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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77章 擒蕭綽,獻皇帝

朱驍在中軍陣中看到了這一切。

明軍竟有崩潰的跡象,這放在過往幾乎是難以想象的事情。

這支橫掃天下、滅掉數國的軍隊,竟被打得如同烏合之眾一般。

朱驍對此心知肚明。

前兩次北伐,禁軍勇猛無雙,不僅僅是他們是百戰之士,更是因為與契丹人的血仇,渴望報仇雪恨。

然,這種血仇在收復幽雲十六州,屠城幽州後,便淡了許多。

此番屬於侵略戰爭,故軍士們並沒有過多的想要賣命。

他們可能認為,就算打贏也不會有什麼意義,打輸了還會丟掉性命。

這也是為什麼古往今來,大夥打仗時都會扯什麼大義,證明自己是王者之師。

朱驍撕毀盟約,不宣而戰,主動侵略,都不具備大義,軍士們不願意賣命很正常。

最根本的原因,還是禁軍打累了。

打了幾十年,和平早就佔據心智,不願意再陷入無休無止的廝殺。

朱驍深吸一口氣,胸膛鼓起來又癟下去,拔劍怒喝,聲音在戰場上炸開:

“壓上去,給朕壓上去!怯戰者斬,全家抄沒!”

“打贏此戰,契丹的牛羊、女人,朕都賞給你們!”

在皇帝的嚴令下,羽林方陣重新穩住陣腳,騎兵在兩翼重新集結,向遼軍發起反衝鋒。

但遼軍沒有退路。

他們的背後是潢水,一旦後退,要麼被明軍追上砍死,要麼被河水淹死。

他們只能往前衝!

明軍計程車氣開始動搖。

他們遠道而來,是主動侵略的一方,沒有守家、收復故土的背景。

在遼軍這種不要命的打法面前,龍驤軍開始後退了。

明朝的騎兵本來就不如契丹騎兵精銳,在遼軍的瘋狂衝鋒下,丟盔棄甲,狼狽後退。

史彥超被遼騎圍得如鐵桶一般,衝也衝不出去,親軍的數量在肉眼可見的速度減少,一個接一個地倒下,馬蹄踏過他們的身體。

他不禁唾罵:“契丹人是真的賣命了。”

他不是沒與契丹人交過手,以往覺得契丹人雖強,但也沒有想象中那般,更沒有獨霸草原的戰力。

如今在背水之戰,護國之戰的背景下,契丹人是真的不要命,幾乎是以傷換傷、一命換命的打發。

他的槊尖上挑著一個契丹騎兵,猛地甩出去,又反手砸碎另一個人的胸甲。

蕭綽看出勝利在望,眼眸驟亮,激動的連連撫掌。

耶律隆緒不明所以,但被情緒感染,肥嘟嘟的肉臉笑咯咯的,小手拍來拍去,嘴裡咿咿呀呀地叫著。

蕭綽感念道,聲音裡帶著一種近乎虔誠的顫抖:

“大契丹的太祖、太宗,是你們在庇佑後世子孫嗎?”

對岸的朱驍看著那些正在後退的騎兵,臉色沉了下來。

他正要親自督戰時,忽然聽到遼軍後陣傳來一陣急促的號角聲。

後陣的號角聲越來越響,越來越密。

一面赤色的大旗從後方揚起來,獵獵作響。

旗幟下面,是一眼望不到頭的騎兵,從後方的丘陵後面湧出來,像一股黑色的潮水,朝著戰場的方向湧來。

“轟隆隆!”

馬蹄聲連成一片,震得地面都在顫抖。

為首的將領身材魁梧,面膛硬朗,騎著一匹黑色的戰馬,手中握著一柄長槊,正是董遵誨!

“陛下無憂,董遵誨來也!”

董遵誨本來率三萬騎軍進攻遼陽府。

但他卻哄騙了所有人,讓所有人都以為他會一直在遼陽府一帶轉悠,試圖野戰或攻城。

實際上,他在遼東一帶四處劫掠,讓耶律休哥把握不住動向。

在遼軍真的以為如此後,董遵誨從北面的草原繞了一個大圈,悄無聲息地來到了潢水戰場的後方。

遼軍正在全力向前衝殺,完全沒有料到背後會出現一支明軍。

董遵誨的三萬騎兵從後方殺入戰場,兵鋒直指蕭綽的大纛。

遼軍的後陣被這股突如其來的攻擊打亂了陣腳,前面正在衝殺的騎兵聽到背後的喊殺聲,紛紛回過頭來,陣型大亂。

“援軍已至,何不賣命帝王家?!”

“皇帝看著我等,飛黃騰達,就看勇力!”

“冠軍侯已至,孰敢怯戰,必斬爾等!!”

原本羸弱不堪的明軍士氣大振,如同爆種一般,面容猙獰怒吼,聲音在戰場上炸開。

“咚咚咚!”

“咚咚咚!”

戰場上的擂鼓、號角聲越來越響,馬蹄聲踐踏大地的轟鳴聲震耳欲聾。

戰場局勢,一瞬逆轉!

朱驍看著迎風簌簌的董字大纛,大喜過望,臉頰通紅,心臟砰砰起伏。

他是萬萬沒想到,董遵誨能從遼東戰場,神兵天降到橫水戰場。

董遵誨騙過了所有人,連他朱皇帝也被矇騙。

這完全不亞於吃了一計大補藥,重新生龍活虎,白戰三天三夜。

朱驍幾個跳躍翻下高臺,躍身上馬,持劍怒吼:

“兒郎們,大明皇帝在此,隨朕飲馬潢水,馬踏上京!”

“日月江河永在,大明江山永在!”

武夫們見皇帝親自衝鋒,神情振奮:“為皇帝而戰,至死不渝!”

史彥超狀若癲狂,混身浴血,腳下密密麻麻的全是斷臂殘肢。

他的馬槊斷了三根,手握的亦崩裂,虎口滲著血,但依舊勇猛無雙,殺的契丹人膽寒驚懼。

這種人行猛獸在大規模戰場上無關緊要,可在小規模廝殺中,如同神明一般。

古往今來,極少有真正的猛人是死在戰場上的。

這種人個人勇武難以思量,身披數層重甲,個頭冠絕全軍,周圍全是精壯親軍。

就算打不了,想逃亦不是難事。

蕭綽站在高臺上,望著那些從後方湧來的明軍騎兵,臉色終於變了。

“太后!快走!”女裡衝上高臺,聲音嘶啞。

他因黑山之變時,護衛耶律賢而立功,被重用,擢升契丹行宮都部署。

蕭綽執政後,因其貪婪而不滿,隱隱有賜死的念頭。

可如今,對方親自救援,品性在忠心面前,確實不夠看。

她連忙抱著幼帝翻身上馬。

女裡帶著數百騎軍護衛著蕭綽四處亂竄。

東北面被董遵誨率軍阻斷,西面更是被明軍拿下,南面更不用說。

故一群人被圍的插翅難飛。

女裡悲慼感嘆:“今日莫非便是喪生之日嗎?”

“我從武之人,馬革裹屍自無不可,然太后、新帝被俘虜必遭受凌辱,我該如何是好?”

就在蕭綽、女裡不知該如何是好時,北面傳來一陣急促的馬蹄聲。

蕭綽抬頭望去,只見一隊騎兵從明軍包圍圈的縫隙中殺了出來!

為首的將領面容冷峻,手中馬槊翻飛,正是耶律斜軫。

他身後只有一兩千騎軍,但個個悍勇,竟硬生生從明軍的包圍圈上撕開了一道口子。

“太后!跟臣走!”

耶律斜軫策馬衝到蕭綽面前,馬匹喘著粗氣,嘴角掛著白沫。

蕭綽沒有猶豫,抱著幼帝跟著耶律斜軫的馬後,朝北面狂奔。

隨著太后與皇帝逃跑,遼軍士氣瞬間崩塌,一瀉千里,紛紛卸甲逃命,刀槍扔了一地。

有明將厲聲大喝:“擒蕭綽,獻皇帝,封萬戶!”

明軍將士嘶吼著追擊,咬死不放。

蕭綽能感受到,明軍的目的是自己,而不是幼帝。

確實,明朝上下幾乎就沒把這個兩三歲的稚童放在眼裡,功勞壓根比不上生擒蕭綽。

他們的皇帝可是最好色的,還在幽州建了來鳳台,其心路人皆知。

只要生擒蕭綽,必是無量功勞。

追擊中的明騎箭矢齊發,弓弦響成一片。

蕭綽、女裡等人的戰馬被射成刺蝟,哀鳴著栽倒在地。

蕭綽從馬背上摔下來的時候,死死抱著懷裡的幼帝,用自己的脊背去撞地面,五臟六腑都在疼痛,嘴裡湧上一股腥甜。

她的三千青絲散開了,鋪在草地上,沾滿了泥土和碎草,幾縷髮絲粘在嘴角。

耶律斜軫大吼一聲,不知道從哪裡尋來一輛驢車,將蕭綽與幼帝扶上去,雙臂一抖,親自駕車。

驢車在草地上顛簸得厲害,幾乎能將人折騰的散架。

明軍的追擊速度越來越快,耶律斜軫等人都能聽到身後越來越近的馬蹄聲,護衛的軍士越來越少。

這麼逃下去,遲早被追上。

奈何這一帶是平原,壓根沒有山谷,沒辦法隱藏蹤跡。

蕭綽坐在驢車上,懷裡抱著幼帝,回頭看了一眼身後那些越來越近的明軍騎兵。

她低頭看了看懷裡的耶律隆緒,那孩子被顛得昏昏沉沉,已經在她懷裡睡著了,嘴角還掛著一點口水。

終究太小,不通世事,竟還能睡著。

她伸手替他擦了擦,然後抬起頭來,眼中閃過一絲決然。

“耶律斜軫。”她開口了。

耶律斜軫回頭看了她一眼,沒有說話。

“停下,把幼帝帶走吧。”

耶律斜軫的鞭子停在了半空中。

蕭綽將懷裡的耶律隆緒遞給他,聲音很平靜:“明軍追的是我,不是他。我留下來斷後,你帶他走。”

耶律斜軫虎眸含淚,眼眶通紅,沒有伸手去接。

他是真難以想象,對方會為這個沒有血緣的孩子做到這個地步。

或許這便是男人與女人的區別。

男人理性為主,怕是為了逃命,直接將耶律隆緒丟下去,以減少重量,提高速度。

這在歷史上比比皆是。

女人則不一樣,她們有時候並不貪戀權力,更憑感性做主。

蕭綽終究年輕,沒有被權力薰陶的不近人情、冷酷利己。

他張了張嘴,聲音有些發澀:“太后......若沒太后,幼帝如何統轄群臣,社稷將易主。”

蕭綽笑了一下,帶著某種說不清的疲憊:“天下社稷本就是有德者居之,沒有亙古不變的道理。”

“耶律家丟掉祖輩打下的疆土,如今連皮室、屬珊軍都將被打得不成建制,足以證明天意如此。”

“若大遼有人能光復河山,當自取帝位,理應如此。”

她頓了頓,聲音低了一些,“我蕭綽一介女流,執政本就不被上下所喜。”

“大敗之後,更是坐不穩江山。你帶著幼帝走,走得越遠越好。”

耶律斜軫知道蕭綽說的是真話。

橫水大敗後,蕭綽再也無法執政,必定會被趕下臺。

大敗與她沒有根本關係,但終歸是她親自領軍,需要承擔主要責任。

若蕭綽是男兒身,有過功績,或許能繼續執政,但她終究不是。

他沉默了很久,終於單手接過了幼帝,鄭重道:“臣必做忠心耿耿之臣,殫精竭慮,護幼帝周全。”

蕭綽點了點頭,從驢車上下來,膝蓋軟了一下又站住了。

她站在草地上,望著耶律斜軫的驢車越走越遠,直到消失在遠處的丘陵後面,才轉過身來。

身後,明軍的追兵已經近得能看清馬上的甲冑了。

她彎下腰,從地上撿起一根斷槍。

“大遼的兒郎們。橫水一戰,是我蕭綽決策失當,與你們無關。”

“你們已經盡力了。現在,願意跟我留下的,我蕭綽帶你們走完最後一程。”

“不願意的,往北走,往東走,往草原深處走,替大遼留一條血脈。”

沒有人走。

潰兵們攥緊了手中的刀槍,沉默地聚攏過來,圍在她身邊。

戰鬥沒有持續太久。

幾百個潰兵在數千騎兵的衝擊下,轉眼就沒了。

“踏、踏、踏......”

綽被圍得水洩不通,連影子都被馬上的騎士所遮蔽,日光被一層層的鐵甲擋在外面。

她臨危不亂,平靜地整理衣袍、髮絲,手指把散亂的頭髮攏到耳後,把袍角的褶皺拉平,然後說道:

“我乃大遼太后,拿我請功吧!”

龍驤軍左廂都虞侯沈祺並沒有嘲諷,反而制止準備譏諷的軍士。

他翻身下馬,行禮道:“太后願為幼主斷後,巾幗不讓鬚眉,末將敬佩。”

沈祺抬眸:“生擒大遼太后之功,本將必奏報天子,然,遼朝皇帝仍在逃竄,不可放棄。”

隨著他的安排,一大股騎軍再次朝北面追擊。

沈祺則護送著蕭綽朝橫水而去。

路上,他終於忍耐不住,問道:“太后何必為了幼子賣命,他可不是你的親子。”

蕭綽淡淡一笑,沒有多言。

後悔嗎?

當然,但做都做了。

人這一輩子,總會因為腦熱做出不合理的行為。

如昔年朱驍屠城幽州,難道他不知道這樣的後果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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