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4章 你那麼說那我們兩清
結界門的防禦一撤，貢夫·班瑞便直直對上了一張嬉皮笑臉。
年輕法師那口晃眼的白牙，配上他那身過於華麗的袍服，讓大法師腦中無端閃過一個念頭——馬戲團裡的狗頭人小丑。
簡直就是我那個蠢弟弟賈拉索的翻版。
他得刻意壓住眉心的力道，才能不讓自己當面連連搖頭。
費瑞恩退後一步，鞠了一躬，臉上掛著誇張到明顯做作的驚訝，將自己請進了這間還算像樣的研究所。
貢夫粗略掃了一眼，視線從傳送法陣滑到奧術儀器，再落到那些整齊排列的秘法卷軸上，不動聲色地點了點頭。
每一件都明明白白地彰示著米茲瑞姆家族的財力。
他暗自思忖——薩泊兒這個女人，倒真是把籌碼全押在了她這個弟弟身上。
他想起自己的母親，那位老主母自然也疼愛他，可也是等他進了術士學院、拿到了一個正經頭銜之後，才賞下了第一套像樣的儀器。
“校長大人，不知您大駕光臨——難不成是來參觀我新落成的實驗室？”
貢夫極力剋制住翻白眼的衝動。
不過，當他瞥見費瑞恩身後那個他更為熟悉、水平卻始終不上不下的雷洛諾，正縮在奴隸籠旁，罩著一層拙劣的幻術偽裝衝自己不停磕頭時，他忽然又覺得眼前這個嬉皮笑臉的卓爾順眼了幾分。
他繞開那個令人略感不適的雷洛諾，淡淡開口：“找你談一件事。”
“我的研究？報告馬上就能完成！各項進展也都在穩步推進——”
“咿呀——”
那聲音極輕，卻足以讓貢夫察覺。
一個隱形的卓爾姑娘，兩隻手正慌亂地在捂住嘴巴與遮掩頭上新冒出來的狗耳朵之間來回倒騰。
當她意識到兩位大法師似乎都注意到了自己時，整張臉早已漲得通紅。
貢夫面無表情地收回視線。
我對你的狗頭人研究毫無興趣。
“一件私事。”
“私事？”費瑞恩眼珠一轉，見貢夫的腳步正不自覺地朝那臺巨大儀器後方挪，眼看就要撞見藏在那裡的斯梅拉，便立刻側身將大法師往麗芮爾的方向引去，同時壓低了聲音，煞有介事地說，“那可得詳細談談。您這邊請。”
兩人遠離眾人，走向一處角落。
當貢夫掃過書堆底下那個正抱著腦袋、拼命縮成一團的身影時，他不得不接連深吸了好幾口氣，才把那股直往費瑞恩腦門上燒的怒火生生壓了下去。
我愚蠢的女兒——又偷跑出去玩。
玩也就罷了，偏偏跑到那家鋪子，被術士學院的人撞個正著。
貢夫眼底極快地掠過一絲寵溺，隨即又被更深的無奈淹沒。
他實在想不通——她為什麼這樣怕他。
他已經想盡辦法，把自己能給的一切都給了她，甚至比當年母親給自己的還要多。
連蜘蛛教院那邊，他都費盡周折，才讓崔爾始終摸不清她的行蹤——整個魔索布萊城，又有幾個卓爾能做到這一步？
母親。
他忽然有些恍惚。
他知道母親是寵他的，畢竟他是她的第一個孩子。
可那寵愛被班瑞主母的身份層層裹住，又被對男性卓爾的刻板輕蔑壓得從不輕易示人。
他也便學著母親的樣子，把一切能給的都悄悄塞給了麗芮爾。
可是——他愛母親嗎？
“愛”這個字眼一閃出來，他便在心裡搖了搖頭。
在幼時那些鞭笞與母親又竭力栽培他奧術天賦的交替中，他驚覺自己對老主母又愛又恨。
但這個疑問，再也得不到答案了。
因為母親已經死了。
死在遠征秘銀廳的路上。
貢夫垂下眼，看著書堆下那個仍在瑟瑟發抖的女兒，心底長嘆了一口氣。
可當他重新抬起頭，面向費瑞恩時，臉上已恢復了那副古井無波的平靜。
他把對女兒的寵溺化作對待陌生人般的冷漠——在卓爾社會，感情就是最致命的把柄。
而當著外人的面，故意忽視所愛之人，恰恰是最好的保護。
“你不覺得，咒法系的傳送能力，對某些青春期的孩子而言——過於危險了嗎？”
“那當然！”費瑞恩立刻拔高了調門，順勢瞥了一眼兩人腳邊那道猛地一顫的影子，“一個不小心，卡在石壁裡，輕則斷胳膊斷腿。咒法系的學徒們，哪個沒捱過這種苦頭？有導師盯著還好說，可一旦沒人看管，胡亂施法，撞上家族結界便是灰飛煙滅，跌進峽谷裂隙，再不然，乾脆掉進無底深淵——”他頓了頓，把語氣又壓沉了幾分，“那可是連屍骨都找不回來。”
貢夫·班瑞對這個回答頗為滿意。
那個滑稽鬼替他把話說得明明白白，而他的女兒就在下邊聽得渾身發抖——自己的威嚴絲毫未損。
可即便如此，他仍舊沒打算沒收那本傳送魔法書。
年輕時的自己，同樣厭惡管教，渴望自由，恨不能將全天下的法術一口氣學盡。
若連這份施法的激情都被掐滅，一個法師學徒被丟進蜘蛛教院那種地方，滿腔壓抑只會朝一個方向發酵——淫亂。
沒錯，就是這個詞。
貢夫心底打了個寒噤。
身為首席大法師，他太清楚那幫女祭司私下裡有多飢渴了。
麗芮爾若是向她們學了樣子，那才真叫萬劫不復。
可他實在抽不出身。
為納邦德爾時柱點火，管理整座術士學院，監視一切可能威脅班瑞家族的暗流，自己的奧術研究——就算把這些全拋下，一個首席大法師成天和一個少女待在一起，一旦被人撞見，下場只會更糟。
他將一隻手按上費瑞恩的肩膀，猩紅的眸色沉了一分。
那語氣平緩，卻絕無被拒絕的餘地，音量也恰到好處地大到足以讓腳下的人兒聽得清清楚楚。
“有個遠房親戚，和班瑞家族沾些關係。”貢夫把聲調放得極平，像是真的在說一樁不痛不癢的閒事。
費瑞恩則拼命壓著嘴角，裝出一副洗耳恭聽的惶恐模樣。
“小姑娘有些調皮，年輕氣盛。萬一她在外面出了什麼意外，我們和他們家族之間的貿易往來，多少會添些麻煩。可我實在騰不出手。”他頓了頓，把“遊手好閒”四個字硬生生嚥了回去，“而您，費瑞恩——時間充裕，任意門與傳送術的造詣，也足夠管教一個不安分的小鬼。”
他確信麗芮爾已經把每一個字都聽進去了，這才將身子微微前傾，將聲音壓到只有兩人之間才能聽見的低度：“這件事，必須一切順利。到那時候——你那張大法師推薦人欄裡，或許就會出現一個讓任何大法師都無法反駁的名字。你覺得如何？”
費瑞恩心底猛一拍大腿。
把女兒“送”給我當學生，陪我練傳送術，還順手保我進大法師？
那還有什麼好說的——布里爾林區今天什麼事也沒發生過。
我就是你最忠實的粉絲，貢夫大叔！
他將湧上來的笑意壓回喉嚨裡，腦中卻忽然閃過泰莎的臉，還有瑞厄德那句建議。
再者，答應得太快，反倒容易招疑。
兩下一合計，他決定小小地得寸進尺一步。
他謙卑地欠了欠身。
“樂意效勞，首席大法師。呃——不知您是否需要一位陪童？我手下正好有個學徒，資質不錯，很適合進術士學院進修。她們可以一起學習。”
貢夫回憶了片刻。
他全程關注的雖是費瑞恩，但那個在亂戰中還能配合導師、最後活下來的法師學徒，倒也給他留了些印象——歷經實戰而不垮，在心智上已經摸到了奧術法師的門檻。
當然，水平跟麗芮爾比起來還差得遠。
貢夫半晌沒有反應，費瑞恩便又大著膽子綻開一個露齒的笑容，從次元口袋裡掏出一碗湯麵，獻寶似的往前一遞：“大法師先生，我帶了伴手禮，您要不要來一碗？”
一隻法術之手乾脆利落地扇在他臉上，順帶把那碗麵也拍翻在地。
“不。”貢夫丟下正捂著腮幫子、一臉悻悻的費瑞恩，目光滿是嫌惡地掃了一眼地上那攤還在冒著熱氣的湯麵，轉身便朝研究所外走去。臨到門口，才丟下一句——“這種小事，去找學部管理員。”
隨即沒入了走廊的陰影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