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3章 奚族之心
朱驍看向身旁漢子,問道:“屈族長,可安排妥當了?”
漢子身四十餘歲,身材魁梧,面膛紫黑。
他一頭鬢髮,內穿左衽短袍,外罩皮甲,很明顯非漢人。
屈烈抱拳,神情恭敬:“迴天可汗,阿會部與其餘三部已準備妥當,臨陣時,反戈一擊,必阻天可汗拿下奚王府。”
朱驍大笑:“哈哈哈,奚族的人說幫漢人拿下奚族,這簡直是滑天下之大稽。”
“你不怕後世唾棄嗎?”
屈烈正色道:“契丹人野蠻無度,昔太祖阿保機乃一代豪傑,威震草原,我奚族不敵兵峰,心甘情願臣服。”
“穆宗、景宗,要麼無道,要麼無能,丟失國土,橫徵暴斂。”
“如今,更是連幼子、女人都能執掌廟堂,對我奚族指指點點,不反,那才是對不起族人!”
朱驍淡淡一笑。
不過是見契丹人大勢已去,不願趨於人下,這才願意起兵造反,說一大堆冠冕堂皇的話有甚意思?
明廷此番欲滅遼朝國祚,但不是殺光所有契丹人。
而是要將契丹人打的元氣大傷,扶持新勢力掣肘,分化草原。
奚族,便是最好的選擇!
奚族,是草原上僅次於契丹人的大部落,總人口約二十萬至三十萬,由奚王府統轄,也是後世的遼中京地區。
無論是河西、還是草原,遊牧民族都是由各個部落組成,奚族也不例外。
他們共有六部:阿會部、奧失部、度稽部、元俟折部、處和部、梅只部。
作為直接統轄六部的奚王,並不屬於六部之一,而是遙里氏。
這是奚族最為古老的王族,相當於契丹的耶律氏,明朝的朱家,屬於一脈相傳。
也就是說,無論六部多麼強盛,只要沒有造反,奚王必定出自遙里氏。
同樣,奚王府下轄的軍隊分為兩部份。
其一,便是由遙里氏統轄的直屬軍。
其二,便是六部軍。
阿會部族人四千餘戶、奧失部族人三千五百餘戶、度稽部族人三千餘戶、元俟折部族人兩千五百餘戶。
這四部對契丹人不滿,暗地裡投靠了明朝,而屈烈便是阿會部的族長。
剩下的處和部、梅只部共計七千餘戶,是鐵桿的契丹派。
他們認為歸順契丹數十載,沒有被太過壓榨,不應該背信棄義造反。
他們信封草原勇士的忠義,一口唾沫一口釘,說啥都不願意造反。
屈烈為此也沒有什麼辦法,只能聯合其餘三部,覆滅處和部、梅只部。
他忽然語氣低沉:“可惜對不起老奚王了。”
奚王如今六十餘歲,算是經歷了遼朝的盛世與沒落,心氣不在。
或者說,年紀大的人本就不擅長、不願變通,更喜歡維持原樣。
但他作為奚族的掌門人,必須為數十萬族人負責,需要老人家做出選擇。
正常人,或者年富力強之人,要麼堅定的擁戴契丹,要麼投靠明廷反契丹,自己在草原稱王稱霸。
還是那句話,老奚王年紀大了,實在是沒那個經歷與決斷。
老人家直接當起了鵪鶉,稱病不出,由兒子屈突執掌奚王府。
屈突這個人,就相當於後世的宋欽宗,被臨時拉上來的,啥也不懂。
你真讓他乾點啥事,壓根幹不明白,尤其是在這種大軍壓境,內部暗流湧動的情況下。
他本能的聽從上京的號令,積極備戰,準備與明軍一戰。
在朱驍眼裡,屈突這個人是可以爭取的,或者說可以被擁戴成傀儡。
屈烈他們造反成功後,族人必定驚懼,不知道該如何是好。
畢竟,他們已經歸順上京數十載,突然稀裡糊塗就造反,本能的想要逃竄。
就像歷朝歷代王朝末年,造反者總是會先擁戴傀儡帝王、皇室的名頭來執政。
歸根結底還是為了民心。
等什麼時候,百姓習慣新執政者,才是改朝換代的機會。
四部擁戴屈突成為新首領,便能穩定族人。
包括屈烈也是如此想的。
正因如此,他才會說出愧對老奚王的話。
造反成功後,屈突成為傀儡,那就不需要一個‘太上王’了。
老奚王的下場只有一個,死!
朱驍派了派屈烈的肩膀,安撫道:“這都是為了族人,必要的犧牲是允許的。”
屈烈重重頷首:“臣知曉,必不誤天可汗大事。”
朱驍道:“去吧,朕等著奚族重新握有草原的那一日。”
兩軍的決戰地點已經定下,老哈河(今內蒙古寧城縣附近)沿岸!
歷史上的很多戰役,基本都發生在河流附近。
守方認為可以半渡而擊,攻方則需要喝水。
最開始,處和部、梅只部認為明軍勢大,應該堅守城池,等待上京援軍。
屈突本來同樣是這個想法。
但在四部的堅持下,說了一大堆‘正義’的話,如先破明朝,在上京立下大功,得到重賞、肥沃的土地等等後,屈突便改變了想法,決定野戰。
他本就是懦弱的性格,天然的聽從眾人的話。
四大於二的道理,他還是懂的。
既然四部都認為野戰可行,那就一定可行。
當然,或許屈突認為,撫了四部的意思,會導致內部不穩,影響守城,甚至叛變。
策馬回到大軍,朱驍喚來沈煉:
“策反奚族,是你之功,按道理,朕不該要求你過多,可你熟悉奚族,可願前往?”
這並不是什麼好營生。
四部造反也就罷了,一旦哄騙明廷,沈煉必死無葬身之地。
沈煉毫無懼色,抱拳道:“臣願往,若臣不幸,還望陛下照料臣家眷,九泉之下,臣感激涕零。”
朱驍將馬鞭遞給他:“執天子馬鞭者,當英雄也!”
“諾!”
沈煉高呼,神情激動。
皇帝的意思很明確,他若能活著回來,待尤力強致仕後,錦衣衛必定由他接替。
...
屈烈回到阿會部營地時,天已經黑透了。
他將沈煉安置妥當後,便轉身離去,沒有回自己的大帳,而是直接去了後山的一處僻靜氈房。
那是他平時議事的場所,氈房不大,中間燒著一盆炭火,銅壺在炭火上咕嘟咕嘟地冒著熱氣。
氈簾很快被掀開了,三個人先後走了進來。
奧失部族長莫賀弗、度稽部族長述蘭、元俟折部族長勃魯恩。
莫賀弗走在最前面,年輕的面龐被冷風吹得發紅,他搓著手在火盆邊蹲下,伸手烤了烤火。
述蘭跟在後面,步子不急不慢,隨手把氈簾掩好,在屈烈對面坐下。
最後一個進來的是勃魯恩,壯實的身子把氈簾擠得晃了晃。
他悶聲不響地在角落裡盤腿坐下,從懷裡摸出一塊乾肉,用牙撕下一條嚼了起來。
四個人,不同的個性,卻有一個共同的目的,讓奚族獨立!
屈烈從懷裡取出一隻牛皮袋,解開口繩,倒了四碗馬奶酒,逐一遞給三人。
他自己端起一碗,抿了一口,放下,用袖子擦了擦嘴角。
“我見著朱驍了。”
另外三人的目光同時落在他臉上。
他們與明朝的聯絡很早,大約是七八年前第二次北伐之後,錦衣衛便派人暗中聯絡。
當時大夥都沒當回事。
他們認為明主曾吐血昏迷,命不久矣,誰料人家後來活蹦亂跳,還掃平李黨,穩定朝綱。
四部感覺機會來了,便與錦衣衛密切起來。
不過他們見到官職最高之人,便是北鎮撫使沈煉。
對方或許說話管用,但全族大事,不能輕視,這才有屈烈悄悄前往明軍拜見朱驍的事。
屈烈道:“我抵達的時候,明主正在帳裡看輿圖,見了我,沒擺架子,讓人給我搬了座,還親自給我溫了一壺酒。”
說到這裡,他眼中閃過一抹感激。
富有天下的南朝皇帝,親自給他這個微末之人溫酒,如此善待,確實讓他受寵若驚。
“你和他談了什麼?”述蘭問。
他孃的,誰想聽南朝皇帝的禮賢下士!
屈烈道:“明廷的底線是滅遼。朱驍親口對我說,遼國必須亡,契丹人必須離開草原。”
“但他不打算佔咱們的地。他的兵打到哪兒算哪兒,佔了也守不住。”
“他不想讓大明的兵死在草原上,也不想讓草原上的部族恨他。”
莫賀弗皺起了眉:“不佔?那他要什麼?”
“他要草原不再有一個大一統的國家,分裂成各方勢力,相互掣肘,越亂越好。”
勃魯恩把乾肉塞進嘴裡嚼了兩下,含混不清地說了一句:“然後呢?”
“然後他給了我兩個承諾。”屈烈豎起兩根手指,
“第一,滅遼之後,明廷承認奚族在草原的統治。從豐州以東,到潢水以西,整個漠南草原,歸奚族所有。”
“第二,遼東,如果奚族有本事拿下來,明廷不插手。”
莫賀弗的眼睛亮了一下,但很快又暗了下去:“他憑什麼答應這個?”
“因為明廷佔不了。”屈烈說得很直白,
“他的兵是要回中原的。他的糧是中原運來的,每運一石糧到草原,路上要吃掉數石。”
“他能在草原上撐三個月,撐不了三年。他要的是遼國亡,不是草原歸他。”
“所以他把草原給我們,讓我們替他守著,替他盯著契丹人的殘餘。這對我們有利。”
述蘭緩緩點了點頭:“你說的有道理。但是,朱驍這個人,信譽如何?”
帳中的空氣凝了一瞬。
就連述蘭都覺得自己說的有點冒昧,有些尷尬。
朱驍在草原的信譽,連擦屁股都寒顫,撕毀盟約,不宣而戰,是厚道人乾的出來的嗎?
當然,這是國家大事,不拘一格,可被打的是草原啊!
莫賀弗接過話頭:“草原上有人說,朱驍的盟約,就像春天的雪,太陽一出來就沒了。”
勃魯恩也悶聲道:“我父親那一輩跟契丹人打交道,契丹人雖然兇,但說話算話。”
“明人不一樣,明人笑著跟你籤盟約,轉頭就拔刀。”
三人的目光再次落在屈烈臉上。
屈烈沒有立刻反駁。
他端起碗把最後一口馬奶酒喝完,放下碗,看著炭火,沉默了好一會兒才開口。
“你們說的,我都知道。朱驍在草原上名聲極差,背信棄義、屠殺降卒、縱兵劫掠、不宣而戰、撕毀盟約,這些事他都幹過。”
“我不替他說好話。”他抬起頭來,目光平靜,
“但我想問你們一件事,一個人的信譽,是看他嘴上說了什麼,還是看他手裡做了什麼?”
三人沒有接話。
“朱驍這個人,嘴上沒有信譽,可你們想想,明廷現在有多少兵?”
“三十萬禁軍,加上各省的廂軍,加起來五六十萬。他能把這五六十萬人全派到草原上來嗎?不能。”
“他的糧道從開封到古北口,走一個月;從古北口到咱們這兒,再走半個月。”
“路上還得有數十萬,上百萬民夫,他養不起!”
“可要是他遷都幽州呢?”莫賀弗問。
這就是最關鍵的問題。
如今都城在汴京,距離邊境千里迢迢,難以輻射草原。
可遷都到幽州就不同,是真的能染指草原!
“遷都幽州?”屈烈搖了搖頭,“遷都不是一年兩年的事。”
“他要建宮城、要遷百官、要重修城防、要疏通漕運。十年之內,他做不到。”
他頓了頓,聲音又低了一些:“再說,十年之後,朱驍還在不在?他今年快五十了。”
“他的太子聽說不好戰,是個文弱的人。”
“等太子上位,中原未必有心思管草原上的事。咱們要的,就是這十年。”
述蘭抬起眼看著屈烈:“你是說,咱們趁這十年站穩腳跟,等明廷真有餘力染指草原的時候,咱們已經坐大了。”
“對。”屈烈認真道,
“咱們要得到中原的承認,然後在十年內佔據大片土地,多生娃,多養牲畜,多耕田,積蓄實力。”
“等真到開戰那一刻,也不至於毫無還手之力。”
勃魯恩把最後一口乾肉嚥下去,拍了拍手上的渣子:“那你說,怎麼幹?”
其餘二人重重點頭,下定決心,造反!
屈烈從炭火旁站起來,走到氈房角落的一隻舊木箱前,從裡面取出一張羊皮地圖,攤在三人面前。
地圖上畫著奚族領地的山川河流和六部牧地,墨跡雖然粗糙,但標註得很清楚。
“我與朱驍商議是臨陣倒戈,但回來後絕對不妥。”
“明軍好戰、廝殺,真開戰了,未必收的住刀,咱們的頭顱在明軍眼裡,可是赤裸裸的軍功!”
“而且......朱驍信譽不高,萬一他再背信棄義,在咱們倒戈後,命大軍殺來,咱們軍隊混亂,可擋不住。”
勃魯恩悶聲道:“確實,倒戈後,軍隊必定譁變,群龍無首,亂成一鍋粥。”
“這時候,數萬騎軍襲來,一碰就潰,咱們就都完了。”
“對,就是這個道理。”屈突道,“況且,咱們的人口本就不多,軍士可都是上好的兒郎。”
“真在戰場上死太多,到頭來損失的還是咱們。”
勃魯恩道:“那你說咱們,你是咋們裡頭最聰明的,我聽你的。”
其餘二人同樣附和。
在這一點上,他們三人是同一個想法,不然也不會讓屈突求見明主。
屈突斬釘截鐵道:“咱們自己幹!”
他的手指從阿會部的牧地開始,划向奚王府。
“梅只部在王府北面,處和部在王府東面。這兩部的兵力加起來七千五百騎,梅只部最強,處和部次之。”
“咱們四部的兵力加起來一萬三千騎,是他們的兩倍。”
“但硬拼不行,梅只部的固寧是奚王的心腹,手上有王府直屬軍。”
“我們一動手,他就能調動王府的糧草和甲仗。”
“那怎麼辦?”莫賀弗問。
“先切斷王府與外界的聯絡。”屈烈的手指在地圖上劃了幾道線,
“莫賀弗,你帶奧失部兩千輕騎,繞到王府東北,截斷處和部與遼軍的聯絡通道。”
“勃魯恩,你的重甲騎兵守在南面,堵住梅只部南逃的退路。述蘭公,你以老臣身份進王府,穩住奚王。”
屈烈頓了頓,“我帶阿會部主力,從西面壓過來。”
“等你們三面合圍,我就打進去,拿下王府,逼奚王下令。”
“奚王要是不肯呢?”述蘭問。
屈烈沉默了片刻:“屈突不是剛硬之人,若他實在不肯,那就換一個。”
帳外,夜風呼嘯而過,把遠處傳來的馬嘶聲捲進了黑暗中。
述蘭第一個點頭,莫賀弗跟著點了點頭。
勃魯恩把最後一口乾肉咽完,也悶聲應了一句:
“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