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9章 來鳳台、洪武二十年
朱驍面前攤著一幅遼國上京的輿圖。
輿圖是去年秋天錦衣衛從遼境帶回來的,上面標註了上京的宮城位置、駐軍佈防、以及蕭綽常住的幾座宮殿。
經過十年如一日的培養,錦衣衛總算是在遼國站穩腳跟,收買一些權貴。
內奸,無論古今,永遠不會缺乏。
有人會為了自身志向報國,無論生死,亦會有人為了自身利益,出賣一切。
惟一讓朱驍遺憾的,便是高層以上的官員全部沒有被收買。
收買的,都是一切被踢出政治中心之人,幹不成什麼大事。
這也正常,遼國難不成就沒想過收買政事堂、樞密院、六部等高官嗎?
關鍵是人家憑啥被收買?
給的利益與風險,完全不成正比。
若是遼強明弱,國祚隨時傾覆,那就是另一碼事。
如昔年晉朝,能被遼軍如此快速擊潰、滅國,投降者至關重要。
幽雲十六州已經收回了,下一步就是北伐草原,直取上京。
這個念頭在朱驍腦子裡轉了很久,從第二次北伐凱旋之後,便沒有停過。
他並不是真的要佔據草原,而是想把遼國打的分崩離析,形成不一統的各方勢力,來確保明朝的利益。
臥榻之側,豈容他人鼾睡!
朱驍相信,以朱昀的能力,能保大明國祚安危。
可第三代帝王呢?
若第三代是個無能之人,恰巧遼國出現明主,局勢未嘗不能轉變。
朱驍忽然想到一件事,當年曹操在鄴城築銅雀臺,世人皆傳他要將江東二喬納於臺上。
後人為此寫詩,說什麼‘東風不與周郎便,銅雀春深鎖二喬’。
曹操當時肯定是沒那個心思的,之所以建銅雀臺,是出於軍事、政治意義的。
銅雀臺高十丈(約合今24米),上有百餘間房屋,其規模與氣派,在當時的諸侯中絕無僅有,隱隱有與天子比肩之意。
這是曹操在稱王前做的鋪墊,壓根不是什麼納二喬啥的。
銅雀臺建於210年,而赤壁之戰發生在208年。
曹操在赤壁戰敗後退回北方,根本沒有機會‘鎖二喬’。
銅雀臺也是曹操為兒子曹丕、曹植等文人搭建的舞臺。
他希望透過這座高臺,聚攏天下文士,形成以鄴城為中心的文化圈。
曹丕在《登臺賦》序中寫道,建安十七年(212年)春,曹操登銅雀臺,命諸子作賦,曹植援筆立成,才華驚豔。
後世銅雀臺幾乎成了文人雅集、詩酒風流的代名詞。
杜牧的赤壁,主要是為了警醒帝王,不要沉迷女色,要好好勤勉國事。
曹操沒有鎖二喬的意思,朱皇帝有!
他喚來眾臣,問道:“蕭綽美否?”
這個問題問得太過直接,眾臣面面相覷,一時不知該如何作答。
難不成皇帝又看上了遼國皇后?
他們這個皇帝,啥都好,就是好色,說貪圖蕭綽美貌,並不是什麼怪事。
宋琪咳了一聲,似乎在斟酌措辭。
魏仁浦站在一旁,目光低垂,像是沒聽見。
王佑的嘴角微微動了一下,又把話嚥了回去。
最後還是最年輕的周高逸道:“回陛下,臣等並未親眼見過蕭綽。”
“據來往商人從遼境帶回的訊息,以及往來使節的描述,蕭綽此人,姿色豔美,眉目清朗,非尋常女子可比。”
“耶律賢健全時,常令她隨侍左右,遼國朝臣對她多有讚語。”
“有人說她‘有丈夫之氣’,意思是她行事果決,不似尋常閨閣女子。”
周高逸又道:“遼國百姓中流傳一種說法,說蕭綽‘貌不甚豔,而威儀自生’。”
“她未必是傾國傾城的美人,但站在那裡,自有一股讓人不敢輕慢的氣度。”
說白了,大夥誰都沒見過蕭綽,只能根據流傳來判斷。
蕭綽能成為皇后,極大程度是蕭思溫所推舉,容貌未必當真絕美。
魏仁浦此時出列,補了一句:“陛下,臣還聽說過一件事。當年耶律賢驚懼昏厥之後,是蕭綽一手穩住朝局。”
“她召集宗室權貴,言辭凌厲,無人敢駁。據說她說話時聲音不高,但殿中數百人,沒有一個敢抬頭的。”
“這樣的女子,美不美倒在其次。”
朱驍笑了笑:“她美與否,威儀與否,總要親眼目睹,方才得真。”
“可朕不願入上京,諸位覺得該如何呢?”
楚昭輔朗聲道:“滅遼、破上京,擒蕭綽於殿前,獻於陛下!”
其餘大臣紛紛附和,半點都沒有不願開戰的念頭。
距第二次北伐,足足六載,大明積蓄國力,遼朝同樣在休養生息。
兩國開戰是遲早的事情。
與其讓後代衝鋒陷陣,還不如他們這把老骨頭徹底解決。
再說了,誰不想覆滅遼朝,名震青史?
以他們如今的地位,名垂青史是板上釘釘的,可這個名聲究竟有多麼大,那就需要置闕。
破遼,如漢之武帝破匈奴,更甚有之!
他們大明可是一統天下,再行封狼居胥,古往今來,何朝比肩?!
作為開創浩瀚王朝的臣子,他們的地位將一絕古今!
朱驍道:“朕欲在幽州築一座臺,名字你們議一議。”
宋琪上前一步:“陛下,臺名應當如何取意?”
朱驍朗聲道:“曹操築銅雀臺,為的是彰顯武功。”
“朕如今幽雲已復,兵鋒即將北指,這座臺,朕要在幽州最顯眼的地方築起來。”
“為的是告訴天下人,朕要的,遲早都會拿到!”
宋琪含笑:“那如此,臣便提議來鳳台。”
“《詩經》有‘鳳凰于飛,翽翽其羽’,鳳凰既象徵德行,也暗指皇后,來鳳,便是鳳鳥來歸。”
“大明已有賢后,設於幽州北望上京,足以證明其意。”
潘美等人默默不語。
作為武夫,總覺得這個名字太過文縐縐的,還不如望朔臺這種來的霸氣。
不過宋琪乃是首相,才識淵博,代表的是天下士子,沒必要因此爭論。
朱驍頷首:“可!”
...
姜嘉樹第二日便從工部趕到了宣政殿。
他帶著一卷草擬的圖紙,攤在御案上。
“陛下,臣等以為,這座臺不宜仿銅雀臺的三臺連屬之制。”
“銅雀、金虎、冰井三臺並列,形制複雜,耗民力過甚。”
“臣等議定,可在一座高臺之上建一座五層樓閣,四面開敞,登臨可望四野。”
姜嘉樹負責皇城所建,但即將年關,得回京述職以及過年。
就算是匠人等,也會停工過年。
修建皇城又不是多麼緊急的事情,沒必要因此讓百姓錯失團圓之日。
朱驍看著那張圖紙。
圖紙上畫著一座方形的臺基,高約十丈,四周圍著欄杆。
臺基之上立著一座樓閣,共五層,簷角飛翹,每層都有迴廊。
樓閣的頂上覆著青色琉璃瓦,在圖紙上用淡淡的顏料塗出了顏色。
“臺高多少?”
“回陛下,臺基高十丈,樓閣高十五丈,合計二十五丈。在幽州城中,這是最高處。站在頂樓,可以望見燕山。”
“可以望見遼國嗎?”
姜嘉樹遲疑了一瞬:“回陛下......燕山之外,便是遼境。天氣晴朗時,可以望見山後的草原。”
朱驍點了點頭:“就照這個建。”
......
皇帝修建來鳳台的訊息傳遍天下。
洪武之心,路人皆知,要北伐了!
然這一次,並非是舉國上下都支援,相反,出現了很多不協調的聲音。
很多百姓都認為,朝廷收復山河,沒必要再大啟兵戈,好好的休養生息不好嘛。
打仗就得死人,雖說輪不到他們上戰場,可萬一戰敗呢?
戰敗不怕,怕的是丟了幽雲十六州,再次被異族鐵騎踐踏。
這一回可不是收復幽雲十六州。
幽雲之地,說白了是漢家故土,一切都很熟悉。
可北伐草原,那就到了契丹人的老巢,不一定能打贏。
明眼人還是不少,認為朝廷北伐是情理之中。
遼朝丟了幽雲,並沒有一蹶不振,反而休養生息、虎視眈眈,隨時等中原犯錯。
或許是十年,或許二十年,但終究會開戰。
古往今來,中原王朝最大的敵人,便是草原,這一點不會變!
...
“璇兒,你馬上臨盆,少動,多躺。”
朱昀一臉擔憂扶著馬璇坐下。
馬璇撐腰問道:“聽說父皇又打算打仗了?”
朱昀苦笑:“父皇是馬上天子,幾年不出徵就手癢的狠。”
“最近這段時日,宣政殿一直往東宮送奏疏,孤處理都處理不完。”
“民間都有傳言,孤是天子,父皇是孤的徵北大元帥了。”
“噗嗤!”馬璇笑道,“這是哪個殺千刀的嫌皇家安寧了?竟如此口無遮攔。”
朱昀嘆道:“我本以為,北伐草原會是我上位後做的,順帶穩定朝綱。”
“父皇便如此不信任我嗎?”
馬璇道:“太子何必多慮?若父皇不信任你,西征河西時,便不會命你監國。”
“想必父皇是打算在洪武一朝,便將一切隱患徹底解決,留給咱們一個安穩的江山。”
朱昀心情舒坦,笑道:“璇兒如此說,我便安心了。”
“對了,丈人這段時間一直派人來詢問臨盆之日,說是要親自前來等候。”
馬璇道:“父親憂慮女兒,天經地義的事。”
“這段時日政務繁忙,太子操勞國事,不如我回孃家,等臨盆後再回來。”
朱昀板起臉道:“這叫什麼話,哪有婆娘臨盆在丈人家,這不是讓他指責我嗎?”
“此話休要再提,大不了我少上幾趟茅廁,總能抽出時間陪你。”
馬璇盈盈一笑,沒有多言。
朱驍朱昀父子倆,性格有相似之處,亦有不同之處。
前者好色,卻勤儉樸素;後者喜奢華,但不好色。
明明是太子,至今只有她這個太子妃,連小妾都沒有納。
很多人都言她是妒婦,容不下旁人。
可馬璇是真的有苦難言。
她不止一次提出,讓朱昀納一些官宦女子,多誕子嗣,皆被回絕。
...
時間轉眼來到洪武二十年(978),大明入主中原已有十四載。
皇帝欲圖北伐的事情被即將到來的新年所取代。
大夥發現,朝廷除了在幽州建來鳳台外,似乎並沒有動兵的跡象,與往常一樣。
八方客棧,朱驍坐在二樓窗戶邊,看著樓下的萬家燈火,不由感嘆歲月靜好。
記憶彷彿回到曾經。
七衛良將便時常在八方客棧聚會,可如今,被殺的被殺,外放的外放。
直到如今,京城內,竟無一人在列。
尤力強倒了一杯熱茶,笑道:“恍恍惚惚,臣都不惑之年了,真快啊。”
誰能想到,曾經蜀軍中微末小卒,如今能成為權傾朝野的錦衣衛都指揮使。
便是祖墳冒青煙都想不到。
朱驍抿了一口:“最近京城可有趣事發生?”
“嗯......三皇子時常前往教坊司,和一群文人墨客吟詩作對。”尤力強低聲道。
朱驍臉色一沉,差點發作。
一個孃胎生出來的玩意,咋就差距這麼大呢!
他冷冷道:“你命人告訴太子,讓他管管胞弟,若他管不了,老子管!”
他管教這種無道子嗣的方式很簡單,直接幽禁,去和朱祐作伴,省的對方孤單。
尤力強面無表情轉身吩咐。
別說朱穆淵只是個皇子,就算是太子,老朱一聲令下,他照樣幹拿人!
“官人,可否許小女子陪侍?”
一略施粉黛的女子,抱著琵琶款款而來。
朱驍詫異:“酒樓也有這般嗎?”
女子笑了笑:“官人多久沒來八方客棧了?”
“咋家客棧的營生,早就變了很多,該有的都有。”
說罷,她朝老朱拋了一個媚眼。
尤力強站在一旁,神情尷尬,不知道該不該上前呵斥。
朱驍擺了擺手,指著尤力強:“你去陪他。”
開玩笑,誰知道這些女人有沒有病。
他可不是初出茅廬的愣頭小子,見個女人就走不動道。
女子一愣,旋即堆著笑走到尤力強身旁,屈身行禮,露出半抹酥白:“官人,可想聽妾身彈一曲嗎?”
尤力強不動聲色指了指旁邊的小弟:“你去陪他。”
開玩笑,他同樣怕得病!
小弟大喜,搓了搓手,滿眼貪婪的盯著女子。
女子卻臉色大變:“原來是消遣老孃,不玩就滾一邊去。”
她扭著腰肢,罵罵咧咧走去,留下滿臉遺憾的小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