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0章 第三次北伐!
三月,上京的雪剛剛化盡,草原上還是一片枯黃。
耶律賢已經臥床整整三個月了。
從去年冬天開始,他的身子便一天不如一天。
御醫說是舊疾復發,加上憂思過重,傷了根本。
耶律賢自己心裡有數,這些年他熬得太狠了。
他本是健康之人,卻在幼年時經歷兵變,驚懼過度,好不容易長大,又經歷黑山之變,被權臣抬上龍椅。
坐上龍椅後,他無時無刻不在害怕,害怕被趕下臺,屍首異處。
故他誅殺權臣、勤勉政務,讓本就病殘的龍體更加雕零。
直到朱驍收復幽雲十六州的訊息傳來時,他當場驚懼昏厥,此後便一蹶不振。
這些年他勉強撐著,到了今年春天,連下床都費勁了。
早夭的帝王並不少,他耶律賢將會是其中之一。
蕭綽時常清晨來侍奉湯藥。
她穿著一身素色宮裝,彎腰時勾勒出婀娜的身軀,將藥碗端到耶律賢面前,低聲勸他服藥。
耶律賢靠在大引枕上,看著她,忽然覺得她瘦了許多。
這些年她既要照顧他,又要與群臣議政,還要盯著南邊的軍報,一天到晚沒有停過。
“燕兒。”耶律賢的聲音又輕又啞,
“朕這身子,怕是熬不過今年了。”
蕭綽放下藥碗,看著他:“陛下說什麼胡話。御醫說了,只要好好調養,過了春天就能好。”
耶律賢搖了搖頭,沒有跟她爭辯。
他抬起手來,握住她的手指。
耶律賢的手瘦得只剩下骨頭,指節粗大,掌心冰涼:“燕兒,這些年辛苦你了。”
蕭綽低頭看著他那隻枯瘦的手,眼眶微微泛紅,卻沒有掉淚。
她反握住他的手,輕輕拍了拍:“陛下歇著吧。朝中的事有臣妾盯著,南邊的軍報臣妾也會看。”
“陛下只管養好身子,別的事不用操心。”
耶律賢閉上眼睛,慢慢睡了過去。
蕭綽坐在榻邊,又守了一會兒,才起身出了寢殿,打算透透氣。
時常和死氣纏身之人待在一起,並不好受。
蕭綽對耶律賢的感情很複雜。
既感激對方願意信任放權,又記恨弒父之仇。
她之所以時常來伺候耶律賢,主要是為了政治,怕給那些保皇黨落下話柄。
大遼,經不起內亂了。
她剛走到殿外,一個內侍便從廊下快步走來,跪在地上,雙手捧著一封密報:
“皇后,南邊急報。”
蕭綽接過密報,拆開封皮,抽出一張薄紙。
她低頭看了幾行,表情沒什麼變化,但眼底愈發冷冽。
朱驍!
蕭綽本欲前往前殿,但腳步不知怎麼一頓,鬼使神差走回寢宮。
耶律賢還醒著。
他靠在引枕上,眼睛望著帳頂,似乎在想什麼事。
聽到腳步聲,他轉過頭來,看見蕭綽站在一旁,問道:“怎麼了?”
蕭綽走到榻邊坐下,沉默了一會兒,才開口:“陛下,南邊傳來訊息。朱驍在幽州築了一座臺,名叫‘來鳳台’。”
耶律賢沒有立刻反應過來。
他皺了皺眉,像是在咀嚼這兩個字的意思。
來鳳、鳳。
他的目光慢慢移向蕭綽,瞳孔微微一縮。
蕭綽沒有避開他的目光,只是平靜地看著他。
“來鳳。”耶律賢重複了一遍,“鳳凰來儀。他是在說......”
“陛下不必多想。”蕭綽打斷了他,“朱驍好大喜功,修一座臺而已,未必有什麼深意。”
“未必?”耶律賢忽然笑了一下。
他盯著帳頂,聲音冷冽:“曹操築銅雀臺,後人說他想鎖二喬。”
“朱驍築來鳳台,他想鎖誰?燕兒,你說他想鎖誰?”
蕭綽沉默了片刻:“臣妾不知道。”
“你知道。”耶律賢轉過頭來看著她,目光比方才亮了一些,亮得有些不對勁,像是一盞快要燃盡的燈,在熄滅之前猛地亮了一下。
“他在說,朕的皇后,他遲早要拿到手!他收復了幽雲十六州,然後築臺向朕叫陣。”
“他在說,朕不僅守不住土地,連自己的妻子都保不住!”
蕭綽的嘴唇微微抿了一下,沒有接話。
她有點後悔進來告訴耶律賢這個訊息。
“哈哈哈......好一個匹夫,好一個朱破城!”
耶律賢獰笑,帶著一股腥氣。
他猛然彎下腰,劇烈地咳嗽起來。
蕭綽連忙上前扶住他,一隻手按在他胸口,另一隻手去夠案上的帕子。
耶律賢的咳嗽聲越來越重,整張臉漲得通紅,額上青筋暴起。
他咳了一陣,忽然一口鮮血噴了出來。
蕭綽的手頓住了。
她低頭看著那些血滴,對殿外大喊:“傳御醫!”
耶律賢癱倒在她懷裡,面色灰白。
他的眼睛半睜著,目光渙散,嘴裡喃喃地說著什麼。
蕭綽湊近去聽,隱約聽見幾個字,斷斷續續的,像是“燕兒...別去...別去南邊......”
殿外傳來急促的腳步聲,御醫揹著藥箱跑進來,跪在榻前診脈。
蕭綽站起身退到一旁,看著御醫的眉頭越皺越緊,看著小內侍一盆一盆地端來熱水和帕子。
殿中的燭火被穿堂風吹得東倒西歪。
御醫診完脈,走到她面前,低聲說了幾句話。
蕭綽聽完之後沒有說什麼,轉身走出了寢殿。
她喚來內侍,低聲道:“傳旨,召南北大王、樞密使、宰相......入宮。”
......
“哈哈哈,耶律小兒竟然被朕給氣死了!”
朱驍揮舞著密報,仰天大笑。
殿中文武滿臉喜慶,敵國皇帝暴斃,還是被氣死,確實值得高興。
這要是都能繃住,那純純是老繃家。
朱昀拱手道:“兒臣恭喜父皇、賀喜父皇。”
“遼國數代君主皆死於非命,太宗德光途中暴斃、世宗阮火神澱之亂被殺、穆宗璟黑山之變被殺。”
“如今就連耶律賢都被氣死,足以證明,遼國氣數已盡,漢人當興!”
新任內閣學士王旦附和:“以往,是我漢家皇帝輪流坐,善終者寥寥,如今,倒是風水輪流轉了。”
他如今二十一歲,與張齊賢同科入仕。
不過,他是狀元,入內閣。
除了王旦外,榜眼胡旦、探花田錫皆入內閣。
前內閣學士宋準被外放地方,熬資歷回京擢升。
胡旦在士林中的名聲很大。
他少年豪言:應舉不作狀元,仕宦不作宰相,乃虛生也!
就在去歲入仕前,他曾吟詩明年春色裡,領取一行歸,結果高中榜眼,被津津樂道。
一身大紫袍的王佑,撫須含笑看著兒子高談,眼中滿是欣慰。
他容貌俊美,長子卻醜陋難視。
故以往他從來都看不上這個長子。
可偏偏,金明池畔,皇帝看上他,考教他吟詩,年僅八歲,便出口成章,群臣側目。
皇帝大喜,召至通文館,陪伴太子讀書。
王旦確實沒讓皇帝、王佑失望,才華出眾,品行高尚,不以容貌而自卑,嘲弄著善待之。
去歲科舉,更是力壓群賢,被皇帝欽點狀元!
殿前司都虞侯張英目光一直在王佑與王旦臉上流轉,嘴角止不住的顫抖,竟放聲大笑起來:
“哈哈哈!”
王佑臉色一沉:“張虞侯笑什麼?”
張英捧腹道:“沒什麼,就是一想到耶律賢被氣死,便忍不住發笑。”
他著實懷疑,王佑頭上是不是有點綠,親父子咋能差別這麼大呢!
王旦能感覺出張英在嘲笑自己,深深嘆了口氣。
這般嘲諷,他從小到大,不知經歷多少了。
朱驍含笑看著濟濟一堂的群臣,心中無限暢快。
有歷史上本就出名之輩,如宋琪、潘美、楚昭輔、王旦之流。
亦有寂寂無名,卻跟隨他而聞名之人,如趙崇韜、金俊良之流。
便是新科榜眼胡旦、探花田錫亦有名之輩。
朱驍問道:“如今遼國大變,是否到了出兵的時候?”
宋琪上前一步,拱手道:“陛下,遼主新喪,主少國疑,正是北伐的良機。”
“臣以為,應趁此機會,整軍備戰,一旦遼國內部有變,即刻北上。”
董遵誨朗聲道:“臣願領兵十萬,破上京,滅遼國!”
其餘大將亦紛紛附和。
“不可!”就在此時,田錫忽然大呼。
群臣側目,眉頭緊皺,似乎沒想到,一個微末小官,竟然敢在他們面前放肆。
內閣學士號稱小宰相,那也僅僅是號稱,在他們這些紫袍重臣面前,著實不夠看。
朱驍不怒反喜,問道:“田卿何意?但說無妨。”
田錫道:“陛下,臣以為,趁人之危,非大國所為。”
“遼國皇帝剛剛去世,舉國上下都在服喪。若我朝此時興兵討伐,遼人必會認為我朝是趁火打劫的宵小之輩。”
“哀兵必勝,遼軍上下同仇敵愾,拼死一戰,我軍未必能佔到便宜。”
他頓了頓,繼續道:“況且,遼國朝政並沒有出現爭權更迭的亂象。”
“耶律賢病重期間,蕭綽一直代為處理朝政,遼國群臣對她頗為敬重。”
“耶律隆緒雖然年幼,但已經過繼到蕭綽名下,是名正言順的皇太子,繼承大位順理成章。”
“至於那些有資格爭奪皇位的宗室親王,這些年已經被耶律賢殺得差不多了,剩下幾個也翻不起浪來。”
“遼國不會內亂,我們趁亂取勝的算盤,打不響。”
殿中沉默了片刻。
董遵誨張了張嘴,想說什麼,被朱驍抬手止住了。
“田卿,你繼續說。”
田錫拱手:“陛下,臣以為,我朝不但不應此時北伐,反而應該派使者前往遼國,參加耶律賢的葬禮,同時正式承認耶律隆緒的皇位。”
“如此,遼國上下都會認為我朝仁義,對我朝的警惕也會放鬆。”
“等到遼國上下都以為我朝不會動兵的時候,我們再暗中備戰,選一個出其不意的時機北上,打他們一個措手不及。”
朱驍眼眸思索,認為田錫的話不無道理。
遼國並非會因耶律賢暴斃而政權動盪。
手握兵權的耶律休哥、耶律斜軫都受蕭綽的恩情,不會背信棄義。
最關鍵的是,他們完全沒有理由不支援蕭綽、耶律隆緒。
丟了幽雲十六州,遼朝本就國力銳減,若再發生皇權內亂,只會讓大明得利。
當然,田錫還有一句話沒說出來,或者不敢堂而皇之說出來。
那便是明朝並沒有準備。
誰能想到,耶律賢就這麼突然死了,一點預料都沒有。
潘美忽然道:“陛下,田學士所言,也有幾分道理。但臣以為,戰機稍縱即逝,若等遼國緩過氣來,再想北伐就難了。”
作為武將,他們贊同北伐是天經地義的事情。
即便他們心裡覺得並非是最佳時機,同樣會贊同、支援。
相反,原本還贊同北伐的宋琪等官員,此刻默不作聲。
“不急。”朱驍掃視群臣,說道,“田卿說得對,耶律賢死了,蕭綽還在,耶律斜軫還在,耶律休哥還在。”
“這些人不死,遼國就不會亂。既然不會亂,那就不急著打。”
“傳旨,命禮部備一份祭禮,派使者前往遼國弔喪。同時,命禮部擬一份賀表,承認耶律隆緒的皇位。”
“派誰去,禮部自己定。”
群臣垂首:“臣等遵旨。”
......
楊延朗站在遼國西樓行帳外的雪地裡,已經等了將近半個時辰。
他穿著一身素白的袍服,腰間繫著麻繩,肩上披著一件灰鼠皮的斗篷。
他出使吐蕃後,朝廷便給了個禮部司(禮部下轄的部門)員外郎的官職。
楊延朗本欲效仿父輩,沙場上建功立業,可皇帝似乎並不是這麼想的。
他心裡估摸,皇帝是覺得愧對楊業,不願他出事,想讓他為文臣,過的安穩些。
楊延朗很感激皇帝的恩德,但心裡還是想從軍。
他的隨從站在身後,面前擺著祭禮。
三牲、香燭、紙錢,還有一罈從開封帶來的汾酒。
祭禮旁邊立著一面白幡,幡上用漢文和契丹文寫著‘大遼皇帝陛下駕崩’幾個字。
帳簾掀開,一個穿著素白袍服的契丹官員走出來,目光在楊延朗身上掃了一圈,用生硬的漢話道:
“明使,請進。”
楊延朗微微頷首,跟著他走進行帳。
行帳裡比外面暖和些,但還是冷。
帳中鋪著白氈,四壁掛著素色的布幔,把外面的光線遮得嚴嚴實實。
耶律賢的靈柩停在帳中正北面,以素錦覆蓋,前面擺著一張小案,案上放著香爐和幾碟供品。
靈柩兩側,十幾位遼國重臣穿著素白的喪服,按品級站定。
他們看著楊延朗走進來,目光像一排被磨過的刀,又冷又亮。
草原上崛起民族的彪悍、廝殺之氣,此刻盡情肆虐。
楊延朗面色如常,從袖中取出一份祭文,展開,念道:“大明皇帝朱驍,謹遣使臣楊延朗,致祭於大遼皇帝耶律賢之靈。”
“惟靈秉姿英毅,嗣守先業,撫有北原。”
“今聞薨逝,朕心惻然。遣使弔唁,贈以牲醴,聊表哀忱。伏惟尚饗。”
唸完之後,他將祭文放在案上,然後退後兩步,雙手合十,深深鞠了一躬。
漢人該有的禮數,從來都不會缺少。
一個蒼老的聲音從靈柩旁邊響起來:“漢人弔唁契丹可汗,倒是稀奇。”
楊延朗看過去。
說話的是耶律屋質,鬚髮皆白,面容清瘦,穿著一身洗得發白的素袍,站在靈柩左側。
“契丹人的事,什麼時候輪到漢人來管了?”
另一個聲音從右側傳來。
楊延朗轉頭看去,是高勳,南樞密使。
這老東西本不被耶律賢所喜,差點被弄死,要不是幽雲之戰爆發,早就陪蕭思溫了。
高勳冷笑:“明使,你方才唸的那份祭文,誰寫的?”
“你們那位皇帝,倒是會挑時候。先皇賓天,你們就來了。是不是想看我們契丹人哭成什麼樣?”
“明使,”高勳又開口了,聲音提高了幾分,“若是明朝想趁先皇賓天、趁機侵略,那就來。”
“我們契丹人還沒死絕。先皇走了,還有太后,還有新皇,還有我們這些人。”
“你要打,我們奉陪到底!”
帳中那些遼國重臣的目光都落在楊延朗身上。
普通人面對這些從沙場上殺出來的殺神,必定心神不寧,雙腿發軟。
可楊延朗何人?
他父寧死不降,絕食而亡,天下歌頌,後輩豈能墮了先夫威名!
他負手而立,目光灼灼,毫不掩飾的掃視群臣。
“我大明仁德待之,爾等卻譏諷於我,便是譏諷大明皇帝陛下!”
“契丹人,莫非真欲滅族嗎?”
說罷,他作勢拂袖離去。
一個清脆的聲音從帳後傳來:“夠了。”
帳簾被掀開,蕭綽走了進來。
她穿著一身素白的喪服,頭上沒有戴任何首飾,只用一根白玉簪綰著髮髻。
她的面容平靜,看不出喜怒。
楊延朗見其容貌,愣了愣神。
世人對蕭綽的外貌,各持己見,有相貌出眾,有儀態出眾,然相貌凡凡。
今日一見,當知其貌如秋菊,其儀如皓月。
蕭綽走到靈柩前,站定,看了楊延朗一會兒。
“明主有心了。先皇若泉下有知,當感明主之誼。”
楊延朗拱手道:“太后言重。兩國雖為敵,然國喪為大事,我朝皇帝遣臣前來弔唁,也是盡一份鄰邦之禮。”
蕭綽點了點頭,意有所指:“希望有朝一日,能與明主見一面。”
“最好是在上京。”
楊延朗看著她的眼睛,眼中流露一抹譏諷。
他聽出了那句話裡的意思。
上京是契丹的都城,如果朱驍出現在上京,那就意味著明朝皇帝是來向契丹臣服的。
“若真有那一日,自然是在汴京。”
帳中的空氣像是被人猛地攥了一把。
有重臣的臉漲紅了,往前邁了一步,被身旁之人伸手攔住。
蕭綽看了楊延朗很久,然後微微頷首,沒有再說話,轉身走進了帳後。
她有些摸不準朱驍的想法。
若是異地處置,她必定會趁機出兵北伐,而不是按兵不動。
難不成,朱驍是真的不願意再開戰了?
願意以燕山為界,和平共處?
楊延朗知道自己該走了。
他朝靈柩又鞠了一躬,轉身走出了行帳。
他走後,帳中那些遼國重臣沉默了很久。
耶律屋質站在靈柩旁邊,望著帳簾的方向,良久,低聲說了一句:
“他沒有打算趁機打我們。”
“什麼?”耶律斜軫轉過頭來。
耶律屋質道:“朱驍若是想趁火打劫,派來的不會是弔喪的使臣,是前鋒的斥候。”
“他派了使臣來,還承認了太子的皇位,就是告訴我們,他暫時不想打。”
耶律休哥開口道:“不管他想不想打,我們都不能鬆懈。”
“先皇賓天,舉國戴孝,正是最脆弱的時候。邊境上的斥候要加派,各地駐軍要抓緊操練。”
“明使說的那些話,不管是不是真心的,我們都得當成真的來防備。”
訊息傳到上京城的街巷裡時,已經是三天之後了。
契丹百姓聽說南邊的明朝不但沒有趁著國喪出兵,還專門派了使者來弔唁、承認新皇的皇位,紛紛議論起來。
一個賣羊皮的老漢蹲在自家帳篷門口,對旁邊的人道:
“南邊那個皇帝,倒是個講禮數的。先皇剛走,他們就來弔唁。不像咱們以前聽說的,漢人只會背後捅刀子。”
旁邊一個年輕人接話道:“我阿爸說,當年唐朝的時候,漢人還幫過咱們契丹人打仗呢。”
“後來是那些當官的壞了事,老百姓之間其實沒什麼仇。”
“南朝洪武皇帝是個厚道人,看來短時間是不會開戰了,咱們能繼續過安生日子了。”
這種議論在草原上悄悄傳開。
契丹百姓對漢人的印象,在那些口耳相傳的話語裡,悄悄變了一些。
......
“奉大明皇帝詔曰:命隴右都指揮使曹延恭,領一萬騎軍開往汴京閱兵。”
“奉大明皇帝詔曰:命陝西都指揮使林達,領兩萬騎軍開往汴京閱兵。”
曹延恭與林達領了聖旨,不敢拖延,點齊兵馬,開往開封。
在拿下河西后,定難五州正式歸於陝西省直轄,兵力擴增三萬,以騎軍為主。
隴右、陝西二省,基本上大明騎兵最多的省份。
一個以吐蕃、回鶻馬為主,一個以党項馬為主。
“轟隆隆......”
曹延恭率軍抵達洛陽時,發現正囤兵與此的林達。
他策馬上前問道:“林都使?為何停滯不前?莫不是等某?”
二人是見過的,前番朝廷西征河西,林達領陝西軍隨軍出征,不過風頭被郭襲壓過,沒什麼表現。
這也與林達不願意表現有關係。
親衛七將被殺的被殺,他實在不敢再跳,安分些最好。
當初梁幹出事的時候,他可是嚇的肝膽俱碎,差點舉兵造反自保。
畢竟,出事前,二人一直有書信交流,完全能被錦衣衛牽連全族。
皇帝是念舊情的,親口言他無錯,這才讓林達放下心,從此再也不敢在朝廷多言,只想本本分分幹好本職。
等這一屆任期結束後,他便主動辭官,急流勇退,如齊國公那般明哲保身。
林達回禮:“正是,曹公,汴京有旨意,幽州皇城初建完畢,陛下欲巡視皇城,查漏補缺。”
“命我等匯兵一處,不去汴京,徑直前往幽州參加閱兵。”
曹延恭眉頭一皺:“建好了?這才多久?”
開什麼玩笑,當他是三歲小孩?
這才一兩年的功夫,怕是連皇城的城牆都沒建完吧!
難不成是林達欲圖謀反,哄騙他合兵一處,然後趁機誅殺他吧?
曹延恭好歹歸順有些時日,對大明朝廷文武的私事還是有些瞭解的。
這個念頭一閃即逝,忍不住自嘲,太過杞人憂天了。
皇帝若真的想誅殺林達,對方早就死八百遍了。
林達若真的要謀逆,早就造反,而不是等到大局已定。
曹延恭笑道:“既如此,那便前往幽州。”
三萬大軍合兵一處,朝北面行軍。
路上氣氛有些沉默,不沉默也沒辦法啊。
漢人、党項人、吐蕃人、回鶻人皆有,能有啥聊的?
難不成漢人聊我們咋贏你們的,番邦聊咋歸降的?
儘管大夥有一個共同的身份,大明百姓,但幾百年的隔閡不是那麼容易消失,需要時間的撫平。
曹延恭問道:“聽說耶律隆緒繼位了?”
“是的,改年號統和,還是由蕭綽執政。”林達道。
氣氛陷入沉默,二人不熟,又不是社交悍匪,屬實沒啥話說。
曹延恭終於忍不住了,低聲道:“陛下是不是要北伐了?”
這不是他瞎想,路上不止一次遇到大批農夫朝北邊運輜重。
問就是給皇城運輸木材、石頭啥的。
可那鼓鼓囊囊的糧食,眼睛不瞎都能看到。
林達眼眸閃爍:“不知,名義上是巡視皇城、閱兵,具體如何,還是看上位者的念頭。”
......
幽州上空,烏雲遮日。
一道閃電劈開天幕,緊接著“咔嚓”一聲巨響,彷彿天被撕成了兩半,連腳下的地都在顫。
“今年的春雷來的挺晚的。”
董遵誨感嘆。
“嘩啦啦。”
雨滴順著殿脊的斜坡奔湧而下,在飛簷的末端匯聚成一股股水流,如同瀑布一般。
朱驍看著陰雨天:“待朕實現抱負,便去江南養老。”
“說來也是,朕還從未在江南生活過。”
董遵誨心裡清楚,皇帝的抱負便是覆滅遼朝,徹底解決漢人與契丹人直接的血仇。
朱驍問道:“曹延恭、林達走到哪裡了?”
“已過大名府,最多半月便能抵達幽州。”
“上京朝廷有動靜沒?”
董遵誨笑道:“尚沒,他們估計以為陛下真的打算閱兵、巡視皇城。”
“誰能想到,咱們前腳遣使弔唁,後腳便動兵。”
滿打滿算,從楊延朗前往上京到現在,連一個月的時間都沒有。
遼朝文武還在忙先皇葬禮、新帝登基的事了。
朱驍嘴角微揚,眺望北方,寒聲道:“是時候讓契丹人血債血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