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2章 朕不是女羅剎
上京,皇宮。
蕭綽一把將急報摔在地上,怒道:“朱破城爾敢!”
耶律休哥道:“我早就說過,朱驍狼子野心、陰險狡詐,遣使弔唁本就異常。”
“讓你們加強防備、提防明軍偷襲,可無一人聽我。”
蕭綽冷冷道:“這時候,就別推卸責任,都說說,如何應對。”
耶律屋質嘆道:“大事不妙也。”
“明朝西路軍已破東勝州、兵圍雲內州;中路軍、東路軍亦暢通無阻,聞著皆膽寒歸降。”
“巍巍契丹,竟無一以身報國之人。”
與中原王朝的幾番大敗,讓契丹人丟掉引以為傲的勇氣,反而變得懦弱無剛。
這或許就是草原民族的本性。
佔據優勢時,會驍勇異常,可一旦劣勢,本能就想保全自身。
動物捕食亦是一個道理。
漢人則不一樣,他們有千年歷史、傳統、道德......
無論處於何等末路,總會有一個經天緯地之人站起來,帶著族人一統山河。
如今的明朝、漢人,就在一個雄主的帶領下,驅逐韃虜、恢復中華,邁入盛世。
可遼朝,雄主雕零、版圖丟失,逐漸變得沒落。
以往契丹人隨意欺凌漢人,想打就打,難不成是他們真的無可匹敵嗎?
不!
只是中原混亂,百姓名不聊生,不知道該如何效忠、如何賣力,也不願為昏庸無道的殘暴政權賣命。
遼朝尚未到這一步,但也好不到哪裡去。
高勳道:“大王歷經數朝不倒,見多識廣,若是連您也不知如何是好,我等又有什麼辦法呢?”
耶律屋質看了他一眼,心裡清楚,這廝是想把亡國的罪名甩到他頭上。
他並沒有反駁,反而看向耶律休哥:“將軍有何見解?”
耶律休哥看向蕭綽,朗聲道:“太后,臣以為,明朝三路大軍,最具威脅的乃是中路軍。”
“西南詔討司雖劣,但城高糧多,兵士亦兩萬有餘,耶律沙好歹是名將,會招募鄉勇守城。”
“短時間內,西路軍並不會寸進。”
“明軍東路軍,目的便是東京,東京兵力充沛,且善戰之兵,擇一名將前去統領,以防禦為主。”
“至於中路軍,臣請太后與陛下御駕親征,鼓舞軍心,伺機一戰。”
“只要打退中路軍,其餘二軍無法堅持,遲早退兵。”
蕭綽問道:“何人可去東京?”
耶律休哥喝道:“臣願往,必使明軍不得寸進!”
蕭綽遲疑道:“將軍乃國之柱石,朕未嘗兵戈,不通戰事,恐不敵朱破城。”
“將軍不在,朕心中惶恐。”
耶律休哥笑道:“南院大王亦名將,不遜於臣,有他在,必能輔佐太后。”
耶律斜軫沒想到休哥會這樣稱讚自己。
他大聲道:“臣必殫精竭略,輔佐太后!”
“好!”蕭綽不再猶豫,當即下旨。
由她與皇帝隆緒親率八萬大軍南下,耶律屋質監國,穩定後方,運輸糧草輜重。
耶律休哥率一千親兵前往東京遼陽府,統籌軍隊迎戰東路軍。
...
耶律賢的陵墓建在上京城北二十里的山坡上,背靠青山,南望平原。
不算多麼宏達,遼朝的國力、國情也不允許修建多麼雄偉的陵寢。
耶律賢品德還是很不錯的,活著的時候就約束群臣,讓他們不要浪費民力在身後事上。
人死如燈滅,修建的再雄偉又有什麼用?
也正因如此,在其短短執政的歲月裡,被群臣愛戴,給了一個景宗的廟號。
大遼群臣很給面子了。
不然以他丟掉幽雲十六州的後果,一個懷、欽、愍之類的貶義廟號是跑不了的。
耶律賢稱帝以來,撥亂反正、重用漢臣,道德高尚,還是有些功績的,不然連景都上不了。
當然,這也是蕭綽大力要求的。
有蕭綽這個執政者的面子在,大遼群臣還是很給面子的。
蕭綽獨自一人來了。
她穿著一身素色的長袍,腰間束著一條烏角帶,頭髮用一根銀簪挽著,沒有戴任何多餘的飾物。
她青春年華,柳眉微挑,便是一番威儀。
她在陵墓前站了很久,看著墓碑上那幾行字。
耶律賢的名字刻在正中,字型方正,是漢人臣子親手刻的。
“我恨過你。”
蕭綽開口了,聲音很輕,被風吹散了一些。
“他擁立你登基,他把女兒嫁給你,他為你做了能做的一切。然後你和高勳合謀殺了他。”
“我恨了你很久。後來我明白了,你不得不殺他。他權太大了。權高震主,自古如此。”
“可明白歸明白,恨還是恨。”
她又停了一會兒,像是在聽什麼,但卻只有風聲。
“我姐姐也死了。蕭胡輦,她嫁給了罨撒葛,被逼死了。”
“我有時候在想,她那麼漂亮,那麼聰明,可她的命比我短。”
“可我欠你的。你信我,讓我替你管著這朝堂。你身體不好,常年在西樓行帳,朝中大事小事,都是我在處置。”
“你從來沒有懷疑過我。你讓我主持宮政,讓我參與軍機。”
蕭綽笑了,笑的很淒涼:“你啊你,你這個人當真仁厚啊。”
“放在旁人身上,必定會廢后,可你還是那麼寵愛我,真不知道說你什麼好了。”
風忽然大了一些,把她的髮絲吹到眼角。
蕭綽伸手攏了攏:“如今明軍不宣而戰,還是什麼丟失一個士卒的蹩腳藉口,但終究還是來了。”
“我不知道能不能守住,我一介婦人,將士們如何能信服?”
“他們會覺得,一介女流也能上戰場,還指揮他們,這不是讓南人嗤笑嘛。”
“可我不得不去,我不去,將領們互不信服,必生間隙,此戰更難取勝。”
蕭綽沉默下去,良久,她緩緩轉身離開:
“若守不住,你莫要怨我,我盡力了。”
說一千道一萬,她如今不過是二十五歲的年齡,遇到大事,心裡不可能不害怕。
人是需要成長的。
或許再過幾年、十幾年,她會成為獨斷朝綱的大契丹太后,是真正的‘皇帝’!
可明主,沒有給她這個時間。
...
五月的上京,風裡已經有了暖意,但草原上的草還只長到腳踝高。
八萬大軍列陣於曠野之上,旌旗遮天蔽日。
大軍分作四陣,前後左右各二萬,陣與陣之間留出通道,可容車馬通行。
兵馬雖少,然戰力猶勝過去。
這是大遼朝堂以明朝禁軍之要求,傾盡全國之力打造的鐵騎,攻無不克!
點將臺上,蕭綽站在那裡。
她穿著赭紅色的戎裝,腰間束著一條烏金帶,頭髮綰成高髻,簪著一支金鳳釵。
她的身量不高,肩背卻挺得筆直。
蕭綽左手牽著一個孩子。
那孩子兩歲出頭,穿著一身小小的赭黃色錦袍,腰上束著一條細帶,頭上戴著一頂小小的貂皮暖帽。
的臉很圓,眼睛很大,黑白分明,此刻正仰著頭,看著母親,又看看臺下那些鐵甲鮮明的軍士。
他不懂自己在做什麼,也不畏懼,不哭不鬧。
蕭綽低下頭看了他一眼,伸手把他暖帽上的一縷碎髮攏了攏,然後抬起頭,面向八萬大軍。
“南朝明廷,佔我幽雲,侵我子民,殺我將士。朕痛苦萬分,恨不得親自策馬衝殺,斬了那朱驍的首級。”
“可朕雖為太后,亦血肉之軀。朕能騎射,能領兵,但朕不能一人守住這萬里山河。朕需要你們。”
她的目光從那些面孔上掃過,聲音拔高了幾分,
“朕需要你們每一個人!”
臺下鴉雀無聲。
軍士們看著臺上這個二十五歲的女人,心情複雜。
耶律斜軫、耶律奚底、耶律敵烈、蕭討古等大將看著蕭綽的身姿,默默轉過腦袋,拳頭緊握。
誰能想到,大契丹竟然淪落到讓女子與幼子領軍出征的地步。
從前的榮光,怎變的如此凋零?!
穆宗啊,你若在天有靈,睜眼看看吧,你給後人留下怎樣的一個爛攤子啊。
若不是耶律璟不喜兵戈,酗酒成性,怎麼能容忍明朝做大呢?
有軍士看著蕭綽冷峻的面容,心生畏懼。
別看對方執政以來推行仁政,但不代表真是老好人。
她殺的抵抗新制的舊權貴,不知道有多少,民間流傳對方是女羅剎轉世,是個殺胚。
蕭綽朗聲道:“朕今日告訴你們,朕是大遼國的女太后,不是不通人情的女羅剎。”
“朕殺過人,但朕殺的,都是該殺之人。朕對你們,從未虧待。”
“你們之中,有跟著先帝打過仗的老卒,有邊境的戍兵,有從渤海、女真各部投來的勇士。”
“你們為遼國流過血,朕記得。你們的家人,朕也記得。”
“此戰若勝,朕必重賞。立大功者,封侯。立小功者,賜金。戰死者,撫卹加倍,子孫世襲軍職。”
“朕說到做到!”
“萬歲!萬歲!!”
臺下響起一陣低沉的呼聲,像是遠處的悶雷。
在場的諸位,都是既得利益者,天然的擁戴蕭綽。
只有跟著對方,才能保持權勢,保持富貴。
若蕭綽被趕下臺,耶律隆緒自然而然做不成皇帝,他們不會有好日子過。
無論如何,他們必須確保承天太后的權勢。
蕭綽低下頭,看了看身邊的孩子。
耶律隆緒仰著頭,睜著大眼睛看著她。
她抱著他,走下點將臺。
臺下的軍士們自動讓出一條路來,從臺前一直延伸到那輛停在遠處的龍輦。
那輛龍輦比尋常的御輦小一些,沒有四面圍著明黃帷幔,只是以青氈覆頂。
蕭綽抱著新帝坐了上去,喝道:
“出發!”
號角聲響起,低沉而悠長,從陣前傳到陣後,又從陣後傳向更遠的地方。
八萬大軍開始移動,馬蹄踏在乾硬的土地上,發出沉悶的聲響。
塵土從陣前升起來,被風吹成一片黃色的霧。
龍輦在四匹馬拉動下緩緩啟動,蕭綽目光越過那些列陣前行的軍士,落在南方的天際線上。
她的目光彷彿透過山川河流,看到昂首挺胸,屹立馬背的明主。
兩個當世大國的執政者,終於要迎來會面。
蕭綽看過明主的畫像,雄姿健朗,是頂頂的好兒郎。
可她更在乎的是對方做成的功績。
南朝是有天命加身啊。
昔漢初立,匈奴鼎盛,欺辱加身,歷代帝王勤勉執政,積蓄國力,終於迎來武帝掃匈奴。
昔唐初立,突厥鼎盛,高祖向突厥稱臣,甚至使用突厥可汗的旗幟。
太宗斬白馬為盟,以大量金帛換取突厥退兵。
可短短四年,太宗臥薪嚐膽,終破突厥。
如今,洪武破契丹,收幽雲,將實現歷朝歷代君主的夙願,封狼居胥!
...
朱驍屹立馬背,目光眺望北方,那裡是上京的方向。
馬奎好奇道:“陛下在看什麼?”
“看大好河山,惜不能握於手,不可嘆嗎?”
馬奎頷首,鄭重道:“可惜,但未來的大明天子,必定能夠將此地握於手中。”
朱驍輕笑一聲,沒有多言。
幽州距離上京臨潢府,全程約1800餘里。
如果軍隊全力行軍,大概二十日的功夫便能抵達。
可打到和站穩是兩碼事。
故朱驍壓根就沒打算在遼國反應過來之前,直接打到上京,這不是正常腦子所為。
這一點,就不得不佩服霍去病。
這哥們當真是個絕世天才,真正的天才!
河西之戰,霍去病僅率一萬騎兵,以戰養戰,將匈奴攪得天翻地覆。
這時候,或許還可以說兵力不多,沒太成規模。
可隨後的漠北之戰,霍去病足足統帥五萬騎軍。
漢武帝給他配了數十萬步兵和民夫負責轉運輜重。
霍去病依舊採用‘約輕齎絕大幕’的策略,取食於敵,最終達成‘卓行殊遠而糧不絕’的效果。
這是極其難以複製的例子。
可謂是高風險高回報。
霍去病麾下有大量匈奴降卒,這使他能在茫茫草原上精準找到敵人的部落和糧草囤積點。
朱驍做不到這一點。
一方面,他自起兵以來,便穩紮穩打,以勢壓人,不擅長、不會這種戰略。
另一方面,中路軍兵力眾多,足有八萬之眾,難以掩飾蹤跡,且無契丹人在麾下。
以漢人與契丹人的血仇,他要是真的將契丹人納入禁軍,怕是立馬便會有人造反。
百姓亦會將他祖宗十八代罵一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