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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76章 橫水之戰

五月末,烏雲壓頂,天邊時不時滾過一兩聲悶雷。

風捲著河岸上的沙土和碎草,打在人的臉上生疼。

蕭綽的行帳設在北岸後方的一處高地上,從那裡可以俯瞰整條河面和南岸的平原。

她站在高地上,望著對岸。

對岸的明軍營寨已經連成一片,從河岸延伸出去很遠,炊煙在暮色中嫋嫋升起。

她甚至能看到對岸營寨中來回走動計程車兵身影,小得像是螞蟻,卻密密麻麻地排滿了整條河岸。

“朱驍的中軍到了嗎?”

耶律斜軫站在她身後:“探馬說,朱驍的中軍主力昨日已到南岸。加上奚族的軍隊,南岸明軍兵力約八萬。”

他猜測朱驍還是不太信任奚族,留下萬餘兵力駐紮後方各地,確保後路通暢。

當然,也是確保不會被遼騎襲擾。

耶律斜軫有時候真的佩服朱驍。

契丹人過往襲擾糧道、趁機破敵的戰術,在朱驍身上是從來沒有幹成過。

這廝打仗太穩,可偏偏又那麼快,又穩又快。

這般軍事才能,耶律斜軫閱遍古今都找不出第二人。

便是號稱千古一帝的唐太宗,也遭受過戰敗,可朱破城從來沒敗過。

這並非是兩人面對的大敵水準不一樣。

前者面對的是分崩離析的天下,王世充、竇建德皆一方梟雄。

後者同樣面對的各地割據政權,藩鎮林立,驕兵悍將,更有大一統的遼朝。

孰強孰弱,人見人智。

朱驍騎在馬上,望著北岸的遼軍營寨。

他看了很久,轉頭對身邊的趙崇韜道:“遼軍沒有渡河的意思。”

趙崇韜點了點頭:“他們怕半渡而擊。”

“朕也怕。”朱驍收回目光,勒住馬,“傳令下去,全軍就地紮營,加固工事。”

“沒有朕的命令,誰也不許擅自渡河。”

營寨從河岸向後延伸,一層一層地鋪展開來。

羽林軍營寨在外圍,騎兵營寨在內圈,中軍大帳設在正中,四面圍著明黃帷幔,帳頂豎著一面赤色大旗。

炮隊被安置在營寨最前沿,炮口對準河面,每一門炮旁邊都堆著彈藥。

雙方就這樣隔著一條潢水,誰也沒有先動。

遼軍不敢渡河,他們的騎兵一旦半渡,就會被明軍的炮火和弓弩壓在水面上打。

明軍不敢渡河,他們的兵力與遼軍相反,精銳程度大差不差。

一旦渡河,陣型展不開,騎兵從兩翼包抄,同樣能打明軍一個半渡而擊。

兩軍就這樣僵持著,像兩個高手過招,誰先動,誰就露出破綻。

朱驍發現一處高地上的眾人。

一個身材高挑的婦人被圍在中央,那便是蕭綽。

距離太遠,肉眼看不清晰,朱驍抬起望遠鏡瞄了起來。

那婦人的身姿被寬大的紫袍遮蔽,看不到婀娜的身軀,但風吹動長袍,依舊能模模糊糊感受到衣袍下的山巒。

丹鳳眼、柳葉眉,容貌威儀。

肌膚沒有漢女那般溫潤白皙,但也沒有尋常契丹女子的枯黃。

應是長久處於深宮,皮膚自然而然會變白皙。

朱驍不得不承認,單論容貌,蕭綽足以冠絕天下,但更誘人的是其的氣度,長久被權力薰陶的霸氣。

這是天底下任何女子都無法睥睨的。

便是大明皇后亦如此。

朱驍道:“此女,當入朕榻。”

身旁的將領們對視一眼,會心一笑。

皇帝果真沒變,還是那麼好色。

蕭綽同樣發現遠處的小黑點們。

她橫眉凝視,似乎有人正舉著什麼金屬玩意看著自己。

她冷哼一聲,帶著眾人巡視其他地方。

當夜,朱驍在中軍帳中召集諸將,攤開輿圖,指著潢水兩岸的地形道:

“遼軍不渡河,朕也不渡。但這樣耗下去不是辦法。朕的糧草雖然充足,但總不能在這裡耗上一年。”

史彥超抱拳:“陛下,不如讓末將率騎兵從上游繞過去,找一處淺灘偷渡,從側翼包抄遼軍。”

朱驍搖了搖頭:“蕭綽不是傻子。你從上游繞,她的斥候會不知道?”

“到時候你剛渡到一半,她的騎兵就衝過來了。”

趙崇韜沉吟道:“陛下,遼軍遠道而來,糧草不繼。只要我軍守住河岸,不讓他們渡河,他們撐不了太久。”

明朝打的閃電戰,故上京壓根沒有做好充足的準備。

蕭綽更是草草安排便率軍南下。

朱驍搖了搖道:“上京由耶律屋質鎮守,這老匹夫是國之重臣,不會讓遼軍缺糧的。”

“指望熬死遼軍,不現實,咱們更可能熬不住。”

這畢竟是在遼朝的地盤,他們有的是辦法徵收糧草運往前線。

眾將一時半會也沒什麼好的辦法。

兩邊隔河想望,時常相互出言辱罵。

雖不開戰,但軍士們有自己解決的手段。

明軍這邊派出一人,抵達對岸,與契丹勇士單挑,輸則死,贏則回。

契丹人還是很講信譽的,即便輸掉,也不會痛下殺手。

史彥超看的牙癢癢的,恨不得立馬跑過去單挑,最好能斬殺耶律斜軫。

他被李敢等將領死命拉住。

普通士卒去了被殺,影響不了什麼,可史彥超要是被殺,軍心必定震動。

就這樣,一日又一日,半個月過去,兩邊足足死了上百人。

六月十二,一封急報從西線送到了明軍中軍大帳。

傳令兵衝進帳來,滿臉塵土,聲音發顫:“陛下!西路軍急報!”

朱驍接過急報,展開一看,臉上的表情變了幾變。

趙崇韜看完急報,倒吸了一口涼氣:“陛下,豐州拿下了。”

帳中諸將都是一愣。

朱驍聲音帶著一種壓抑不住的振奮:“潘美拿下了豐州。奚族人在豐州和雲內州從軍的,不願再為遼人賣命,叛變開了城門。”

“潘美趁勢攻城,一舉拿下。遼朝西南路招討司,完了。”

帳中響起一片低低的歡呼聲。

朱驍又補了一句:“還有一件事,耶律沙率潰兵跑了。他沒有回上京,直接往西跑了。”

李敢愕然:“往西?西域?”

“對。”朱驍的嘴角微微彎了一下,“他連上京的妻兒都不要了。”

帳中安靜了一瞬,然後響起一陣低低的笑聲。

這其實不難理解。

西南詔討司被平定,西路軍便能直接抄上京,耶律沙便是回到上京,風險亦極高。

而且,他被蕭綽猜忌,也不願意留在上京賣命,所幸帶著親軍直接往西域跑。

成大事者,不拘小節,更何況妻兒。

朱驍抬手壓了壓,笑聲停了。

他的目光掃過諸將:

“豐州一失,遼軍的西翼就徹底垮了。蕭綽若知道豐州丟了,軍心必亂。”

“決戰,就在眼前,全軍備戰!”

“諾!”

...

“太后!豐州......豐州失陷了!”

“怎麼丟的?”蕭綽的聲音聽不出喜怒。

傳令兵低著頭,聲音發乾:“奚族人在豐州和雲內州從軍的,叛變開了城門。”

“潘美趁勢攻城,耶律沙......耶律沙率潰兵往西跑了。沒有回上京。”

帳中安靜得只剩下燭火燃燒的噼啪聲。

耶律斜軫站在一旁,沒有說話。

蕭綽問道:“豐州的事,有多少人知道?”

耶律斜軫想了想:“傳令兵是從西線直接來的。目前應該只有行帳中的幾個人知道。但訊息傳開是遲早的事。”

“那就先別讓訊息傳開。”蕭綽冷聲道,

“傳令下去,豐州的訊息封鎖。誰要是洩露出去,軍法從事。”

耶律斜軫點了點頭,又道:“太后,豐州失陷,西翼已經完全垮了。”

“明軍的西路軍隨時可以東進,從側後包抄我軍。我軍若繼續留在潢水南岸,恐有腹背受敵的危險。”

他有句話沒說出來,那就是西路軍可以直接進攻上京!

一旦上京被圍的訊息傳來,軍隊頃刻崩潰。

蕭綽沒有立刻接話。

她重新走回輿圖前,目光從豐州移到潢水,又從潢水移到上京。

她沉默了很久,才開口:“明日渡河,主動進攻。”

耶律斜軫愣了一下:“主動進攻?”

“對。”蕭綽轉過身來,目光沉靜如水,

“與其在這裡等死,不如拼死一搏。朱驍的中軍是明軍的核心,只要擊潰了他的中軍,其餘兩路便不戰自退。”

耶律斜軫抱拳道:“臣領命。”

六月十三,清晨。

天還沒有亮透,潢水北岸的遼軍大營已經動了。

八萬騎兵從營寨中湧出來,在河岸上列陣。

蕭綽騎在一匹白馬上,披風在晨風中翻卷著,臉色平靜,看不出什麼表情。

號角聲響起,遼軍開始渡河。

他們選擇了一處河面較寬的淺灘,那裡的河水只到馬腹,騎兵可以涉水而過。

八萬騎兵分成三批。

第一批一萬五千人率先渡河,第二批緊隨其後,第三批殿後。

馬蹄踏在河底的石頭上,濺起一片片白色的水花,河水被攪得渾濁不堪。

明軍在北岸已經準備好了。

朱驍站在中軍陣前,一身金甲被晨光照得晃眼。

他沒有急著下令,只是看著那些騎兵一批一批地衝進河裡,水花四濺,馬匹嘶鳴。

“炮隊準備。”他開口了。

數百門青銅炮被推上前來,炮口對準了河面上那些正在渡河的遼軍。

炮手們舉著火把,站在炮位旁邊,等著命令。

“放!”

數百門炮同時開火。

炮聲震天動地,火光在河面上炸開,炮彈落入水中,濺起巨大的水柱。

水柱落下,把周圍幾匹戰馬嚇得往旁邊亂竄。

炮彈落在騎兵佇列中,將人和馬一起掀翻。

遼軍的渡河佇列被炮火打亂了一部分,但後面的騎兵沒有停下,繼續往前衝。

“轟隆隆、轟隆隆...”

“砰、砰、砰......”

第二輪炮擊再次響起。

河水被鮮血染紅了,傷兵在水中掙扎,被後面的騎兵踩進泥裡。

遼軍的渡河速度慢了一些,但還是有越來越多的騎兵衝上了北岸。

朱驍臉色波瀾不驚:“傳令史彥超,龍驤軍兩翼包抄。”

傳令兵揮舞著戰旗上下揮動。

史彥超看清軍令,咧嘴大笑:“這一回,某必殺的盡興!”

明軍的騎兵從兩翼衝出去,與衝上北岸的遼軍騎兵撞在了一起。

刀槍碰撞,馬匹嘶鳴,喊殺聲在河岸上回蕩。

雙方在河灘上廝殺成一團,鮮血染紅了腳下的碎石。

戰至午時,遼軍的八萬騎兵已經全部渡過了潢水。

明軍的五萬龍驤軍、一萬安隴軍、一萬奚族騎兵,甚至羽林軍也全部投入了戰鬥。

雙方在潢水北岸的平原上展開了混戰。

戰線從河灘向縱深延伸,騎兵來回衝殺,馬蹄踏過的地方,青草被踩進泥裡,鮮血浸透了土地。

遼軍剛開始呈現潰敗之勢。

他們的渡河被炮火打亂,陣型還沒有完全展開,就被明軍的騎兵從兩翼包抄。

左翼的遼軍騎兵已經被迫後退,右翼也在苦苦支撐。

明軍的中軍步兵方陣緩緩向前推進,將遼軍壓向河岸。

蕭綽騎在馬上,站在後方的高地上,望著正在後退的遼軍陣線。

“太后,”有大將策馬過來,滿臉是汗,

“左翼頂不住了,撤吧。”

蕭綽沒有回應,翻身下馬,走到高臺的邊緣,站定。

高臺是用夯土臨時築的,上面鋪著木板,四周圍著簡陋的木欄。

從這裡可以俯瞰整個戰場,看到那些正在廝殺的騎兵,看到那些正在後退的旗幟,看到那些倒在血泊中計程車兵。

她轉過身來,對著身後的親兵道:“把皇帝抱來。”

親兵愣了一下,隨即跑下高臺,從後面的帳中抱出一個年幼的孩子。

那孩子不過兩三歲,穿著一身明黃的小袍子,頭戴一頂小冠,正是遼朝的小皇帝耶律隆緒。

他被親兵抱上高臺時,臉上帶著一種茫然和恐懼交織的神情,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

蕭綽接過孩子,把他抱在懷裡,轉身面向戰場。

她深吸一口氣,聲音拔高了幾分,在戰場上回盪開來:

“大遼的將士們!皇帝在此!”

她的聲音被風吹散了一部分,但附近的騎兵還是聽到了。

有人勒住馬,回過頭來,看著高臺上那個抱著孩子的女人。

“今日這一戰,要麼君死國滅,要麼破敵護國!”

蕭綽的聲音更高了,在風中迴盪著,

“身後是我們的家園,是我們的家人,若戰敗,他們都將淪為異族的奴隸!”

“你們的女人會被漢人凌辱,你們的子嗣會被屠殺,你們的土地、牲畜會被繳獲!”

“朕蕭綽,願與你們同生共死!絕不做逃兵!”

戰場上安靜了一瞬。

一個大將策馬衝出來,高舉著刀,聲音嘶啞:“君辱臣死!報效國家就在今日!”

遼軍計程車氣猛地振作起來。

“殺!!!”

那些正在後退的騎兵重新勒住馬,那些正在苦戰計程車兵爆發出怒吼。

他們瘋狂地衝殺,像一群被逼到絕路的野獸,不顧一切地向前衝。

明軍的陣型被這股突如其來的猛攻衝亂了。

左翼的騎兵被遼軍衝散,中軍的步兵方陣也被遼軍騎兵的衝擊壓得後退了好幾步。

契丹騎軍本就比明軍更加精銳驍勇。

此前只是被半渡而擊打蒙,此刻後路已絕,唯有背水一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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