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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1章 這才是術士學院!

“【兇】”

這個字落進耳中的一瞬間,泰莎覺得自己忘記呼吸了。

她直直地瞪著那截骨節,彷彿它是從自己手指上剝落下來的一小塊——那些刻痕不是刻在骨頭上,而是刻在她這輩子都逃不掉的命運線上。

後背開始發燙,耳根又泛起那股該死的瘙癢。

她把氈帽又往下拽了拽,布料摩擦皮膚的感覺讓她稍微鎮定了一點,但裡面的異樣感仍舊令她膽戰心驚。

“嘿——你害怕了?”

“沒有。才沒有。”泰莎繃起臉,學著對方那副冷冰冰的模樣,“你想嚇唬我,對吧?”

女孩的臉卻像被凍住了,只有眼睛會眨。

她看著泰莎,語氣平得像在複述一條與自己毫無關係的預言:“別忘記我們的約定。”

“約定?我甚至不知道你說的是不是實話。”

空氣剛要在兩人之間結成冰,一個吃多了油水、喉嚨裡像永遠卡著一口痰的聲音便從身側劈了進來。

“我想,兩位姑娘很樂意為大家演示一下——如何構建一面臨時旗子。”

泰莎猛一抬頭。

那個肥胖的咒法系導師不知什麼時候已經站在她們桌旁,肥厚的手掌一下一下地搓著鞭子柄,皮革在掌心裡發出細微的摩擦聲。

整間教室的目光齊刷刷聚攏過來,前排的學徒們紛紛從椅背上探出頭,黑壓壓一片腦袋像棲在巖壁上的蝙蝠,有人用氣聲往這邊傳了一句——“剛講到臨時造物”。

泰莎和預言系女孩同時站了起來,動作卻截然不同。

泰莎飛快地翻開咒法課本,手指順著目錄一路滑下去,找到臨時搭建那一章,隨即抓起奧術刻筆,在空白卷軸上飛速繪製咒法符文——筆尖劃過羊皮紙的沙沙聲急促而乾脆。

旁邊的女孩只是愣愣站著,目光落在泰莎翻飛的手指上,直到符文畫了一大半,才像照鏡子一樣拿起刻筆,一筆一畫地復刻起來。

泰莎很快完成了繪製,女孩也是。

她將手指按上符文,將奧術能量灌入其中,同時在腦中拼命想象一面小旗子的模樣——蘑菇莖稈做旗杆,蛛絲織成旗布,頂端再綴一小截白布。

這體驗對她來說很新奇,因而也很困難。

奧術在她掌心匯聚,一截蘑菇杆的輪廓漸漸凝成實體,灰白的纖維在空氣中一根根編織成形,蛛絲也緊跟著開始攪動編織,銀亮的絲線在指尖跳躍。

可就在蛛絲旗布忽大忽小、突然不受控制地收縮的那一剎那,她心裡一慌,整面旗子便扭曲凹陷下去,像被人揉成一團的廢紙,緊接著砰的一聲炸成碎屑,只留下卷軸上縷縷殘煙,辛辣的氣味鑽進鼻腔。

“完成了。”

泰莎難以置信地扭過頭。

預言系女孩的卷軸中央,一面小巧的奧術之旗正穩穩地立在那裡。

蛛絲旗面在妖火的冷光下泛著微弱的銀輝,紋絲不動,彷彿這個結果早在她的預言之中。

啪——

劇痛毫無預兆地從後背炸開。

鞭梢咬進皮肉的聲音沉悶又清脆,像一塊溼布被猛地撕裂。

泰莎整條脊骨都在顫抖,肌肉痙攣著往回縮,她死死咬住牙關,指甲掐進掌心,好不容易才沒在這一鞭下跪倒。

啪——又一下!

但不是她。

預言系女孩完全沒有防備,被這一鞭狠狠抽倒在地。

膝蓋撞上石板的聲音悶悶的,下巴緊跟著磕在石磚上,整個人明顯抽搐了一下,像一條被甩上岸的魚。

法師學徒袍從後背撕裂開,綻出一朵破碎的花,露出底下黝黑的皮膚和迅速浮起的血痕。

泰莎不用摸也知道自己後背也是這副模樣——火辣辣的灼燙底下,涼颼颼的空氣從裂口滲進來,激得她上下牙止不住地打顫。

“你看了她的符文。連坐,理所當然。”

胖子卓爾輕蔑地一笑,隨手打了個響指。

奧術能量在空氣中凝聚,又召喚出兩面小旗子,分別刻上“愚笨”兩個卓爾字。

他手指一彈,一面貼在泰莎後腦勺上,氈帽被旗杆戳得歪了歪,另一面插在倒地女孩凌亂的白色捲髮間。

教室裡又一陣鬨堂大笑。

有人在拍桌子,有人吹了聲口哨,尖銳的哨音在石壁間來回彈跳。

前排一個學徒笑得趴在桌上,肩膀一抽一抽的。

胖子卓爾慢悠悠地順著過道往回走,法袍蹭過學徒們的桌角,布料拖過石磚發出沙沙的聲響。

他所經之處,每一張臉都瞬間變作石雕,連眼珠子都不敢轉,整間教室只剩下他沉甸甸的腳步聲。

耳朵更癢了。

可泰莎連撓都不敢撓,生怕後腦勺上那面旗子掉下來,再挨一頓。

她的目光落在倒地的女孩身上——倒不是有多擔心,只是盯著一處固定的東西,好讓自己忽略耳根那股鑽心的癢。

一時有些茫然。最後歸結為費瑞恩導師對自己以及米茲瑞姆的學徒們太好了,這才是術士學院,咒法系導師沒有任何錯誤,錯的只能是自己,沒有好好聽課。

可到最後,一絲憐憫心泛起。

泰莎覺得這是在費瑞恩課堂上學來的。

她忍不住伸出手,輕輕晃了晃她的肩膀,然後去拉她起來。

手掌握住對方手臂時,隔著袍子都能感覺到那具身體在發抖。

女孩轉過臉來,傷得比泰莎預想中重得多:整個人迷迷糊糊,嘴角掛著血漬,氣色蒼白得不像話。那雙冰霜一樣冷的眼睛裡,頭一回出現了渙散的光。

太孱弱了吧……我被石火炸彈炸翻在地,或者被奴隸近身砍一刀,還能唸誦咒法。其它孩子也是。

當然,這是訓練了半年後的成果。

她們很少進行實戰訓練嗎?

泰莎想起自己被石火炸彈掀翻在地的日子,想起在米茲瑞姆訓練場上被同伴扶起來的那些瞬間,手已經不自覺地伸進次元口袋,摸出一瓶治療藥劑。

拇指彈開瓶塞,湊到女孩嘴邊灌了一口。

喉嚨滾動了一下。

又一下。

蒼白漸漸從那張臉上褪去,透出底下一點血色。

她把女孩拉起來,兩人重新坐回各自的位置。

幾乎緊挨著,石椅的寒意透過袍子滲上來,誰也不敢動。

沉默僵了許久。

講臺上胖導師那口痰卡在喉嚨裡的聲音在嗡嗡作響,他在講解臨時造物的下一段理論,語調幹巴巴的,像在咀嚼一塊沒有味道的乾麵包。

直到泰莎先開口。

她剋制自己,可嘴裡還是蹦出來:“泰莎·米茲瑞姆。你叫什麼?”

對方沉默了一息。

那雙眼睛重新聚焦,落在泰莎臉上,像是在確認什麼。

“我救了你。你有義務告訴我。”

“……怒蕊·班瑞。”

泰莎倒吸一口涼氣。

她本以為第六家族的名號足以嚇倒對方,誰可知對方隸屬於第一家族——班瑞家族。響噹噹的名氣壓在她肩頭上,沉甸甸的,讓她害怕地輕輕挪動身子,想遠離她一些。

怒蕊卻轉過頭來,用那雙冷而靜的眼睛望了她一眼。聲音很輕,像是自言自語,又像是在對她解釋。

“【兇】已經被分擔了。”

泰莎眨了好幾下眼。

她忽然意識到,這大概就是這個女孩道歉的方式——用預言系的方式。

雖然仔細想想,她好像也沒做錯什麼。

“真奇怪……”怒蕊半蜷在桌上,側臉枕著手臂,睫毛已經沉沉地往下墜。白色捲髮散落在石桌上,像一小片落雪的苔原。在徹底滑入昏睡之前,她含糊不清地呢喃了一句,“命運……不應該這樣的。”

泰莎沒能細想這句話。

她被前排一陣高過一陣的驚呼拽走了注意力。

胖子卓爾又在對某個學徒發難——可這一回,他踢到了鐵板。

“三個小球!”

麗芮爾站在自己的座位上,比身旁所有學徒都高出半截身子,對導師的怒視不屑一顧。

她手掌一翻,三枚光潔的奧術小球便憑空浮現在掌心,在她指尖緩緩旋轉,每一顆都圓潤得像拋過光的珍珠。

“她連符文卷軸都沒用!”

不知是誰在旁邊低呼了一句。

周圍幾個學徒的眼睛已經瞪得比桌上那些玻璃器皿還圓,有人甚至從椅子上半站起來,想看清楚那些懸空轉動的小球。

胖子卓爾的臉漲成了豬肝色,咬肌在肥厚的臉頰底下抽搐了一下。他咬著牙把聲音又拔高了一度:“火焰甲蟲!”

教室裡一陣騷動。

學徒們面面相覷,交頭接耳的聲音像一群受了驚的蝙蝠在巖壁上撲騰,最後齊刷刷將目光投向那個出盡風頭的少女。

麗芮爾連眼皮都沒多抬一下。

手指在空氣中編織出特定的圖案,低聲念出奧術音節,乾脆利落,沒有一絲拖泥帶水。

一隻火焰甲蟲應聲落地——赤紅的甲殼,翅膀振得嗡嗡作響,六條細腿在石桌上刮出細碎的聲響。

一露面便昂起頭,觸角在空氣裡來回掃動,鎖定最近的活物準備攻擊。

下一秒,胖子卓爾一拳砸下去。

拳頭落在石桌上發出一聲悶響,把它碾成了一攤冒著熱氣的黏稠漿液。

甲殼碎裂的咔嚓聲混在惡臭裡,燒焦的酸味濺在附近幾個學徒的桌上,有人尖叫出聲,有人慌忙用課本去擋,一個男孩的袖口沾上了幾滴黏液,正拼命往袍子上蹭。

麗芮爾甩了甩手上殘留的黏液,冷冷地看著他。

那雙眼睛裡的光,比教室裡的妖火燈還要冷。

泰莎看得幾乎忘了背上的疼。

從第一次見面起她就隱隱知道,這個來歷不明的少女遠遠走在自己前面——在布里爾林區那場混戰裡,真正能和費瑞恩大師並肩作戰的人是麗芮爾,不是她。

她的奧術水平高出自己太多。

這便是一開始,乃至現在,她一直在嫉妒她的原因。

我嫉妒她?

泰莎忽然被這個念頭嚇了一跳,整個人縮了縮。

後背的鞭痕被扯得一陣鑽心地疼,疼得她眼眶都溼了。

她的目光卻仍然黏在那道高傲的背影上。

她到底是誰?費瑞恩導師為什麼要保送她進術士學院?她明明不是這裡的學生,為什麼奧術水平這麼強?

我才是費瑞恩導師最優秀的學生!

泰莎把目光重新投向教室前排。

導師已經氣得贅肉上下顛抖,下巴上的肥肉一顫一顫的。一怒之下,他甚至揮動起手上的鞭子,鞭梢劃破空氣發出尖銳的嘯聲,抽打向鶴立於人群的卓爾少女。

按理來說,她避無可避。

啪——

鞭子砸碎了麗芮爾桌上所有的東西。

玻璃器皿炸裂的聲音在整間教室裡迴盪,碎片飛過好幾個學徒的頭頂,晶亮的玻璃碴在妖火下閃著光,像一場小型的冰雹。

可她本人已經出現在五米開外的過道上。

腳落在石磚上的聲音輕而穩,懷中緊緊抱著那本奇怪的書。

她的臉上甚至掠過一絲來不及藏好的驚訝——剛剛那一瞬,她成功啟用了傳送書的瞬移魔法。

這是她有生以來頭一次在實戰中做到。

胖子卓爾的眼中也閃過一絲意外。

這種反應速度已經接近高年級學徒的水準,即便她看上去絕不像一年級新生,在咒法天賦上也必定有些真東西。

但他的意外轉瞬便被翻湧的惱怒淹沒。

大多數卓爾並不愛才,只愛自己。

他抬起手,指尖捏起一道魔法的起手式。

奧術能量在他指間凝聚成淡藍色的光點,目光陰惻惻地鎖住了麗芮爾的臉。

他沒有注意到——麗芮爾自己也沒有——下方人群裡,一個英俊而高挑的年輕男子正微微側過頭,嘴角掛著一絲幾不可察的笑意。

男性卓爾嘴唇蠕動著什麼,一道唇語,胖子導師頓悟,手中法術換成了解除魔法。

這名男性卓爾學徒面龐精緻,法袍也比周圍學徒的更為考究,衣領上流轉著極為微弱的魔力靈光,細如蛛絲,在幽暗的教室裡明滅不定,一般學徒根本無從察覺。

但泰莎出身幻術世家。

即便自己不走幻術之道,對幻術的洞察力也遠非同輩可比。

她的目光一下子釘在他臉上那些細微的光澤上。

幻術靈光在顴骨和下頜線附近流動,像一層薄薄的水膜。

那張臉,有多少是真的?那件法袍,真有那麼華麗?

他同樣擅長幻術。

而他眼中那種瞭然於心的篤定只有一個解釋——他看破了麗芮爾臉上的偽裝術,已經嚮導師告了密。

胖子卓爾正朝麗芮爾一步步逼近。

皮靴踏在石磚上的聲音沉重而規律,指尖的奧術能量蓄勢待發,藍光映在他油膩的臉上,笑容殘忍而滿足。

泰莎沒有思考。

她的手已經探進次元口袋,指尖觸到那枚冰涼的骨哨。

她把哨子塞進嘴裡,深吸一口氣,用盡全力吹響。

無聲的銳利魔力穿透牆壁——穿過走廊裡那些抱著課本匆匆趕路的高年級學徒,穿過他們袍子下襬揚起的灰塵,穿過石柱上明滅不定的妖火燈盞,穿過厚厚的石牆和古老的結界,朝指定方向疾射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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