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5章 瞎雞兒跑個蛋呢!
奚王府座落在一片緩坡之上,背靠青山,前臨小河,四周是層層疊疊的梯田和稀疏的林木。
府城不大,城牆是夯土築的,年久失修。
每年都得給遼國交不菲的賦稅,人口也才二三十萬,實在窮得叮噹響。
要是草原真的富庶,能自給自足,誰會腦子有病南下侵略呢?
過往遼國之所以被譽為天下第一強國。
一方面是漢土混亂,難以有組織大規模抵抗、反擊。
另一方面,遼國佔據了數百萬人口的幽雲十六州,國力爆炸式提升。
城門大開,城門口跪著黑壓壓一群人,為首的正是奚王屈突。
他雙手捧著一卷羊皮,上面蓋著奚王府的大印。
朱驍騎在馬上,居高臨下地看著那群跪著的人。
屈突等了一息,兩息,三息,沒有聽到迴音,額頭上開始滲出細密的汗珠。
難不成,明主真要殺他?
“屈突。”朱驍終於開口了,“朕記得,去歲冬天,朕派使者來奚王府,你與爾父避而不見。”
屈突的身子顫了一下:“罪臣......罪臣當時鬼迷心竅,受了遼人的蠱惑。罪臣知罪,求陛下開恩。”
他會說漢話的,或者說,奚族識字的人基本都會說漢話。
幽雲十六州曾歸附契丹數十載,漢人數量眾多,透過來往貿易、擄掠漢人......日久天長,便都會說漢話。
朱驍聲音忽然拔高了幾分:“屈突,你身為奚王,世受遼人恩典,卻首鼠兩端,既不降明,又不忠遼。”
“若不是你手下出了個屈烈,朕今日進城,你便是階下之囚,屍首異處!”
屈突的身子伏得更低了,額頭幾乎貼著地面,整個人縮成一團。
他身後支援遼國的官員們愈發緊張,有人腿肚子都在打顫。
朱驍停頓了片刻,態度忽然緩和了下來。
他彎腰,親手將屈突從地上扶起來。
屈突抬起頭,臉上滿是惶恐和茫然,嘴唇哆嗦著說不出話來。
“起來吧。”朱驍拍了拍他的肩膀,力道不重,卻讓屈突整個人顫了一下,
“歸降了,就是大明的臣子。朕不殺降,你依舊是奚王,管你的族人和土地。以前的事,既往不咎。但...”
他的語氣忽然又冷了幾分:“你若是再搞什麼小動作,朕不介意把奚王府換個主人。”
屈突的膝蓋一軟,差點又跪下去,被朱驍穩穩扶住了。
他連聲道:“罪臣不敢!罪臣絕不敢!”
一番恩威並施,算是徹底讓屈突心態崩潰,不敢有絲毫異心。
洪武皇帝比他見過的任何人都更加嚇人。
便是號稱羅剎的承天太后,亦遠遜之。
朱驍鬆開手,轉身走向屈烈:“屈烈,朕給你一個差事。奚王府的兵馬,朕整編一萬,由你統率,隨朕北上。”
“六部的精壯之士都要帶上,還有一些貴族子弟,讓他們上戰場建功立業嘛,朕好日後封賞。”
屈烈深深叩首:“臣願為陛下效死!”
他心裡很清楚,天可汗是在猜忌自己。
奚王府正規軍兵力攏共才兩三萬,一下子抽調一半北上,不是懷疑是什麼?
皇帝估計怕大軍北上,奚族叛明歸遼,阻斷後路、糧道。
將六部貴族子弟都帶上,就算後方有人想謀逆,也得看有沒有人願意跟隨。
當夜,大軍在奚王府歇了一日。
朱驍沒有住在奚王府的正堂,而是在城外大營的中軍帳中歇息。
入夜之後,他把屈烈召進帳中,問了許多關於奚王府周邊地形和北面道路的情況。
屈烈對答如流,從奚王府到潢水的每一條路、每一處隘口、每一個可以設伏或紮營的地方,都記得一清二楚。
朱驍聽著,偶爾在輿圖上用硃筆標記。
“你在此地長大,對這裡比朕熟悉。”朱驍擱下筆,看著屈烈,
“你覺得,朕的大軍過了奚王府之後,遼軍會在哪裡攔我們?”
屈烈想了想:“奚王嶺和北安州。那兩處是北上的咽喉,遼軍一定會派兵搶佔。”
“若是讓他們站穩了腳跟,我軍就要仰攻,傷亡會很大。”
奚王嶺是從奚王府北上的必經之路。
史料記載金將完顏宗翰曾至奚王嶺並在此與友軍會師。
它地處今河北豐寧以西,是燕山山脈向草原過渡的咽喉。
北安州在今河北豐寧東,是遼朝控制奚地、拱衛上京的軍事重鎮。
史料記載,金軍曾敗遼奚王於北安州,並拔其城。
拿下北安州,明軍就開啟了通往草原的大門。
這兩個地方至關重要,若是真被遼軍提前攻佔,明軍就無法一時半會打到上京,難以尋求野戰。
此番戰役便將從閃電戰,扭轉為鏖戰。
實話實說,這場仗從開始到如今連一個月都沒有,明軍能推進到奚王府,誰也挑不出錯。
奈何朱驍的野心很大。
他想以最快的速度解決遼朝,而不是陷入無休無止的持久戰。
要是他真想打持久戰,憑國力熬死遼朝,就不會啟十八萬軍隊,而是數十萬大軍!
有時候,一場戰役能打多久,就是在某一時刻,能否做出正確決定,能否做成。
數看朱驍起兵以來的戰役,基本都是在數個月內解決。
要是從這一點看,他還是比較銳進的。
朱驍點了點頭:“明日一早,派前鋒先佔這兩處。”
...
“奚王府......奚王府失陷了!屈突投降了明軍,朱驍的中路軍已經進駐奚王府!”
蕭綽正與眾將看著輿圖,爭論這一仗該怎麼打。
這就是沒有威望的後果。
她雖執政數載,群臣承認、認可她的政治手腕,可軍事上,她沒有絲毫功勳,甚至都沒上過戰場。
故眾將只是把她當成擺設,只需鼓勵軍士賣命即可,剩下的,他們自己決斷。
耶律斜軫認為明軍來勢洶洶,後勤不穩,應騷擾糧道,待明軍斷糧,全軍壓上。
耶律奚底、耶律敵烈則認為豐州、遼陽府情況不妙,恐不能長久,力主野戰破中路軍。
蕭討古則支援戰略收縮,誘敵深入。
說白了就是打防禦戰,這也是蕭綽的想法。
一群人因為如何打爭執不休,導致行軍速度一會兒快,一會兒慢,隊伍走走停停,後軍的輜重車都堵在路上了。
聽到奚王府淪陷的訊息,眾人大驚。
蕭綽反應極快,追問:“奚王府的糧倉呢?被明軍繳獲,還是毀了?”
斥候無奈:“被繳獲了,屈烈等人深夜造反,叛亂的很快,忠於大遼的人,壓根沒機會燒糧草。”
蕭綽嘆了口氣,竟不知該說什麼。
難不成怪眾將互相爭執而影響戰局嗎?
她忽然有一種王朝末路的念頭。
一般只有王朝末年,將領們才會因為各種原因而相互掣肘,爭執。
難不成明廷的將領們就真的眾志成城嗎?
不,只是因為朱驍能壓制他們,讓他們不敢有私心,安安分分為共同的戰略目標而努力。
她蕭綽實在沒這個軍事威望。
說句毫不客氣的話,她出征前連輿圖都看不明白。
偌大的山川河流、城池堡壘集中在小小的地圖上,不是精通此道之人,壓根判斷不出距離遠近。
耶律斜軫軍事才能很高,但根基不穩。
他是兵變上位的,還背棄蕭思溫,名聲極差,不被耶律奚底、耶律敵烈等人支援。
或許,這就是耶律休哥為什麼要親自前往遼陽府,而不是讓耶律斜軫去。
以耶律斜軫的背景,怕是去了就被架空,純純傀儡。
當然,耶律休哥的名聲也沒好到哪裡去,背叛耶律噠烈,投靠蕭思溫。
待蕭思溫被誅殺後,又投靠耶律賢。
但他好歹幽雲之戰立下功勳,雖敗猶榮,在契丹人中威望很高。
且休哥在地方執政多年,懂得如何與地方將領處關係,安撫。
這一點,是耶律斜軫拍馬都比不上。
耶律斜軫道:“奚王府一失,朱破城的側後就穩了。”
“以前他還要分兵防守側翼,現在有了奚族做中轉,糧道和後方都穩了。我軍想抄他的後路,已經不可能了。”
“最關鍵的是,咱們在奚王府囤積了海量的糧草,起碼有百萬石以上。”
“明軍有奚王府的糧食,就算後方不繼續運糧,也能打到秋天。”
此話一出,就代表著他放棄了原本襲擾明軍糧道的戰略,同時也是告訴蕭討古和蕭綽,想要打持久戰是不可能的了。
有耶律休哥坐鎮,遼陽府那邊急而不亂。
然豐州岌岌可危,隨時淪陷。
一旦豐州淪陷,西路軍便能直接威逼上京,到那時,軍士們擔憂家眷,心亂如麻,必會崩潰。
蕭綽沉聲道:“國事危難,內部不能亂。此番軍事,皆由大王做主。”
“其餘人若再爭論,就請斬朕與皇帝的頭顱!”
蕭討古等人大驚,急忙喝道:“謹遵太后諭旨。”
事情都到這一步,確實沒有再爭論的必要,必須令行禁止,由一人做主。
或許他無法做出正確的決定,但必須尊崇。
耶律斜軫抱拳道:“太后,臣提議,派小股騎軍先行南下,搶佔奚王嶺和北安州。”
“這是攔阻明軍北上的最後一道關口。若被明軍先佔了,我軍就只能在潢水被動防禦了。”
蕭綽點了點頭:“準。你派精銳騎兵先行,朕率主力隨後跟進。”
眾將領命出帳。
蕭綽獨自站在帳中,望著輿圖上奚王府的位置,看了很久。
遼朝在奚王府一帶加築糧倉、囤積糧草,本是為了以備萬一。
如今那些糧食,全成了朱驍的囊中之物。
她覺得有些可笑。
自己辛苦攢下的家底,到頭來給對手做了嫁衣。
...
耶律斜軫率三千騎軍日夜兼程,沿途換馬不換人,終於在第五日傍晚抵達了北安州外圍。
然而他晚了一步。
明軍的斥候早已探知了奚王嶺和北安州的虛實。
朱驍在抵達奚王府的次日,便命史彥超率三千騎兵為前鋒,連夜北上。
史彥超的行軍速度極快,騎兵晝夜兼程,在耶律斜軫抵達的兩日前,便拿下了奚王嶺。
守嶺的遼軍不過數百人,被明軍一擊即潰。
史彥超沒有停留,率軍繼續北上,在北安州城下與守軍激戰半日,破城而入。
等耶律斜軫的斥候抵達時,北安州城頭已經插上了大明的赤色旗幟。
耶律斜軫勒住馬,望著城頭上那面旗幟,沉默了很久。
他的副將策馬上前,低聲道:“大王,北安州已經失守,我軍強行攻城,傷亡必大。”
“不如退守潢水北岸,與太后主力會合,再作打算。”
耶律斜軫沒有立刻回答。
他望著城頭,又望了望遠處的北方天際線。
那裡是潢水的方向,明軍的前鋒很可能已經逼近河岸了。
他咬了咬牙,終於開口:“傳令,全軍後撤,退往潢水北岸。在沿河構築工事,等待太后主力。”
...
史彥超拿下北安州之後,沒有停留。
他留下五百人守城,率兩千五百騎兵繼續北上,在第二日清晨抵達潢水南岸。
潢水的水面不寬,但水流湍急,河水呈灰黃色。
河對岸的北岸是一片開闊的平原,遠處有起伏的丘陵和稀疏的樹林。
對岸的遼軍已經在對岸的河堤上立起了木柵,挖了壕溝,人馬的身影在對岸來回移動。
兩邊軍隊都在搶時間,沒有大量派斥候打聽訊息,竟活生生錯過。
不然的話,兩波騎軍早就碰上開戰。
史彥超看了一會兒,轉頭道:“全軍下馬,在南岸紮營。”
“派人去中軍報信,就說遼軍已在北岸設防,我軍前鋒暫駐南岸,等候中軍主力。”
當夜,史彥超在南岸營中寫了一份軍報,派人送回。
軍報上只有幾行字:“末將已抵潢水南岸,遼軍主力已在北岸設防。末將兵少,不敢貿然渡河。盼中軍速至。”
朱驍接到軍報時,正率中軍主力從奚王嶺北上。
他看完軍報,對左右道:“史彥超做得對。三千人渡河,容易被半渡而擊。讓他守著南岸,等朕到了再說。”
...
遼陽府的耶律休哥可謂是焦頭爛額。
他本就因東路軍四處襲擊而頭疼,沒想到海上又出現明朝的水軍,佔據了遼河入海口與沿途戍堡,距離遼陽府不過百餘里。
這就意味著,出現在遼陽一帶的明軍,足足有六七萬,兩倍遼軍!
遼陽守將問道:“大帥,如之奈何?”
耶律休哥沉默良久,猛然抬眸,厲聲道:“不能再坐以待斃,整頓兵馬,隨本帥先破水軍,再尋董遵誨決戰!”
他並不是隨意選擇。
東路軍到處亂竄,遼軍很難掌握具體位置,容易被牽著鼻子走。
水軍就不一樣,就在遼河一帶,且不熟悉步戰,戰力不強。
守將擔憂道:“遼陽府軍隊不過三萬,雖說將死囚、百姓募集為兵,足有兩萬,但未必能管用。”
“本帥只帶兩萬騎軍,剩下的全交給你,必須守住遼陽府!”耶律休哥道。
“得令!”
而另一邊的鄭作人同樣焦急難耐。
遼軍找不到東路軍,他亦如此。
他派出的斥候到處抓契丹百姓,質問東路軍蹤跡。
百姓各執其詞,一會說東路軍在北,一會在西,還有人說往南邊跑了。
鄭作人不止一次咒罵董遵誨,瞎雞兒跑個蛋呢!
他就不信,董遵誨沒發現他們已經抵達。
他們就在這裡,一動也不動,正常人都能發現。
可對方竟不管不顧,繼續四處亂竄,究竟意欲何為?
浙江副都指揮使劉元急衝沖走來:“大帥,兩萬餘遼騎東進了,領兵的是耶律休哥!”
此話一出,眾將臉色大變。
耶律休哥,遼朝最能打的將領,熟人不知?
鄭作人眉頭緊皺,心裡有些發緊。
他本就不擅長兵勢,更何況對手的耶律休哥。
“艹,董遵誨那個腌臢,究竟跑到哪裡!”
有將領怒罵。
鄭作人抬手製止騷動的將領:“夠了,靠別人永遠比不上靠自己。”
“咱們有三萬人,兵力還是佔優,更何況還佔據戍堡,有地方堅守。”
“再不濟,咱們退回海上,拿炮轟他孃的!”
退回海上是最後的辦法,一旦退回去,基本就沒辦法再西進了。
浙江軍倒是不缺糧,綽綽有餘。
從海上運糧極快,從明州到此地,一路順遂的話,十餘日的功夫便能抵達。
更何況,朝廷早在前歲便開始在登州(今山東蓬萊)和萊州一帶修建糧倉,作為水軍補給點。
唯一缺乏的便是淡水。
退回海上,遼軍有準備的情況下,只能強打,否則只能原路返航。
不然,戰船上的淡水可堅持不了多久。
指望從登州一帶運淡水,一個來回,怕是抵達沒多久便變質,沒法飲用。
不到最後一步,鄭作人絕不會如此行事。
他可不是來逛一圈的,而是完成皇帝給的戰略任務,牽制遼陽府的軍隊,給董遵誨破敵良機。
劉元道:“只能如此,只希望董遵誨能察覺出遼軍動向。”
“要麼來幫咱們,要麼去打遼陽府,總之別讓他們孤零零頂著。”
鄭作人沉默不語。
對董遵誨奇怪的舉動,他心裡有一個大膽的猜測,只是覺得太過駭人,難以相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