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章 五分鐘後的災厄
店鋪外的喧囂漸漸沉了下去，只剩零星的慘叫與焦土上噼啪的餘火。
費瑞恩在瑞厄德的掩護下，從巨劍後方探出腦袋。
灰矮人傭兵團正狼狽地撤出藍鐐幫的地盤，帶頭的傭兵頭子邊走邊朝天上叫罵，嗓音粗糲得像砂石刮過鐵板。
他的目光越過門框，掃過整片屋外。
焦黑的、被劈開的、被法術轟碎的屍體歪七扭八地堆疊在街面上。
血泊被方才那道驚雷烙進了粗糙的石板縫裡，泛著洗不掉的暗紅，大約往後十幾年都會留在這裡。
稍遠處的建築物成片地傾塌，殘垣斷壁間嫋嫋冒著青煙。
唯一還算完好的，是那座石塔——準確地說，是石塔的頂部。驚雷順道把塔尖削成了碎片，一整塊方形的石室砸在廢墟堆裡。
費瑞恩不知道蒼白巫婆是死是活。
忽然，後頸那股揮之不去的刺癢消失了。
貢夫·班瑞解除了對他的監視。
費瑞恩站在原地，心中滋味翻湧——被一路追獵的憤怒，最後關頭獲救的感激，透過考驗的慶幸，還有對那位首席大法師無可奈何的憋屈。
大叔，我是你的粉絲。
但也經不住這麼折騰。
再這樣下去，我真要脫粉了！
卓爾的脾氣本就忽明忽暗，他這副現代人的靈魂只能把這一切歸結為貢夫的一時興起。若對方真想殺他，犯不著最後出手，更犯不著讓灰矮人傭兵團繞著休戰令的邊來試探。
他知道貢夫有一間密室，裡面那座龐大的預言法器足以將法術隔空投送，千米之外無聲獵殺。
那是貢夫諸多秘密中最致命的一個。
費瑞恩縮了縮脖子，把這個情報死死壓進心底。若被貢夫探知到他知道這些，自己必死無疑。
假裝自己不知道被哪個瘋子法師襲擊，這個表情狀態更好。
“咳咳——”費瑞恩循聲望去。
石塔廢墟里，一塊形如門扇的石板被從內側推開，白紫袍的身影從煙塵中緩步而出。
斯梅拉用袖口驅散著眼前的灰霧，嗓音沙啞而平靜：“那個老不死的，總算走了。”
她知道是貢夫·班瑞？
費瑞恩轉念一想，倒也不意外。
魔索布萊城裡比她更強的預言系法師本就數不出幾個。
至於她為何不出言提醒——他選擇了原諒。
換作自己，倘若知道窺視者是貢夫·班瑞，而對方的目標並不是自己，也絕不會貿然插手。
觸怒首席大法師的代價，誰都付不起。
看看那座石塔，不就是貢夫·班瑞順手一指毀滅的嗎？
紫白袍的身影朝卓爾一行人走來。
瑞厄德的手仍按在劍柄上，警惕不減。
但費瑞恩已恢復那副大大咧咧的模樣，戰士便也默默將劍鋒偏開了一寸。
“多謝你的防禦符文。”斯梅拉最後回望了一眼廢墟，“我還能從裡面帶走不少用得著的東西。”
費瑞恩眯起眼笑了，紳士般淺淺一躬。
“感謝您能遵守承諾。”
斯梅拉撓了撓兜帽邊緣。
“說實話——我完全沒料到會這麼快。”
“五分鐘。”
卓爾與紫白袍的巫師相視而笑，一個清朗，一個蒼老，混在一起莫名地詭異。
但其餘卓爾都恪守著在魔索布萊城活下去的第一準則——知道得越少，活得越久。
連瑞厄德·阿吉斯也不願去追問這兩人之間究竟達成了什麼交易。
泰莎則始終警惕地攥著法杖，對那個新出現的女人虎視眈眈。
斯梅拉跨過門口的廢墟，彎腰蹲下，手指拂過地面上那層泥偶傀儡留下的溼土，語氣裡難得帶了幾分真切的傷感：“我在上面等了快二十分鐘，快餓死我了。”
有那麼久？
“哦——”
費瑞恩忽然想起店鋪裡唯一可能還活著的人。
他輕巧地翻過櫃檯，循著地上那道拖進後廚的血跡走了進去。鼠人廚師正奄奄一息地癱在灶臺底下，頭頂的案板上還摞著幾隻碗，裡面的麵條早已冷透。
可惜了。
費瑞恩回頭：“我把這傢伙帶走，可以嗎？”
“可以。”斯梅拉的語調盡力持平，但感激仍從尾音裡漏出了一絲，“難得它能在這兒活下來。我吃慣它做的東西了。”
費瑞恩取出一瓶治療藥劑，灌進鼠人的嘴裡。
傷口開始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癒合，那對黯淡的鼠眼也漸漸有了光。它用地底通用語含混不清地念叨著感激的話，爪子不停地抖。
費瑞恩瞥了一眼檯面上那些冷掉的麵條，心癢難耐，一揮手，將它們悉數打包，收進次元口袋。
“好了夥計們，準備走人。”
他環視店鋪，目光停在了牆角那位卓爾少女身上。
她仍站在原地，手指焦躁地敲著臂上那本法術書，一次次嘗試催動傳送門，又一次次失敗。
見費瑞恩朝自己走來，她立刻瞪圓了眼，挺直了胸膛，將法杖末端直直對準他，厲聲呵斥：“別過來！你知道我是誰嗎？”
誰家的傲慢小公主？
費瑞恩攤開雙手，掌心空空。
“我要施展傳送術離開這兒了。你是跟我們一起走——還是自己徒步穿過布里爾林區？順帶提一句，現在還在貴族狩獵時間之內。”
卓爾少女渾身打了個寒噤，聲音不自覺地又拔高了一度，像是在用音量驅趕恐懼：“你要去哪兒？”
“術士學院。”
她的眼睛倏地亮了。
再三猶豫之下，她連連點頭，卻仍不忘補上一句威脅：“別耍花招。要是敢騙我，你會付出慘重的代價。”
費瑞恩聳聳肩，倒退一步，與她保持著恰到好處的安全距離。回頭時正撞上斯梅拉兜帽下那雙疑惑的眼睛。
一個眼神在問“她就是我的一線生機？”，另一個眼神回“我怎麼知道”。
眼神交流無疾而終。
“好了，都靠過來，抓緊我。傳送回術士學院。”
女性們依言走近。費瑞恩卻注意到卓爾男性們仍站在原地，紋絲未動。他把疑惑的目光投向自己的戰士夥伴。
瑞厄德聳了聳肩。
“進去了，我怎麼出來？”
也是。
按規矩，格鬥武塔的教官不能踏進術士學院。
費瑞恩又看向僅剩的那四名巡邏戰士。
他們同樣沒有踏入術士學院的資格。
他走到他們面前，挨個拍了拍肩膀。
“那你們跟瑞厄德一起撤出布里爾林。五個卓爾，應該不會再有不長眼的東西來碰你們了。順道把那隻鼠人也捎上。要完好無損的。”
卓爾戰士們沉默地點了點頭。
“哦，還有。”費瑞恩忽然莞爾，“你們今天的表現，證明了忠誠，也證明了實力。回去以後，我會讓薩泊兒把你們提拔成巡邏隊長。”
戰士們的眼睛齊齊亮了起來，點頭的幅度比剛才大了不止一倍。
“所以，呃——今天的冒險——”費瑞恩撓了撓頭。他完全沒料到和瑞厄德的分別來得這麼快，腦子裡一瞬間堵滿了說不出口的話，竟開始胡言亂語，“需要我給你帶什麼東西嗎？”
“別再給我塞珠寶盒的劵就行。”
法師與戰士對視著，一起笑了出來。
瑞厄德將分裂者穩穩插回背上的劍鞘，抬起手隨意搖了搖，轉身朝店鋪外走去。
沉重的腳步踩過碎木與血漬，他頭也不回。
“今天的冒險，就是最大的報酬。我的朋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