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人心難勸,香湯祭冤
當然,我也不會走。
小先生那個弄法,今晚不出事才怪。
到時候爛攤子還得有人收拾,現在走了,真出了人命...
我沒法跟自己的戲德交代...
侯傑這會追上來,臉上的表情有些訕訕的,壓著嗓子說:
“憐班主,實在對不住...我表舅他就那個脾氣,老實過頭了,誰說話他都信...
還有就是這個小先生,說他沒本事也是有一點三腳貓功夫,十里八鄉但凡有個頭疼腦熱,第一個想的就是他...”
我笑了笑擺手打斷:
“沒事,我沒在意。
我說了,沒有強唱的戲。
而且這事兒擱誰身上都一樣,我看起來確實沒那個小先生靠譜。
年輕,價高,還不包解決。
人家選那個便宜又打包票的,擱我是王大力,我也犯嘀咕。”
侯傑狐疑地看著我:“憐班主,您沒在說氣話吧?”
我又笑了,是真的覺得好笑:“怎麼,你覺得我就這麼小雞肚腸?”
侯傑見我說的認真,臉上頓時浮現一副佩服的表情:“憐班主,你果然大人大量。”
我擺了擺手:
“別捧我了。
在這邊都把我當賊防...我也做不了什麼。
你去問問,那幾個孩子是在哪兒被咬死的,帶我過去看看。”
侯傑一愣:“現在就去?”
“嗯。趁天還沒黑。”
我又看了他一眼,壓低聲音:“還有,你跟你表舅說一聲,讓他家那孩子別第一個讓小先生來整。還有那個小先生就算是做事的時候,別去湊熱鬧...”
侯傑愣了一下,隨即眼睛一亮,點了點頭:“懂,我這就去說。”
他說完轉身就要走。
我又叫住他:“讓你媽也別在靈堂待著了,去樓上關上門休息,不管發生什麼,別下樓去湊熱鬧...”
侯傑臉色緊了一下,湊過來壓低聲音:“憐班主,你是不是看出要出什麼事了?”
我往村外的方向抬了抬下巴,又朝著村子四周時不時傳來屍體發出的狗叫聲:
“你好好看看村外頭那些狗,再聽聽這動靜...你覺得就是叫著玩呢...”
侯傑順著我的目光望了一眼,遠處田埂上影影綽綽的,全是狗影,密密麻麻地蹲伏著,像一層灰黃色的毯子鋪在收割過的稻田裡。
他嚥了口唾沫,聲音比剛才低了不少:“要不...我再去勸勸他們?都鄉里鄉親的...”
我看著他那張有些發白的臉,點了點頭:“行啊。你要是能說服,當然是好事。早點解決少唱幾齣戲,你們還能省點錢。真等那個小先生把事情鬧大了,你們怕是要破費了...對於我而言,能唱就多唱幾齣鎮邪,若是唱不了,我還是能跑的...”
侯傑咬了咬牙,轉身就往人群裡鑽,扯著嗓子喊了起來:“三爺爺!表舅!你們聽我說一句...”
我沒聽他後面說了什麼。
他的聲音很快被人群的議論聲淹沒了...
我只看見王大力低著頭往後退,王建德叉著腰在搖頭,小先生站在人群中間,兩隻手臂抱在胸前,臉上掛著一副看熱鬧似的笑...
他能說服這群人才是稀奇了...
我收回目光,轉身往大巴車方向走。
回到車上,錦從後排座椅上坐直了身子,圍巾還裹得嚴嚴實實,墨鏡底下的眼睛隔著鏡片看著我:“憐班主,那幾具屍體的叫聲不對勁。”
我點頭:“確實...”
錦繼續說:“那聲音裡透著的煞氣很重,不像是死人自己能有的,倒像有什麼東西在裡頭替它們喊。那些狗也是被這煞氣引來的,越聚越多。怕是要出大事了。”
我有些意外:“你也感受到了?”
“嗯。”
錦點了點頭:“而且這煞氣兇得很...你有發現什麼嗎?”
我搖了搖頭:“被趕出來了。棺材蓋就開了一條縫,裡頭的東西看了一眼,還沒細查。”
錦沉默了兩秒,語氣裡多了一絲急切:“那個小先生我看了,有些本事,但也就是半瓶醋的水平。他要真按他自己說的那個法子去辦,怕是要惹大禍。”
她頓了一下,轉過頭,墨鏡後面的目光落在我臉上:“你真的不打算管?”
我搖頭說:“不是我不打算管,是人家不讓管。”
“我要是真不想管,剛才就開車走了,還留在這兒幹什麼?
但是,有些南牆他們得自己撞...我是想幫他們,但是我出手是靠祖腔戲,他們若非真心相信我,在我唱戲的時候有人搗亂,非但幫不了他們,還要害了我自己...
所以,只有他們真心實意想要我們幫,才能出手...”
錦沒再說話,點頭。
這會車門被人從外面拍了兩下。
我扭頭一看,侯傑和他媽正站在車門外,一臉焦急。
我推開車門讓她上來。
侯傑緊隨其後,翻身上了副駕,喘了口氣:
“勸不動。三爺爺跟被小先生灌了迷魂湯似的,表舅也縮了。我說什麼他們都聽不進去。憐班主,我不放心讓我媽留在這兒,我想讓她一起跟著,可以嗎?”
我沒評價,意料之中的事情。
“當然...正好讓你媽帶路。打聽到了幾個孩子死在哪裡了?”
侯傑點了點頭,扭頭看了他媽一眼。
他媽在後面的座位上坐穩了,開口說道:
“就在老鎮那邊,離這兒十幾分鍾車程。以前是國營的老廠子,後來黃了,一直空著。那幾個孩子平時就愛去那邊玩,因為就在學校附近,學校的孩子也常去...”
我從後視鏡裡看了她一眼:“那你帶路。”
車子動起來,緩緩往村口開。
開到村口的時候,我遠遠看見幾輛藍白相間的車停在路旁,車頂上有警燈,沒亮。
幾個人穿著制服站在路邊,其中兩個正跟一個穿消防服的人說著什麼。
這些人應該是剛來的。
侯傑他媽趴在車窗邊往外看:
“那些是警方和消防的。
剛過來,上午村裡有人打了110,說野狗太多,怕傷人。
他們來了也沒辦法,幾百條狗,又不能開槍打,只能先守著。
剛才說回去開會,現在叫來了消防了...”
我往路兩邊掃了一眼,田埂上的狗群比來的時候又密了幾分,有的已經躥到了路邊,蹲在排水溝的沿子上,一雙雙眼睛幽幽地盯著過往的車輛...
我踩下油門,大巴往村外駛去。
那些攔在路上的狗,這次連呲牙的都沒有。
大巴車頭一靠近,它們就自覺往兩邊讓開。
有幾條跑得慢的,貼著車頭側面躥過去,尾巴夾得緊緊的,頭也不回。
侯傑他媽剛才在靈堂,沒見我們如何進來的。
在後座看得眼睛都直了:“這...這是咋回事?這些狗白天誰的車都攔,怎麼看見你這車就跟見了鬼似的?對啊...你們咋進來的?”
侯傑淡淡說:“媽,我跟你說了,憐班主是真正的大師...村子裡那群人還嫌貴...真的是瞎了他們眼啊...要不是我的面子,憐班主都不會接這些小活的...”
侯傑他媽聽著,尷尬又多了幾分...
我見侯傑又開始吹起來了,倒也不去戳破他。
我們開著破大巴出去,一旁被堵在外面根本寸步難行的消防員們都看傻了。
都在對著我的車,指指點點,似乎在問著些什麼。
我則是直接開著車離開了。
老鎮不遠,開車也就是十來分鐘。
可路不好走,鄉道窄,我開的又是破大巴。
兩邊的房子越來越密,那種老式的青磚牆和木門板擠在路兩邊,頭頂的電線拉得亂七八糟,像一張破網...
到了鎮口,路就更窄了。
大巴車勉強能擠進去,但再往裡就不行了。
巷子太窄,兩邊還堆著雜物和廢棄的腳踏車,有的巷口只夠一個人側著身子過...
侯傑他媽說:“前面的路車子進不去了,只能走過去。”
我把車停在鎮口一塊相對寬敞的空地上,拉好手剎,熄了火。
下了車。
一股陰涼的空氣從巷子深處湧過來,帶著點潮氣。
這鎮子安靜得不像話,沿街的門板都關著,有些門口長了青苔,一看就是很久沒人住了。
侯傑他媽一邊走,一邊介紹說,這邊是老鎮了,啥啥配套都跟不上。
年輕人都搬走了,就剩下了幾個老人。
要不是一箇中學在這邊,怕是沒一點人氣了。
走了大概七八分鐘,拐了兩三個彎,眼前的巷子更窄了,兩邊的牆越來越高,把陽光擋得嚴嚴實實,只剩下頭頂一線灰白的天光...
“就在前面。”
侯傑他媽抬手指了一下說道:
“那個廠房,以前是農機配件廠。旁邊是個中學。”
我順著她手指的方向看過去。
前方不遠處的空地邊上立著一棟灰撲撲的兩層建築,外牆的水泥已經斑駁脫落,露出底下暗紅色的磚。
大門是鐵皮焊的,塌了半扇,另外半扇也是搖搖晃晃。
侯傑他媽指著裡面,剛想說什麼。
卻發現了一處牆角,那兒蹲著一個人。
我定睛,發現一個老太婆。
她縮在牆角的陰影裡,背靠著水泥牆,頭髮灰白,亂糟糟的...
她就蹲在那邊,面前的泥土裡插著三根香。
她有些悵然若失的樣子,最扎眼的是她面前放的那隻桶。
那種農村常見的塑膠桶,白底藍邊,桶口大敞著。
裡面裝著東西,顏色暗沉,泛著一層油光...
我走近了幾步,聞到一股肉湯的氣味,混著一股說不上來的腥羶味。
桶裡頭是肉湯。
湯色發白,表面浮著一層凝固的油花,像是已經放了一段時間。
湯裡泡著幾塊骨頭,不大,像是雞骨或者鴨骨,但也有幾塊形狀不太對。
老太手裡攥著一根筷子,正在桶裡慢慢地攪。
一圈,一圈。
隨即又是舀上一勺,順著三根香的周圍澆了一圈...
嘴裡嘟囔著一些話,是這邊的方言,我沒太聽明白...
她似乎弄的很認真,就算是我們三個人走過去,她都沒發現。
這會侯傑他媽聲音跟在我身後,指著老太婆點香的位置,壓低聲音:“憐班主,那幾個娃就是死在這邊...”
儘管她的聲音不大,但是這邊實在太安靜。
老太猛然間抬頭。
那張滿是溝壑皺紋的臉上帶著一絲怨念。
這會才發現她的一個眼珠子好像是白內障,眼珠子就好像一個奶白色渾濁的玻璃珠子,打量了我們一眼,嘴裡嘰裡咕嚕的說著當地的方言。
聽著老太的聲音很怨毒,她的情緒還十分激動。
但是我一個字都沒聽懂,求助的看向了侯傑。
侯傑對我說:“老太在說,這邊流浪狗和流浪貓都被人抓走了,問我們是不是要把她這個老太婆給抓走...”
侯傑他媽這會似乎有些聽不下去了,質問老太:
“老太你可別罵人啊,這邊的流浪狗是你養的?
流浪狗咬死人了,你知道嗎?
你心疼狗,那誰心疼那幾個被瘋狗咬死的孩子啊...
真要追究,你真的是餵養人,你也要負責任的!”
老太聽著侯傑他媽這麼說。
那雙渾濁的眼珠子露出了一抹狠色,瞥了我們一眼。
本以為,她會當場吵起來。
結果,她提著那個桶,弓著腰,經過侯傑他媽身邊時,直接朝她身上吐了一口痰。
侯傑他媽剛想發作,就被侯傑一把拉住。
“媽,別上她當,她碰瓷呢。她往地上一躺,訛我們,這邊也沒監控說不清楚啊...”
而這個老太,就跟沒事人一樣。
隨即就朝著外面走。
走了幾步,她突然想到了什麼,扭頭陰沉著臉獰笑起來,用一口蹩腳的普通話說:
“這邊的狗啊,貓啊,都是我養的。我喂的!包括那條咬死四個小孩的旺旺也是我喂的,你們讓警方來抓我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