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章 麗芮爾·班瑞
男性卓爾巡邏成員們陸續離開店鋪。
和往常一樣，他們警惕地掃視四周，防備著任何一道可能從陰影中射出的暗箭。
但似乎又有些不同——他們依舊緊張，卻沒有了那股行屍走肉般的麻木，不再只是走一步看一步、對未來毫無念想地活著。
有人輕輕碰了碰同伴的胳膊，相視一笑，低聲讚美著家族首席巫師的仁慈。
對，“仁慈”這個詞。
底層的卓爾戰士，死在這裡，不會有人記住。
活下來，即便只窺見了某個計劃的模糊邊緣，也極有可能被滅口。
能活下去本身便值得感激，更遑論升職加薪。
這四名卓爾打起了全副精神，活下去的念頭比以往任何時候都更強烈。
瑞厄德·阿吉斯望著他們，又回頭看了一眼店鋪內的費瑞恩。他向巡邏隊員們指出了一條他年輕時便存在、至今仍相對安全的通道，隨後與眾人一同消失在巷道深處。
他們完全消失在費瑞恩的視野中。年輕法師輕輕嘆了口氣，重新轉過身，恢復那副浮誇的微笑，迎向以三種截然不同的態度等待著他的三名女性。
“好了。女士、少女、姑娘。”費瑞恩朝三位身高依次遞減的女性微微欠身，“抓緊我。我帶你們回術士學院。”
泰莎一邊撓著耳朵，一邊用另一隻手愉悅地牽住費瑞恩。
斯梅拉對卓爾懷著本能的厭惡，遲疑了片刻，才將指尖輕輕搭上費瑞恩的右手，兜帽微微點了一下，看不清是喜是悲。
卓爾少女眨了眨眼，為不必與男性直接觸碰而暗自鬆了口氣，只牽起了泰莎與紫白袍女士的手。
不過小的那兩個，彼此間似乎不太對付。
“準備準備。”費瑞恩懶得摻和女人之間的小心思，“圍成一個圈。記住，千萬別鬆手。也別動什麼中途跳車的念頭——不然你被傳到別處，卡在牆裡，施工隊都找不到你。”
神色各異間，大概是聽不太懂法師在說些什麼。
費瑞恩啟用了傳送術。
他在術士學院的研究室裡配有一座傳送法陣，能大大減輕施法難度與消耗。
哪怕此刻頭昏腦漲，魔力透支，靈魂像被往外拽著飄，他仍舊輕而易舉地將眾人帶回了術士學院。
眼前一黑。
魔法靈光驟然綻放。
再睜眼時，四人已悄然立在那間堆滿各式奧術儀器的研究室中。
泰莎與卓爾少女的眼睛同時亮了起來，嘴巴張得老大，那些琳琅滿目的器械幾乎要把身為法師的魂都勾走。
饒是見多識廣的斯梅拉，也忍不住頻頻轉動兜帽四下打量，當目光觸及一臺預言系儀器時，她甚至不由自主地朝那邊跨出了一步。
但很快，四個人便被一陣古怪的聲響同時拉回了警惕。
“骨季她——馬踏——呃，這怎麼念？”
卓爾向來擅長隱匿身形，便不約而同地繞過幾排實驗儀器，悄悄循聲探去。
眼前的景象讓她們各自露出了不同的神色：一名年輕的卓爾男性正蹲在地上，一手捧著本書，另一隻手提著一根管子，不時往籠子裡輕輕捅一下。
籠中的地底侏儒抱臂而坐，似乎早習慣了那根管子敲在腦門上的節奏。
年輕卓爾周身珠光寶氣，隨手撿起一顆寶石塞進旁邊的儀器，對準地底侏儒，又翻了翻書，艱難地吐出幾個字：“這個可以——可以啟用碼？”
費瑞恩聳聳肩。
哈，雷洛諾這小子，地底侏儒語言課肯定沒好好上。
不過話說回來，他居然真的在替自己幹活？
而且對地底侏儒的態度倒也不算差——換作尋常卓爾，遇上不配合的低劣種族，拳打腳踢刀劍戳刺都是輕的。
若是擅長法術的主兒，早就恨不能把對方的腦袋掰開來看個仔細了。
咳咳——雷洛諾猛一回頭，書本、寶石、管子齊齊脫手飛了出去。
等看清眼前竟站著兩名卓爾女性時，他不由分說立刻跪伏在地，額頭貼地，哀聲懇求：“請原諒我的愚蠢！原諒我的不長眼！我永遠忠誠於羅絲女神！忠誠於任何一位女祭司！”
這副狼狽模樣讓費瑞恩輕輕搖了搖頭，心底對他的判斷又修正了一分：純粹是一個膽小鬼，碰上了另一個超級膽小鬼。
卓爾少女睨了費瑞恩一眼，見這個男性仍舊不像尋常卓爾那樣對自己下跪，脾氣頓時湧了上來。
她昂首挺胸走到雷洛諾身側，故作高深地丟下一句“我原諒你的過錯”，隨即猛地一腳踹在籠子上，聲音愈發囂張：“可你對待低劣種族的態度——實在太懦弱了！”
地底侏儒瞬間蜷成一團，將結實的後背暴露給攻擊者。
卓爾少女舉起法杖，便要朝他下手。
雷洛諾什麼反應都沒有，只顧磕頭。
但法杖上魔力即將激發的前一刻，停住了。
他愕然抬頭，正看見自己的大哥毫不客氣地攥住了卓爾少女的手腕。
“嘿嘿嘿，姑娘。”費瑞恩的臉色沉了下去，另一隻手指輕輕一劃，法杖尖端的魔力便渙散無蹤，“別動我的奴隸。還有，也別呵斥我家裡的人。”
卓爾少女彷彿受了莫大的屈辱，猛地抽回手，連退數步拉開距離。
這一回，脾氣徹底炸了：“你應該尊重我！”
“那麼請問——您尊姓大名呢？”費瑞恩抱起雙臂，平靜地直視她。
這一問，反倒讓卓爾少女支支吾吾起來。
她轉身朝門口跑去，邊逃邊喊：“你不需要知道！”
砰——她被結界門結結實實地彈了回來，一屁股跌坐在地上，憤怒地瞪著一步步走近的卓爾法師。
“我在問你的名字。家族名。”費瑞恩露出那個標準的、魔索布萊城式的威脅微笑，“你沒有選擇的權利。”
卓爾少女咬緊牙關，翻身站起，重新端起那副不可一世的架勢：“麗芮爾——”後面半截被她硬生生嚥了回去，像一口痰堵在喉嚨裡，不肯再吐出半個字。
但光是這個名字，便讓費瑞恩的眉毛猛地跳了一下。
麗芮爾。原來如此，
一切都說通了。
他清楚她的真名：麗芮爾·班瑞，魔索布萊城首席大法師貢夫·班瑞的私生女。
的確擁有藐視任何男性卓爾的資本。
“為了你好——”麗芮爾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不那麼抖，“放我離開。我不會追究你的一切責任。”
她說得倒也不錯。
要是她當真把家族名喊出來，給旁人聽見，麻煩不說，貢夫也得頭疼。
不過，大法師大概早就習慣替她收拾爛攤子了。
費瑞恩朝她綻開一個壞笑，卓爾少女不由自主地打了個寒顫。
麗芮爾啊麗芮爾，我對你的底細一清二楚。
你真正的家族名根本不叫班瑞，而是某個不值一提的低階家族。
你的母親是貢夫的主母情婦，生下你之後，因為你的奧術天賦實在太過出眾，貢夫便滅了她的口，將你的姓氏改作班瑞。
這就是你討厭男性的根源嗎？
費瑞恩心底泛起一絲憐憫。
在那之後，貢夫事務纏身，根本無暇照料她，索性將她丟給某個盟友家族訓練奧術。
再後來老班瑞主母身死，崔爾上位，又強行把她塞進蜘蛛學院，逼著她日漸疏遠了奧術。
他低頭看了看麗芮爾懷中緊抱的那本魔法書，她還在徒勞地試圖啟用它。
那是貢夫對她唯一、至少是表面上的仁慈——一本魔法蟲洞傳送書，讓她能偷偷從蜘蛛學院溜出去玩。
只可惜，她的任意門和傳送術練得實在糟糕，一緊張，或是對目的地不夠熟悉，便屢屢失敗。
呃，準確地說，應該是那次大成功來得太猛，直接把她拽到了這裡。
咚咚咚——結界門外傳來叩門聲。
費瑞恩繞過仍保持戒備的麗芮爾，湊近貓眼往外瞧。
一枚胸針堵住了視線，層層疊疊的魔法靈光晃得他眯了眯眼。
這東西他認得。
胸針晃了晃，又是兩下叩門，隨即向後退開，費瑞恩終於看清了來者——一張年輕英俊的面孔，眼底卻沉著與年紀不相稱的滄桑，周身散發著沉穩而強大的魔力波動。
他規規矩矩地等在門外，彷彿只是出於禮節，才沒有破門直入。
“貢夫·班瑞！”費瑞恩猛轉過身，用卓爾手語向眾人比劃——【貢夫·班瑞】
麗芮爾的臉霎時血色全無，手忙腳亂地試圖啟用魔法書，卻一次又一次失敗。
泰莎被首席大法師的名頭壓得手足無措，不停整理衣飾，指尖下意識地摸向自己的耳朵。
雷洛諾聽見術士學院校長親臨，嚇得魂飛魄散，身子一軟便重新伏倒在地，隨時準備磕頭。
可費瑞恩清楚，此刻最緊張的人，是兜帽下那張看不清表情的臉。
他飛快施出法術，催促眾人藏起來。
一層透明的幻術薄紗落下，強效隱形將她們的身影一一吞沒。
走到斯梅拉身旁時，對方一把拽住了他，像抓住一根救命稻草，不停地搖頭。
“沒用的。貢夫看穿你的幻術，輕而易舉。”
“我知道。”費瑞恩將手覆在她的手背上，輕輕按了按，眨了眨眼，“她們幾個是幌子。你直接躲到儀器後面去——畢竟他剛剛順手毀了你的石塔，生死不明，那就是死了。”
兜帽下撲哧一聲。
斯梅拉翻身藏到一臺巨大儀器背後，研究室的主人則一面整理儀容，一面朝外揚聲道：“來啦來啦！剛回來，稍等一下下。”
費瑞恩環視一圈藏好的眾人，朝藏在表面上的那幾個送出一個浮誇的燦笑，尤其在麗芮爾身上多停了一拍——那眼神分明在問，要不要把你供出去？卓爾少女瘋狂搖頭，眼圈都快紅了。
費瑞恩收回視線，聳聳肩，手掌按下結界門。
好了。
該應付貢夫·班瑞了。
替這荒唐的一天，落個句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