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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78章 車輪!

橫水變得如同血水一般,入眼之處,盡是漂浮起來的青灰屍體。

上萬契丹人被剝掉甲冑,抱頭蹲在一團。

明軍軍士則分列橫水兩岸,拿著木棍挑屍首,在遠離河道的數百步外挖個坑掩埋。

這不僅僅是出於道德,也是怕瘟疫橫行。

漢人不是惡魔,沒有真的希望百姓因染瘟疫而死,哪怕是敵對民族。

蕭綽看著這一幕場景,神情複雜。

這是她頭一回上戰場,亦是頭一次見到如此血腥的局面。

她竟沒有想象的中的反胃,暈厥。

或許是心中的悲痛壓過一切。

朱驍此刻正坐在一處小土堆上,默默不語。

若不是董遵誨忽然殺來,這場仗大機率是要敗了。

這場戰役也讓他想明白一件事,大規模侵略戰役,短時間內是不能再打了。

這一代的禁軍已經厭煩、排斥戰爭。

禁軍軍士基本不缺錢,他們拿著最高的俸祿,最好的待遇,不願意再上沙場賣命。

想要再次大規模侵略,只能等下一代青壯取代這一批武夫。

他們為了功名、錢財,會大力支援戰爭。

當然,按照王朝規律,開國之後,會進入百餘年穩定的和平歲月,難以爆發戰爭。

朱驍現在很猶豫,不知道該不該繼續兵進上京。

軍士們剛賣完命,反敗為勝,精神緊繃,隨時都可能爆發營嘯。

朱驍沒經歷過營嘯,但很清楚其帶來的後果。

戰報尚未清點出來,但朱驍打了這麼多年仗,還是有基本的判斷。

根據俘獲的人頭、漫天遍野的屍體,遼軍大概死傷數萬,逃跑者不到萬人。

這不全是明軍武夫斬殺的,他們殺的人最多萬餘。

更多的,還是逃跑的時候淹死在橫水。

遼朝這一戰可謂是傷筋動骨,元氣大傷,再也沒辦法控制原本的土地。

奚族已反叛,東北的女真、西北的韃靼,隨時都會派兵進犯。

草原的混亂,就在明軍撤兵後!

“陛下,蕭綽帶來!”

就在朱驍沉思時,沈祺的聲音響起。

他循聲望去,只見一個冷豔婦人站在面前,目光好奇盯著他。

似乎是在詫異,這個一統天下、剛打完勝仗的皇帝,為什麼如此惆悵。

沈祺上前將剛剛發生的事簡單說了一遍。

朱驍驚奇的看著蕭綽,對方竟會做出捨己為人的舉動。

他是執政者,自然知道權力多麼迷人,哪怕是即將亡國的皇權,依舊迷人。

他溫和道:“太后可有言?”

“成王敗寇,生殺予奪,全憑明主,只求莫要折辱。”蕭綽道。

朱驍搖頭:“朕豈會折辱一介婦人?”

“太后安心,朕會善待你,絕不苛待,請下去歇息。”

蕭綽櫻唇輕啟,卻又什麼都沒說。

她本想說,希望明主不要再打上京,遼朝願意將漠南割讓,歲貢求和。

奈何面對這位氣吞山河的雄主,她說的一切都是笑話。

漠南草原的腹地是西拉木倫河與老哈河流域。

這一帶水草豐美,是契丹等部族的重要發祥地和牧場。

而老哈河流域便是奚族的居住地,而西拉木倫河則是在奚北面不遠處的一條重要河流。

如今漠南基本都被明朝控制。

拿明朝已經佔據的地盤割讓,這不是逗大夥笑嗎?

最關鍵的是,這樣的人傑,必定心性堅定,絕不會被輕易影響決定。

蕭綽被送下後,董遵誨滿臉堆笑走來,一副求誇讚的模樣。

朱驍被對方這副模樣逗笑:“朕的大功臣來了。”

“臣不敢居功,陛下莫要怪我違背戰前部署即可。”

“哈哈哈,朕豈會怪你?難不成你覺得朕小肚雞腸嗎?”

董遵誨笑道:“當然沒有,陛下是最英明神武之人。”

他頓了頓,有些尷尬道,“就是苦了浙江軍,耶律休哥率軍襲殺,也不知他們如今怎樣了。”

朱驍道:“鄭作人非善戰之人,亦非迂腐之人,勢不可為,他不會死戰,想必此刻應退到海上。”

他可從來沒覺得鄭作人能擊潰耶律休哥。

他本來就沒覺得浙江軍能打出什麼戰績。

派他們前去,只是為了吸引遼東一帶的兵力,減輕董遵誨的壓力。

只是沒想到,董遵誨竟佯攻遼陽府,背地裡跑到這裡。

當夜,戰報清點出來,明軍死傷萬餘,遼軍死傷近四萬,俘獲萬餘人,逃跑三萬餘,繳獲的牲畜、糧草不計其數。

有意思的是,大部分契丹人逃跑的方向並非上京,而是西域。

顯然,他們覺得明軍打了勝仗,肯定還會打上京,回去大機率還是得賣命,送死,還不如跑的遠遠的。

至於家眷財富什麼的,命都沒了,這些有啥用?

至於往東邊跑,那更不用想,董遵誨都打到此地,說明遼陽府已經被攻克,去了還是送死。

中軍行轅內,將領們見朱驍走了進來,紛紛驚奇。

他們本以為對方今夜會去尋蕭綽,討論一下人生大事。

朱驍察覺出奇怪的目光,冷哼一聲。

他好色不假,但啥時候因色誤了大事?

“諸位,接下來該不該繼續打上京?”朱皇帝一屁股坐在主位,問道。

史彥超最先開口,大大咧咧道:“自然,上京唾手可得,為何不打?”

他廝殺大半天,精氣神還不錯,確實利害。

君不見其他將領一個比一個疲憊。

史彥超說罷,見無人附和,眼睛一瞪:“啥意思?難不成爾等不想打了嗎?”

趙崇韜道:“確實,此戰能勝,屬實天幸,若冠軍侯沒有抵達,或稍晚些,咱們就要敗了。”

“我的意思並非陛下部署不妥,而是將士們不願意再打了。”

“軍心不在,再打下去,只會遭受大敗。”

董遵誨同樣附和:“臣亦附和,遼朝主力軍損傷殆盡,但並非真的要崩潰。”

“遼境尚有數百萬契丹百姓,他們敵視漢人,我軍再千里迢迢兵進上京,沿途糧道必被騷擾。”

“即便是打下上京,難不成還能佔據嗎?”

“正如昔年耶律德光入主開封一樣,異族難以坐穩天下,更何況,汴京距離上京萬里之遠,便是真的能坐穩上京,何人坐?”

“這不是又來一個藩鎮割據嗎?”

他雖立下大功,但並沒有得意忘形,真心的認為這場仗不應該再打下去,見好就收。

真要是打算滅亡遼國,契丹百姓必定不滿。

這或許就是蕭綽為什麼願意斷後的原因。

若是她逃回上京,百姓必對其十分不滿,認為她害死軍隊,丟掉國土。

可蕭綽斷後就不一樣了。

她雖沒死,但亦是另一種形式的殉國。

堂堂太后為了國家甘願犧牲,百姓豈能不擁戴,豈能不效死?

戰敗的過錯,在殉國面前不值一提。

他們對漢人的仇恨會達到一個前所未有的程度。

李敢、馬奎等大將同樣附和,認為不要再打了。

朱驍沉默良久,問道:“我軍打下豐州、奚王府等土地,能否控制?”

趙崇韜道:“臣覺得可以,遷都是遲早的事,沒必要放棄這些地盤。”

“咱們可以與遼朝議和,讓他們正式割讓這些土地,名正言順。”

朱驍道:“奚族如何處置?他們立下功勳,朕不願出爾反爾。”

眾將差點沒憋住笑。

你在草原也有信譽?

董遵誨提議:“遷都是遲早的事,然終歸沒有遷都,不能派大軍在這些土地長時間駐守,否則遲早生變。”

“不如效仿先賢,羈縻統治。”

“至於奚族,可以提供他們錢糧、戰馬、甲冑,讓他們去與契丹人打仗,去佔據更多的地盤。”

“他們反叛契丹,不被契丹所容,遲早是要開戰,有咱們在後面支援,想來不會拒絕。”

朱驍有些猶豫。

他承諾的是讓奚族獨立,讓他們自己做主。

羈縻說白了還是控制他們。

良久,他開口道:“就如此辦,奚王府一帶不必徵收賦稅,反而提供支援。”

“至於西南詔討司,設豐州都督府,以河東軍管理歸降的契丹部眾。”

西南詔討司在今內蒙古呼和浩特附近,並非單純意義上的遊牧地盤,而是中原與遊牧政權爭奪的地方。

戰國時,趙武靈王胡服騎射後,勢力西至雲中、九原,在此地設立雲中郡。

這是該地區最早的中原行政建制之一。

秦承趙制,仍設雲中郡,管轄今呼和浩特大部分地區。

漢武帝時期,在秦九原郡的基礎上改設五原郡,與雲中郡並存,並曾設屬國都尉以安置歸附的匈奴人。

唐貞觀四年(630年)設豐州都督府,此後又曾改稱九原郡,並設立天德軍。

被遼朝收復後,設立西南路招討司。

大明此前從來沒有都督府的建制。

朱驍之所以恢復都督府舊制,也是為了告訴天下人,這片地區是羈縻統治,並非是真正意義上的直轄統治。

這片地區成分極其複雜。

党項是當地的主體或重要族群之一。

遼朝在此專門管轄多個唐古部,如梅古悉部、頡的部、匿訖唐古部等,其民皆為党項人。

這些党項人要麼是自己跑來的,要麼就是數十年前遼朝入侵定難俘獲而來的。

除了契丹、漢人、党項、奚族外,還有室韋(韃靼)、烏古、女真等民族。

這種情況下,想要直接統治基本是不可能的,必定會爆發叛亂,只能羈縻。

除非明朝遷都幽州,便能有精力與條件真正統治。

眾將對皇帝的提議沒什麼意義。

除了趙崇韜、董遵誨等寥寥幾人還算‘智將’,其餘人全是大老粗,壓根不懂得這些彎彎繞繞。

定下決策後,朱驍喝道:“全軍繼續北上,逼迫上京議和割地。”

“同時,大肆劫掠契丹百姓,凡牛羊牲畜、工匠、漢人......全部帶走,哪怕是一根木頭,只要有用,也帶走!”

他佔據不了全部遼境,也不可能這麼輕易撤退,不把遼朝洗劫一空,說啥也不走!

......

史彥超帶著三千騎兵沿西拉木倫河南岸向東推進。

他的任務區域是橫水以東、西拉木倫河以南的這片區域。

那裡散佈著十幾個契丹部族的營地,每處營地裡都有數百到上千不等的契丹百姓。

明軍在黎明時分衝進了第一座營地。

營地裡的人還沒來得及反應。

有男人剛從氈帳裡鑽出來,便看到鐵甲騎兵已經衝到帳篷門口了。

他下意識地轉身要回去拿刀,緊接著一杆鐵槍從馬背上捅出去,把他釘在了氈帳的門框上。

氈帳裡傳來女人的尖叫。

武夫們從馬上跳下來,掀開氈帳的簾子,彎腰鑽進去。

裡面的人縮成一團,女人抱著孩子蹲在角落裡,有個老頭跪在地上嘴裡唸叨著什麼。

武夫一刀將老人砍翻,把女人和孩子拽出氈帳,推到外面空地上。

營地中間的空地上,人越聚越多。

“所有東西搬出來!”史彥超策馬在營地中間轉了一圈,

“糧草裝車。氈帳拆了,木杆和皮子分開碼。牛羊往南趕。有藏東西的,搜出來。”

氈帳被整個掀翻,裡面的毛毯、奶桶、皮囊、衣服,被一件一件地扔出來。

到中午的時候,這座營地已經被搬空了,糧食裝了七八輛大車。

牛羊被集中到了營地南邊,一千多頭羊擠成一片,咩咩的叫聲吵得人耳朵疼。

史彥超冰冷的掃視俘虜,猙獰道:

“丁壯全殺了,孩童高於車輪殺!”

“女人全部帶走,回去賞給軍士、百姓。”

沈祺猶豫道:“國公,陛下只說劫掠,沒說屠殺。”

“咱們這樣做,會不會有違天道?遭天譴?”

史彥超揚起馬鞭,準備鞭打,但最終忍住。

他冷冷道:“昔契丹入主中原,屠殺劫掠漢人百姓不知多少!”

“憑什麼他們可以屠殺漢人,我漢人不能以眼還眼以牙還牙?!”

“天底下還有這個道理嗎?”

遼軍進入中原後,可謂是橫行無道。

史載丁壯斃於鋒刃,老弱委於溝壑,從東西兩畿到鄭、滑、曹、濮數百里間,財畜殆盡!

沈祺聞言,不再猶豫,厲聲高呼:“國公所言,便是本將所言,殺!”

武夫們的厭戰情緒很強烈,心中的情緒此刻全部肆無忌憚宣洩出來。

很多人壓根沒耐心比車輪,覺得差不多就一刀砍死。

...

董遵誨掃的第一座營地比史彥超掃的那座大一些,有將近兩百頂氈帳。

第一批衝出來的契丹騎兵被弩箭射翻了幾個,剩下的撥轉馬頭跑了,沒跑掉的被圍住砍死在了營地門口。

進了營地之後,董遵誨下令:“按戶搜。男人集中,女人孩子留在氈帳裡。”

“糧草和牲畜先清,財物後清。有拿刀抵抗的,殺了。”

武夫們按命令執行。

男人被從氈帳裡拽出來的時候,有幾個不服氣,被當場砍翻。

董遵誨走到營地中間,看著士兵們把一頂頂氈帳裡的東西搬出來。

有一個年輕女人抱著孩子跑了出來,朝董遵誨這邊跑了幾步,被攔住。

她跪在地上,用生硬的漢話說:“將軍...孩子...孩子有病......”

董遵誨低頭看了一眼那個孩子。

小孩臉燒得通紅,嘴唇乾裂,閉著眼睛,呼吸急促。

他沉默了一下:“叫醫官來,給孩子看看。這戶人家,女人孩子放回去,東西少拿一些。”

旁邊的副將有些不解:“將軍,軍令說盡取。”

“軍令也說不服者殺,她沒有不服。”董遵誨看著那個抱著孩子的女人,

“拿她家一頭羊就行,糧食留一半。”

副將嘆了口氣,轉身吩咐。

冠軍侯啥都好,就是心腸軟。

這要是放在史彥超那殺神頭上,估計直接一刀砍了,一了百了,從肉體上解決病狀。

到傍晚,董遵誨的部隊掃完了三座營地,押走了六百多個契丹女人,繳獲的牛羊和糧食堆在營地裡像一座座小山。

他讓各營把俘虜和物資清點造冊,然後給朱驍寫了一份簡短的戰報,上面只有兩行字:

“已掃三營,獲畜糧若干,俘六百。明日繼續向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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