面石質書架前，從上層抽出一疊厚厚的檔案，抱回來，重重地拍在桌面上。
那聲響在石室裡迴盪了一下。
費瑞恩盯著那疊檔案，眼皮跳了跳。
學部管理員冷冷地看著他。
“這是你學生時代的所有——【事件】。有一些，你還沒彌補你的過錯。有一些，我當時也懶得跟貢夫校長彙報……”
這……跟我有什麼關係？誒，算了，我繼承了費瑞恩的才華，糟粕遲早會出現。
“哇～～～誰是我術士學院中最愛的人～”
費瑞恩瞬間換上一副滑稽面孔，嘻嘻笑起來，語調甜得發膩：“我深刻領悟了我所有的過錯，對學院造成的一切破壞深感意外，返回學院便是彌補我的過錯……”
學部管理員重新坐回去，低頭看起簡報。冷不丁冒出一句：“我最討厭的人就是你。”
嗚嗚嗚——
尖銳的鳴響從走廊方向刺進耳膜。
她們吹響骨哨了？
費瑞恩心裡一沉。
再想拉扯下去是不可能了。
他匆匆擠出個笑容，丟了句“保證完成任務”，轉身就往門外跑。
邊跑邊摸出施法材料，嘴裡嘀嘀咕咕念著奧術音節，斗篷下襬掃過石門框，手忙腳亂得像個學徒。
學部管理員抬起視線，望向那個倉皇逃離的背影。
一個笑容浮上來。
那笑容很輕，很慢。
是那種只會在老邁卓爾臉上出現的、厭煩了陰謀和書桌後幾個世紀的、疲憊之後才會流露的——溫柔。
他撓了撓快禿了的腦袋。
“話說。我為什麼批了三名幻術系導師的假？還合併了兩個導師的課程？”
他皺了皺眉。
百思不得其解。
直到一抹漆黑從石桌邊緣爬上來。
那是一隻蜘蛛。
純黑，八條腿在精金桌面上無聲移動，像一滴墨汁在暗紋間擴散。它爬上那疊簡報的邊緣，停下來。
蜘蛛。羅絲的僕人，羅絲的眼線，羅絲的象徵。
學部管理員的脊背倏地繃緊。
一種被注視的感覺從脊椎底部往上爬，像有無數細小的冰針扎進皮膚。在術士學院，違逆蜘蛛、傷害蜘蛛，輕則流放，重則獻祭——這是鐵律。
他不敢動。
那蜘蛛有八隻眼睛。
幽紅與橙黃，在米粒大小的軀體上緩緩旋轉。像兩團攪在一起的闇火。
越來越快。
越來越亮。
學部管理員的瞳孔驟然收縮——他意識到這是一種觸發法術，但太晚了。
紅光與黃光在視網膜上炸開。
什麼也不知道。
什麼也沒有意識到。
學部管理員晃了晃腦袋。
桌面上的蜘蛛已經不見了。他低頭看向手裡的簡報，神情平靜得像什麼都沒發生過。
所有疑問都滑進了腦海最深處，被什麼東西輕輕蓋住。
再也想不起來了。
……
費瑞恩衝出學部管理員的辦公室，走廊裡等著的雷洛諾立刻朝他招手。他直接略過，拐進旁邊的廊道，一頭扎進個無人的角落，讓斗篷把自己裹緊。
他摸出一枚自塑像。
比劃手勢，壓低嗓音念出音節。
自塑像在指尖化作一縷灰煙，消散在空氣中。
傳送術？任意門？直接跳到泰莎和麗芮爾所在的教室幫她們解圍？行不通。術士學院裡，傳送術和任意門被嚴令禁止。有資格在學院內自由穿行的，保底是大法師，或者貢夫本人。
但費瑞恩鑽了個漏子。
也跟貢夫·班瑞報備過。
七環幻術——投影術。
思維、五感、身軀，在同一瞬間出現在寬闊的教室裡。
魔法靈光還未完全消散，四周已經炸開一陣又一陣學徒的驚呼聲。
費瑞恩站定。
下一個瞬間，他看清了眼前的局面——然後一步跨出，擋在了同樣驚愕的麗芮爾身前。
他站著，身姿挺拔，斗篷下襬還在微微飄蕩。服飾的裁剪和料子，在教室幽暗的魔法光源下泛出低調的華麗光澤。
對面那位肥胖的卓爾咒導師身側，一個擅長幻術系的學徒偷偷掃了眼自己的穿著，脖子一縮，把自己往人群裡藏了又藏。
對峙的目光，落在兩個人之間。
“諾佐爾導師，請冷靜一下。”
有學生認出了費瑞恩，嘴巴張開，然後扭頭跟旁邊的人說這就是高年級前輩口中那個“天才法師”，還有“搗蛋鬼”——不過最後三個字在你傳我我傳你中迅速蒸發。
因為眼前這個站姿冷峻、高挑瘦削的卓爾，跟男孩們口中的傳聞，顯然不太一樣。
“有你什麼事？米茲瑞姆先生！這裡是我的課堂！”
叫諾佐爾的肥胖導師額角青筋暴起，手指間的法術能量已經凝聚成形，隨時要激發的架勢。
費瑞恩手心微微發潮。
這是投影幻象。不是他本人。他施展不了任何法術。
他攤開雙手，一副毫無防備的模樣。
諾佐爾愣了一下。
“我當然不會妨礙您的課堂秩序。”費瑞恩欠身一鞠，姿態謙卑，給足了面子。
然後他抬起頭，大起膽子湊上前，貼到諾佐爾耳邊。
語氣忽然冰冷。
“那我跟你說吧，諾佐爾·班瑞。她們其中之一，並不是我的保送學徒。”
諾佐爾皺眉。
費瑞恩這副陰陽兩面的做派讓他煩躁不已，手裡的法術靈光又亮了一分。
費瑞恩沒退。
“我只是一個幌子。是貢夫·班瑞——讓我這麼做的。”
諾佐爾渾身一顫。
那圓滾滾的大肚子肉眼可見地彈了一下。
額頭上，汗珠幾乎是瞬間沁了出來。
誰最怕貢夫·班瑞？不是其他家族的法師，恰恰是班瑞家族自己的法師。
貢夫不會允許任何一個班瑞族人取代自己的位置。
所以他要求他們絕對的、不容置疑的臣服。
諾佐爾腦子裡幾件事噼裡啪啦串在一起。
費瑞恩手下的學徒裡，有一個是貢夫的保送學徒。
——能在術士學院用傳送術，必須是緊急情況。
——費瑞恩是突然出現在教室裡的。
——他剛才根本沒走正門。
慌亂之下，諾佐爾完全沒有意識到眼前站著的只是一個幻象。他認定了那是傳送術。
這加劇了諾佐爾對這個猜測的真實性。
剛誰都不能剛貢夫·班瑞。
諾佐爾喉嚨裡發出一聲細微的吞嚥聲。手指間的法術能量，一點一點，暗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