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 魂釘屍身,良言難勸
棺材支開的一條縫隙露出了一張臉
五官還看得出人樣,但皮膚上覆著一層灰白色的細毛,像是某種動物初生時的絨毛,稀稀疏疏的...
毛從顴骨兩側開始往外長,順著臉頰蔓延到下頜。
又在額頭靠近髮際線的地方冒出一小片。
那種白毛貼在皮膚上,像發了黴的豆腐...
見我盯著,那張臉猛地往上一頂,額頭撞在棺材蓋內側,發出一聲悶響。
緊跟著,一隻胳膊似乎要從棺材縫裡伸出來。
那手臂上的皮膚同樣覆著一層白毛,毛比臉上更稀,隱約能看見底下青黑色的血管。
手指的指節比正常人的要粗一些,指甲又黑又厚,往外翻著,像狗的爪子。
但又不完全是狗爪子。
指關節沒有完全彎下去,還保留著人的骨相,五根手指都伸著,僵直地朝棺材蓋的方向抓撓...
指甲刮在棺材蓋內壁上,發出“吱嘎吱嘎”的聲響,刺耳得很。
那隻手在縫裡摸索了幾下,似乎想抓住什麼,把棺材蓋掀開。
但鐵鏈綁得太緊,它的手指頂在棺材蓋邊緣,往外推了兩下,紋絲不動。
它又縮回去,換了個角度,從另一側的縫裡伸出來。
這一次,它的指頭勾到了鏈條上,用力拽了一下,鏈條嘩啦一響,但沒掙開。
棺材裡傳出了一聲低沉的嗚咽...
這屍體已經變了,但變得不徹底。
皮毛稀稀拉拉,像只半死不活的狗在蛻皮;
指頭也變了一半,狗的骨相和人的骨相攪在一起,擰巴著。
很顯然,還沒有變成完全體...
院子裡的人都往後退了幾步。
侯傑他舅媽,也就是一直在旁邊的那個瘦小女人,這會兒已經蹭到了我旁邊。
她雙手攥著衣角,聲音抖得像篩子裡的豆子:“大師...這...這孩子咋突然這麼鬧騰?之前動靜沒這麼大...就連小先生上鍊子也沒這麼大的動靜...”
我沒回頭,眼睛盯著那條縫,嘴裡應了一句:“他可能在我身上嗅到了危險...”
她愣了一下:“啥...啥意思?”
我沒解釋。
站起身,退後半步,從懷裡掏出一張面具扣在臉上。
正是本面。
白底,無紋。
祖腔氣從丹田湧上來,暖融融的,順著喉嚨爬上舌根,又從鼻腔往外走。
我壓下那股氣,把它聚在雙眼的位置。
棺材裡的景象重新變得清晰起來。
這一看,我愣住了。
屍體的胸腔位置,那團原本應該已經散掉的陰氣沒有散,反而窩成一團,在裡面縮著。
那是魂魄。
魂魄按理說,人在斷氣的時候就已經離體了。
但這孩子的魂魄沒有走,它被什麼東西釘在了屍體裡,像一根釘子紮在肉裡,拔不出來。
更讓我意外的是,這魂魄本身也在變。
我梳理了一下,見過死人魂魄,也見過被邪氣浸染的魂魄...
但沒見過像這樣的。
哪怕是再兇的厲鬼,最多就是維持著死前那時候的樣子。
魂魄不可能也發生獸變。
而我定睛去看,在魂魄胸口的位置有著一條大口子...
又被縫合了...
魂魄也被縫合了?
若是魂魄表現是一個開放式的傷口,我倒也沒這麼奇怪。
可能死前就是這個樣子。
但是魂魄無形無質,怎麼縫?
除非...
是從屍體上做了手腳...
我收回目光,閉了一下眼,把祖腔氣撤回來。
面具底下,我的眉頭皺了起來。
這事情比我想的麻煩...
本以為是個孩子被狗咬死了,怨念聚整合了煞。
但,此時的情況,很顯然不是這樣的。
見我摘下了面具,侯傑連忙一臉熱切的看著我。
但是我沒開口,他沒著急問。
“屍體有問題。”
我轉頭看向侯傑:“我要開棺。”
侯傑他媽和死者的媽媽沒等侯傑開口,先是一愣,隨即臉色發白:“開...開棺?”
她下意識地看了一眼那口棺材,鐵鏈纏得密密麻麻,裡面的屍體的低吼聲更兇了...
很顯然棺材裡的東西有些忌憚。
見周圍的人你一言我一語。
侯傑在旁邊立馬接話:“開!憐班主要開,那就開!這棺材鎖著也不是事兒,總不能讓它一直在裡頭鬧騰...”
他往前走了一步,作勢就要去解鏈條。
旁邊幾個守靈的人面面相覷,剛才蹲在角落抽菸的那個男人站起來,把菸頭往地上一扔,踩滅了:“不能開!”
他說得很急,嗓子都劈了:“這玩意兒鬧成這樣,你把蓋子掀了,裡頭那東西躥出來,誰降得住?傷了人咋辦?”
另一個坐在馬紮上的也附和:“是啊,這棺材不封死,那玩意兒都能拱得叮噹響。你要是真給開啟了,我們這些人誰跑得了?”
侯傑他媽攥著侯傑的胳膊,手指都掐進肉裡了,但她沒說話。
我正要開口。
院子外面傳來一個熟悉的聲音。
“不能開!你這個江湖騙子,可真的是亂來啊...”
人群讓開一條路。
小先生大步走進來。
他身後跟著那個被稱之為三叔的男人王建德,聽說這個人是這邊村長。
還有王大力。
王大力低著頭,兩隻手絞在身前,一張臉憋得通紅,一臉尷尬。
小先生走到棺材旁邊,先是瞥了我一眼,又看了一眼棺材縫裡那隻還在亂抓的手,冷笑了一聲,轉頭對著院子裡的人說:
“你們看見沒有?這煞氣重成什麼樣了?棺材蓋一開,裡面那東西撲出來,傷了人,誰負責?”
他拍了拍自己胸口:“我可負不了這個責。”
侯傑眉毛一豎,就要開口。
王建德先一步擋在了他面前,一雙老眼瞪得溜圓:“侯傑!你個小兔崽子,這不是你們江城,這是王家村!我們村裡的事,什麼時候輪到你一個外姓人來指手畫腳了?”
侯傑被他這話噎得臉通紅:“三爺爺,我...”
“你什麼你?”
王建德抬手一指王大力,“這家輪不到你來說,大力,你說!”
王大力被他這一指,渾身一哆嗦。
他張了張嘴,跟個蚊子叫一樣:“還...還是聽小先生的...”
“哥!”
侯傑他媽急了:“你咋回事?人家大師都來了,這棺材都鬧成這樣了,你還不讓他看?”
王大力搓著手,聲音又低又慢:“妹啊...我...我還是聽小先生的吧。小先生說了,這個事兒他保準能辦。咱們...咱們先讓小先生試試,要是...要是實在不行,再...再找憐班主...”
侯傑當場就炸了:“表舅!你把憐班主當成啥了?要不是我老闆和我的面子,憐班主能來你這兒?你當他是菜市場買菜呢,還能挑挑揀揀回頭再來?”
我伸手按住侯傑的肩膀,把他往身後拉了一把。
“別說了。”
侯傑扭頭看著我,滿臉不甘:“憐班主...”
我衝他笑了笑,笑得不太用力:“沒有硬唱的戲。人家不請,我就不唱。”
小先生瞥了我一眼,嘴角往下撇了撇,像是看見什麼礙眼的東西似的:
“那你就可以走了,別在這邊礙事。更別想搞什麼貓膩...在我眼皮子底下,你若是搞什麼貓膩,我可對你不客氣...”
我看著他的樣子,無奈一笑,懶得解釋。
侯傑和他媽已經一左一右站到了我旁邊,侯傑嗓門不小:
“小先生,你這話說的就不對了吧?憐班主是我請來的客人,你憑什麼趕人?”
“就是。”
侯傑他媽也跟著說,“我哥家的事,還輪不到你來做主。”
王大力那張老實臉憋得通紅,走上前來,搓著手打圓場:
“小先生...憐班主來都來了,也不能趕人走啊...鄉里鄉親的,讓人看了笑話。”
小先生冷哼一聲,背過手,下巴微微抬著:“行,不走也行。讓他離遠點,別在這兒礙我的事。”
我沒接他的話,看著他問了一句:“你既然想解決,你知道屍體獸變是什麼情況嗎?”
小先生瞥我一眼,下巴抬得更高了些,語氣裡帶著幾分不耐煩:“我當然知道。狗煞,瘋狗煞。陰狗奪魂,附在屍身上頭。到了晚上我用黑狗血以毒攻毒,自然就破了。”
他說到一半,斜了我一眼,嘴角帶著譏誚:“跟你說的著嗎?”
我看著他的眼睛:
“黑狗血不能用。我看過了,不僅是屍體有問題,屍體的魂魄沒散,還困在裡面。這一點你看出來了嗎?”
小先生看了我一眼,隨即說:“放屁,人死魂魄怎麼可能還在屍體裡...那是狗煞...你真是啥也不懂啊...人魂和狗煞都分不清...”
看樣子,這個傢伙也不是完全的騙子,應該也是看出了一點東西。
只不過,凡事最怕半吊子...
“那是魂變,屍體造成的!魂魄已經開始魂變了,你往屍體上潑黑狗血,陰煞撞陽煞,不是破煞,是催煞。”
我停了一下,又補了一句:
“魂魄一旦被黑狗血激到,它會跟屍體徹底黏在一塊兒。到時候屍身裡的煞氣不是被壓下去,是往外炸。村裡這些人,一個都跑不了。”
小先生聽完,先是一愣,隨即擺了擺手,像是趕蒼蠅:
“用你教我?我怎麼做就是我的事。你一個毛都沒長齊的小子,少在這兒裝神弄鬼。”
說完他直接轉過身,背對著我,跟旁邊的王建德和三叔交代起晚上的安排來,聲音刻意放大了幾分,像是故意說給我聽。
我看著他油鹽不進的樣子,也懶得再說。
話已經說到這個份上,再說就是多餘了。好
言難勸該死的鬼。
至於這邊這些人,信誰不信誰,那是他們自己選的。
我不攔,也攔不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