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4章 天翻地覆
述蘭是在次日午後進入奚王府的。
守門的衛士認得他,這位度稽部的老族長在奚族中威望極高,年輕時曾是老奚王的伴當。
如今雖不掌實權,但奚王府上下沒有人不敬他三分。
“述蘭公,許久不見了。”衛士躬身行禮。
述蘭擺了擺手,聲音和緩:“我來看看老王爺。聽說他身子不好,帶了點草藥來。”
衛士沒有起疑,側身讓他進了王府。
述蘭走到老奚王的寢帳前停下腳步,輕輕叩了叩門框。
帳內沒有回應,只有一陣輕微的咳嗽聲。
述蘭掀簾進去,看到一個乾瘦的老人靠在床榻上,蓋著一層厚毛氈,面色蠟黃,眼窩深陷。
老奚王勃魯不已經病了些時日,這幾天更是連床都下不了。
他眯著眼睛看了好一會兒才認出述蘭,嘴唇動了動,聲音沙啞而微弱:“述蘭......你來了。”
述蘭在床前的矮凳上坐下,眼眸微動。
他原本以為老奚王是不願摻和明遼之間的事,才故意裝病。
現在看來,對方是真的病了,快死了。
他面上沒有露出什麼,從懷裡取出一個布包,裡面是幾味乾燥的草藥:
“老王爺,這是我從山裡採的,治咳嗽管用。”
老奚王搖了搖頭,沒有說話。
他去歲便感覺身體不適,前番聽說明軍北伐,更是心力交瘁。
最開始他確實是裝病,可病著病著,身體越來越垮,讓他感覺天意如此。
“新王準備與明軍野戰。”述蘭不動聲色道。
“我知道。”老奚王的聲音很輕,“他年輕......讓他去。”
述蘭又待了半響,確定老奚王沒有察覺四部預謀叛亂,這才鬆了心。
他們最怕的,便是老奚王察覺一切,提前準備,功敗垂成。
至於新奚王屈突能否察覺......哼,不是瞧不起他,是他真不配啊!
...
當夜,月亮被雲層遮得嚴嚴實實,草原上伸手不見五指。
屈烈帶著阿會部的主力從西面壓了過來。
四千餘騎,馬蹄上都裹著布,踩在草地上幾乎沒有聲響。
他走在隊伍最前面,臉上的表情被夜色吞沒了大半。
他能聽到自己的心跳聲,蘊含著愧疚、希望、貪婪、糾結......
捫心自問,他屈烈就真是聖潔之人,單純為了族人不再屈於契丹人腳下嗎?
更多的,還是為了權力,渴望成為新的奚族之主!
四部被他裹挾,且惟有他在明主面前刷了臉,只要平定其餘二部與府直屬軍,王位遲早是他的。
前提是明主真的不要出爾反爾,真心擁戴他。
與明廷聯絡,無疑是與虎謀皮,但他沒有選擇,必須背靠大樹。
不是遼朝,就是明廷,沒有第三種選擇。
遼朝必定支援屈突,因為他是真的打算賣命野戰。
莫賀弗的奧失部兩千輕騎已經在王府東北方向就位,截斷了通往上京方向的通道。
勃魯恩的元俟折部重甲騎兵則堵在王府南面,封死了梅只部南逃的退路。
而西面,正是屈烈所打。
子時三刻,一聲呼哨從王府東北方向升起,尖銳而短促。
“今日是為了族人,為了光明正大站在草原,為了榮光!”
“降者不殺!!”
屈烈揮了揮手中的刀,嘶聲怒吼,阿會部的騎兵開始加速。
馬蹄踏過沉睡的草地,終於發出沉悶的聲響。
王府外圍的哨兵還沒來得及反應,就被衝在最前面的弓箭手射下馬去。
幾個巡邏的兵卒從帳篷裡鑽出來,被馬隊嚇得四散奔逃。
敵襲的聲音在夜色中傳出去很遠,然後被更多的馬蹄聲淹沒了。
屈烈沒有停留,帶隊直撲王府大門。
他直接策馬躍上臺階,從馬鞍旁抄起一柄短斧,對準門閂的位置狠狠劈了下去。
阿會部的騎兵如潮水般湧入了奚王府的前庭!
...
“大王!大王!阿會部反了!”
屈突從床榻上滾下來,腦袋像是被人打了一拳,嗡嗡作響。
他衝出寢帳時,看到前庭已經火光沖天,到處都是喊殺聲。
他站在那裡,腦子裡一片空白,不知道該做什麼,也不知道該往哪裡走。
“忠臣何在?忠臣何在?”
“大王別唸叨了,都是來殺你的,全是亂臣賊子,就我一個好人。”
護衛拉著他的手臂往後拽。
這種危難時候,還不忘表忠心,刷臉。
“去......去哪?”屈突的聲音發顫。
他一聽全是來殺自己的,六神無主,本能的想要投降,祈求能不能饒自己一條狗命。
護衛還沒來得及回答,一支馬隊從側翼插了進來,將他和護衛衝散。
屈突被撞倒在地,等他再爬起來的時候,周圍已經全是阿會部的騎兵。
他們圍成了一個圈,沒有動手,也沒有說話,只是在火把的光裡看著他。
屈突站在圈子中央,赤著腳,披散著頭髮,像一匹被圍住的獵物。
馬蹄聲從圈子外面響了起來。
屈烈策馬穿過人群,在屈突面前停下。
他居高臨下看著新王,恰巧將配刀落在新王腳下,嚇的屈突差點跪下。
確定對方被嚇破膽,屈烈方才翻身下馬。
“大王,老王爺讓我來的。”
屈突愣了一下:“父王?”
“老王爺說,奚族不能再跟著契丹人走了。”屈烈的目光死死盯著屈突,
“契丹人已經丟了幽雲十六州,上京自身難保。如果我們繼續綁在契丹人的戰車上,遲早會被大明踏平。”
“老王爺不忍看到全族覆滅,特命我來接管王府。”
屈突的嘴唇哆嗦了兩下。
他不知道自己該不該信,也不知道該說什麼。
他的腦子裡翻湧著無數念頭,卻沒有一個能落定。
他只能配合著回應:“父王......真是這麼說的嗎?”
“大王若不信,可隨我去見老王爺。”屈烈側身讓開一步,語氣和緩了一些,
“但外面的契丹使者正在等著少主回話。大王若現在出去,告訴他們‘奚族不反’,那麼阿會部的刀就會落在大王身上。”
“大王若告訴他們‘奚族歸明’,那麼從今日起,奚族就是大明的藩屬,不再是契丹的奴僕。”
屈突沉默了。
周圍全是火把和阿會部的騎兵,他知道自己沒有選擇。
“我...”他的聲音很低,“我說,奚族歸明。”
屈烈看著他,沉默了一息,然後微微點頭:“大王英明。”
第二日清晨,戰鬥已經結束。
處和部族長咄六在拂曉前率部向遼軍方向突圍,被莫賀弗的奧失部截在半路。
咄六本人被一箭射中右臂,墜馬被俘。
他的部眾在失去首領後四散奔逃,有的被繳了兵器集中看管,有的逃入了更遠的草原。
梅只部族長固寧抵抗得最頑強。
他帶著王府直屬軍試圖從南面突圍,撞上了勃魯恩的重甲騎兵。
固寧見勢不可為,試圖退回王府據守,卻被屈烈從背後合圍。
兩軍夾擊之下,固寧的直屬軍死傷過半,他本人也被生擒。
屈烈沒有殺他們。
他命人將咄六和固寧押到王府前庭,當著被召集來的奚族各部族人的面,宣讀了一份‘奚王口諭’:
“契丹失德,天命歸明。奚族上下,從今日起,歸附大明。凡仍懷二心者,按叛族論處。”
至於老奚王,則無聲無息歸於長生天。
沈煉有些無奈,都不知道自己來是做啥的。
...
朱驍坐在帳中,面前攤著一封屈烈親筆寫的書信。
“臣屈烈,謹奉老奚王遺命,率奚族六部歸附天可汗。處和、梅只二部已平,奚王屈突願親自赴營拜見。”
他並沒有對屈突擅自做主而憤怒,結果是好的便可。
大機率是自己的名聲在草原極差,這才導致四部擅自動兵叛亂。
“傳旨,”朱驍終於開口了,“屈突仍為奚王,賜金印、紫袍、玉帶,奚族六部依舊由奚王府統轄。”
“屈烈、莫賀弗、述蘭、勃魯恩四人,各授指揮使之職,分領四部。”
他頓了頓,“讓他們把處和、梅只二部的部眾打散,編入四部之中。不要留禍根。”
安排妥當後,朱驍當即下旨拔營,與上京援軍一戰!
離行前,他問道:“東路軍可有訊息?”
高懷德道:“出幽州的前三日,還有戰報傳來,如今是徹底了無音訊。”
朱驍很信任董遵誨,不然也不會將冠軍侯的爵位給他。
他說道:“董遵誨無需憂慮,他必不會讓朕失望。”
...
另一路的東路軍,在董遵誨的率領下,連戰連捷。
他效仿西漢霍去病的打發,在當地嚮導的帶領下,輕裝疾速,以戰養戰。
繳獲牛羊牲畜數十萬匹,將後方輜重甩出數百里遠。
有些州縣昨日才聽說明軍打來,後腳軍隊便打到面前,完全沒有預料。
東路軍先破榆關(山海關),後下來、隰、遷、潤、錦、顯六州,兵峰直逼東京遼陽府!
這其實是東路軍承擔的戰略目的不一樣。
董遵誨只需牽制遼陽府的兵力即可,故才能如此肆無忌憚,想怎麼打就怎麼打。
若是讓他打下遼陽府,那戰略就不可能如此冒進,只會深入腹地,被前後夾擊。
董遵誨是三路大軍中打的最快的,甚至連給中路軍送戰報的時間都沒有。
主要是打的太快,送信的人都未必能找到方向。
他能打出這般戰績,除了敢於冒險外,也是麾下將士的能力。
東路軍由陝西、隴右軍組成,這兩軍皆是吐蕃、回鶻、党項將士,天然的就熟悉草谷,吃苦耐勞。
這要是放在禁軍頭上,怕是早就鬧翻天了。
天天奔襲,累都要累死了,禁軍大爺可受不了。
...
遼陽府,耶律休哥看著輿圖,眉頭微皺。
各地戰火連天,州縣無一合之敵,紛紛歸降,讓他頗為不滿。
最關鍵的是,從顯州到遼陽府二百餘里乃是平原,只適合野戰,不適合埋伏,打防禦戰。
耶律休哥有些無奈。
他本就是救火之人,誰能想到,明軍此番並沒有嚮往常一樣,按部就班,穩紮穩打,而是如此冒進。
他到遼陽府時,東路軍便已打到錦州,還沒緩口氣,就聽聞顯州也投降了。
不過這並沒有到最危險的時刻。
東路軍每打下一地,便搜刮輜重,旋即開拔,壓根沒有派兵駐紮。
這就導致,來、隰、遷、潤、錦等州在明軍離去後,紛紛重歸遼朝,豎起契丹騎。
也就是說,董遵誨要麼強攻遼陽府,要麼像喪家之犬一樣,各處亂竄,打到哪裡吃到哪裡。
三萬明軍,說多不多,說少不少,指望他們攻打數萬邊軍的遼陽府,無疑是痴人說夢。
那些番邦軍士,也不會如此賣命給明廷。
故他們只有一條路,那就是各處亂竄,攪得遼境天翻地覆。
這一點,才是耶律休哥最為頭疼的地方。
若是沒有其他兩路明軍,遼國能調動十餘萬大軍,形成包圍圈,將董遵誨逼的不得不野戰。
可如今,遼朝主力被牽制,只能靠耶律休哥自己應對。
他是軍事天才,但不是無敵之人,不可能事事都有應對之策。
如今之計,只有傳令各州縣堅壁清野,各個部落逃入城中,不給明軍留下口糧。
只要能幹成,餓都能餓死這三萬人。
真的能幹成嗎?
耶律休哥並沒有這個自信。
最好的解決方式,那邊是率軍出城,尋求東路軍野戰。
但前提是,東路軍願意野戰。
他們反正是牽制遼陽府,到處亂竄就行,沒必要冒著戰敗的風險野戰。
當然,野戰的利益同樣很大。
擊潰耶律休哥,便代表能拿下遼陽府,上京必定震動,能極大緩解中路軍的壓力。
一處偏僻山谷內,董遵誨一屁股坐在山頂上,嘴裡嚼著肉乾,讚歎道:
“契丹人養羊是一把好手,等滅掉遼朝,我要尋一個地方,抓一些契丹人放牧供給我。”
拓跋成悶聲道:“就那樣吧,我黨項人的羊才是最好的。”
“河西的才是。”曹延恭同樣不服氣。
拓跋成忽然大笑:“耶律休哥想必此刻心亂如麻,他想堅壁清野餓死咱們,痴心妄想!”
開玩笑,草原這麼廣闊無垠,想要餓死三萬人、數萬匹馬,難上加難。
他們又不是七八萬,乃至十萬大軍。
昔年霍去病率五萬大軍以戰養戰都沒有被餓死,更何況他們。
董遵誨道:“咱們不攻城,也不野戰。”
拓跋成問道:“那咱們就到處亂竄嗎?”
董遵誨的目光看向南邊,咧嘴一笑:“非也,此番北伐,本侯要讓天下、後世知道。”
“大明的冠軍侯,絕不遜色漢之冠軍侯!”
“況且,誰說,打遼陽府,就咋們這一支軍隊了?”
...
遼河入海口(今營口一帶)。
晨霧從海面上漫過來,濃稠得像一碗攪不開的米湯,把整片海灣都罩在灰白色的朦朧裡。
入海口處,遼河的濁水與海水交匯,衝出一條蜿蜒的黃綠色分界線。
霧氣深處,忽然出現了一個黑點。
然後是第二個、第三個、第十個......密密麻麻的黑點從霧中鑽出來,將整片海面填得滿滿當當。
船帆在霧氣中灰濛濛的,看不清顏色,只能看到一排排桅杆的輪廓,高高低低,層層疊疊,從海平面上一直延伸到視線盡頭。
船隊的桅杆頂上,掛著一面赤色大旗,被海風鼓得滿滿的,旗面上的‘明’字若隱若現。
船頭甲板上,站著一個高大的身影。
鄭作人披著一件玄色披風,手握佩劍,目光炯炯。
“大帥。”副將從身後走來,
“斥候回報,遼河入海口兩岸沒有發現遼軍水寨。岸上有一處漁村,幾十戶人家,已經空了,人應該跑了。”
鄭作人沒有回頭:“繼續往前。進入遼河,溯河而上。”
“諾!”
有規律的號角聲從旗艦上響起,傳遍了整支艦隊。
船隊開始緩緩移動,為首的五千石戰船率先駛入遼河入海口。
入海口處水淺,船底幾乎貼著泥沙滑過。
過了入海口,河水逐漸變深,船隊的速度也提了上來。
兩岸的景色從光禿禿的海岸灘塗,變成了連綿的蘆葦蕩。
蘆葦蕩後面是平坦的原野,一覽無餘,什麼都沒有。
鄭作人站在船頭,目光掃過兩岸。
他在明州練兵多年,對海上的每一處暗礁、每一道海流都瞭如指掌,但遼河對他來說是一條陌生的水道。
河水比海水淺,兩岸的參照物也比海面上更密集。
“傳令下去,船隊縮小間距,前後相顧。”
“遼河航道比海上窄,大風船不好調頭。讓快船前出探路,每隔一里用旗語回報。”
命令傳下去之後,船隊收緊了隊形。
“大帥!”斥候快船回來了,船頭計程車兵站在甲板上高聲喊道,
“前方二十里,發現遼軍哨船!約十餘艘,都是小船,沒有大炮,只有弓弩!”
鄭作人的目光一凝。
“傳令,前鋒快船出擊。不要讓他們跑了。用撞角撞沉,用弓弩射殺,一個不留。”
十餘艘遼軍哨船正在河面上巡邏,忽然看到前方出現了密密麻麻的明軍船隊,嚇得魂飛魄散,紛紛調頭想跑。
可它們的船小,速度不夠快,還沒跑出多遠,就被明軍快船追上。
快船的船首包著鐵皮撞角,狠狠撞在遼軍小船腰上。
小船當場碎裂,船上計程車兵落水,被明軍的弓弩手一一點射。
河面上浮起一層血紅色。
“大帥,”副將又湊上來,
“這些哨船沒有跑掉一艘,遼陽府那邊應該還不知道我們已經到了。”
鄭作人道:“咋們浩浩蕩蕩來,大機率是瞞不住蹤跡。”
“距離遼陽府還有多遠?”
“回大帥,過了前面的河灣,再走大約一百五十里,就是遼陽府。”副將頓了頓,
“但前面這一段河道兩側可能有遼軍的戍堡。”
鄭作人思索片刻:“浙江軍少經戰事,且以戰船訓練為主,步戰未必有多強。”
“傳令,先克遼軍戍堡,以此為據點,囤積糧食,緩慢行軍。”
“聯絡上冠軍侯後,再合兵一處,商量如何定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