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8章 似乎還能活得更久
十九年的冬,開封城裡的雪下得比往年都大。
清早,朱昀穿著一件絳色圓領袍,外頭罩了一件玄色素面斗篷,沒穿朝服,也沒戴冠,頭上只束了一頂烏紗折上巾。
他站在宮門口的臺階上,看著隨行的屬官把最後幾箱文書搬上馬車,撥出的白氣散成一團薄霧。
雪已經停了,但天還陰著。
朱昀喜歡冬季。
他自幼長於皇宮,皇帝勤儉,連帶著皇后、妃子都很節儉。
這就導致朱昀在通文館時,時常被勳貴子弟背地裡嘲笑,說他是大皇子、嫡長子,卻那麼寒酸,一點都不像皇子。
朱昀不是心胸狹隘之人,但心裡依舊耿耿於懷。
惟有冬季,他才可以名正言順穿一些名貴的衣裳以保暖。
而且,外面套著大斗篷,裡面的華服便能被遮擋。
朱昀感覺有些對不起父皇。
父皇勤儉半輩子,吃穿用度節儉,雖比不上漢文帝那般,但也差不了多少。
可他實在是想給童年的自己彌補遺憾。
“殿下,該動身了。”
東宮左春坊的贊善官姓周,四十多歲,面白微須,是朱昀的老師之一,今日隨行講解糧務。
洪武皇帝冊封東宮後,連帶官職都進行編排。
東宮以四大機構為主。
詹事府總管東宮事務,主官為詹事、少詹事,張齊賢便是少詹事。
左春坊輔導太子文事、規諫,主官為左庶子、左中允、左贊善。
右春坊亦如上例。
司經局管理東宮藏書,主官為洗馬、校書、正字。
這些都是未來的班底。
當然,一榮俱榮,一損俱損。
若是他朱昀哪天被廢,這群人全得被牽連。
朱昀點了點頭,翻身上了馬。
東宮的屬官們跟在後面,有四五個文官,七八個侍衛,還有兩個負責記錄的小吏。
隊伍不大,走的是內城通往城北糧倉的官道。
沿途的街巷已經被清掃過了,雪堆在路兩旁,堆得有一人多高。
幾個百姓站在自家門口,看到是太子的儀仗,連忙跪下行禮。
朱昀朝他們微微點頭。
他入主東宮以來,上勤勉政務,下愛護百姓,時常拿私錢接濟窮苦百姓,名望很高。
倒是沒御史因此彈劾他積累聲望、欲圖謀反。
經過李黨的事,文武百官是一點都不想在發生皇儲之爭了。
再說,也沒有皇子有資格能與朱昀爭東宮。
嫡次子朱穆淵純純廢物,嫡三子尚且年幼,難辨是非。
城北的糧倉群從遠處看像一片灰黑色的丘陵。
成百上千座倉房密密麻麻地排列在一起,被高聳的倉牆圍著。
倉牆足有三丈高,牆頭覆著青瓦,每隔幾十步就有一個望樓,站著持槍計程車兵。
倉城四面各開一門,門扇包著鐵皮,上面釘著銅釘,厚重得像城門的縮版。
國家囤糧之地,再嚴加看守都不為過。
倉城外面是一條寬闊的護倉河。
河面已經結了冰,冰面上落了一層薄雪,白茫茫一片。
河上有三座石橋通往來,每座橋頭都設著崗哨,十幾個士兵把守著,攔住所有進出的人馬。
朱昀在倉城北門前下了馬。
守倉的官員已經等在那裡了,為首之人行禮:“臣汴京糧倉大使秦大年,恭迎太子殿下。”
朱昀彎腰親手把他扶起來:“秦大使不必多禮。本宮今日來,是想看看倉裡的實情。”
“父皇常說,國庫的糧冊是一回事,倉裡的糧是另一回事。”
“此番前來,就是想看看能否與糧冊數字合上,若合上,一切安好,若不能.....”
他沒有說全,但所有人都知道意味著什麼。
秦大年站起身來,額上已經有一層薄汗。
他倒不是貪汙之輩,只是害怕下面的人會悄悄弄走一批,或者以陳糧代替新糧。
國庫的囤糧那麼多,多到他不可能事無鉅細。
萬一真如此,他這個主官,必定被牽連,斬首示眾。
他側身引路,帶著朱昀走進了倉城的北門。
門洞裡很暗,牆壁上掛著幾盞油燈,穿過門洞,眼前豁然開朗。
倉城內部比外面看起來還要大,一排排倉房整齊地列著。
每排之間隔著三丈寬的道路,道路上鋪著青石板,掃得乾乾淨淨。
倉房全是磚石結構,牆厚三尺,屋頂覆瓦,房簷下懸著木牌,上面寫著倉號、儲存品種和入庫年份。
單從環境來看,就知道這群監管的官員沒有瀆職,最起碼錶面功夫做的很好。
朱昀邊走邊問:“現在倉裡存了多少?”
秦大年聲音裡帶著一絲掩不住的自豪:“回殿下,汴京糧倉現有存糧一千零三萬石。”
“其中粟米三百二十萬石,稻米二百八十萬石,小麥二百五十萬石,豆類一百二十萬石,雜糧三十餘萬石。”
“另有草料六十萬束,供京城禁軍馬匹使用。”
朱昀眉頭微微動了一下:“一千零三萬石?本宮記得去歲秋收入庫之後,戶部報上來的數字是九百六十萬石。”
“多出來的四十萬石,是從哪裡來的?”
秦大年答道:“回殿下,這四十萬石是去年河北、河東兩省增產的糧食,戶部調撥入京,補充倉廩。”
“另外,去年秋天京畿直隸少雨,但收成沒有減,多收的糧食也解運來京了。”
朱昀點了點頭,在一排倉房前停下來。
他轉身對身後的鄭主簿道:“鄭卿,你來核。從今日起,凡本宮所過倉房,一一拆袋驗糧,逐個核冊。”
“糧袋數、品種、成色,一樣一樣對。不許走過場。”
鄭主簿躬身應道:“臣遵命。”
他朝身後那幾個小吏揮了揮手,
“把冊子攤開,按倉號分列。每開一倉,先點袋數,再拆袋驗糧。驗完一倉,畫一筆銷號。”
朱昀又對劉校書郎道:“你跟著鄭主簿,每驗完一倉,記一筆實核數。”
“實核數與底冊有出入的,無論多與少,都單列出來,不許隱。”
一行人走到第一排倉房前。
秦大年遞過鑰匙,朱昀親手開啟了第一間倉房的門鎖。
門軸轉動發出沉悶的聲響,一股乾燥的糧食氣息撲面而來。
倉房裡光線很暗,只有高處一個小窗透進光來。
鄭主簿讓人點了兩盞燈籠,提著走進倉房。
倉房很深,糧袋碼得整整齊齊,從地面一直碼到房梁。
鄭主簿站在糧堆前,先數了數最外面一排的袋數,又側身數了數縱深方向的袋數,在心裡默算了一遍總數。
然後他對身邊的小吏道:“搬開最上面兩層,拆開底下一袋,看看是什麼糧。”
兩個小吏爬上糧堆,搬開最上面兩層袋子,露出第三層。
鄭主簿親自上前,解開最外面一袋的扎繩,伸手探進去抓了一把。
糧是粟米,顏色金黃,顆粒飽滿。
他把粟米攤在掌心看了看,又湊近聞了聞,然後遞給朱昀。
朱昀接過來看了看,又遞給周贊善:“周卿,你聞聞。有沒有黴味?”
他自幼富貴,就沒受過苦,壓根難以分辨糧食好壞。
難不成入皇宮的糧食,還敢有陳糧?
洪武皇帝就是再勤儉,也不至於這般寒顫。
當然,最基本的好壞朱昀還是能分清的,但若是剛壞的那種,便難以分辨。
周贊善湊近聞了聞:“回殿下,只有粟米本身的幹香,沒有黴味。”
朱昀點了點頭,把糧袋遞還給鄭主簿:“記下來,第一倉,粟米,成色上。袋數與底冊核對。”
鄭主簿翻開底冊,找到第一倉的記錄:
“底冊載第一倉存糧三千二百石,品種粟米,入庫年份洪武十八年秋。”
他又數了一遍糧袋,嘴裡默唸著數字。
數完之後,他在空白冊子上寫下:實核三千二百袋,與底冊相符,然後遞給劉校書郎。
劉校書郎在另一本冊子上記下同樣的數字。
鄭主簿並非東宮屬官,是從戶部調來的,以剛正為名。
一行人出了第一倉,走到第二倉。
秦大年又遞過鑰匙。
朱昀開啟門,鄭主簿帶著小吏走進去,同樣的流程又來一遍。
這一次底冊上的品種是稻米,但鄭主簿拆開袋子一看,裡面裝的卻是小麥。
他愣了一下,回頭看了一眼朱昀。
朱昀走進來,抓了一把小麥看了看:“稻米換成了小麥。糧是對的,成色也可以。”
“但底冊上記的是稻米,為什麼倉裡是小麥?”
秦大年連忙上前:“回殿下,去年秋天稻米入庫之後,戶部調撥了一批稻米去河西邊境,充作軍糧。”
“調撥之後空出來的倉位,用當年新收的小麥補了。”
“補倉的時候報到戶部備了案,但底冊上的品種還沒來得及改。”
朱昀沉默了一下:“底冊上有沒有戶部的調撥批文?”
秦大年從袖中摸出一份摺子遞過來:“有。這是戶部去年十月的調撥批文,蓋著戶部的印。”
朱昀接過來翻了翻,又遞給鄭主簿:“你核一下。批文上的數字和倉裡的實存數字對不對得上。”
鄭主簿接過批文,翻開底冊,兩邊的數字一一比對。
花了小半炷香的工夫,他抬起頭來:“殿下,批文上的調撥數量和倉裡的補倉數量相符。”
“只是底冊品種未改,是糧倉大使署的疏漏,不是短缺。”
朱昀點了點頭:“糧倉大使署記一次過失。下次驗核之前,把底冊更正過來。”
秦大年躬身應道:“臣謝殿下寬恕。”
這種事,說大可大,說小可小,全憑上位者的念頭。
幸虧是太子殿下來查,若是剛正不阿之人,必定不會善了。
鄭主簿和小吏們繼續往前走,一倉一倉地開,一袋一袋地數。
朱昀跟在後面,偶爾自己動手拆袋驗糧,偶爾站在旁邊看他們核賬。
他注意到一個細節,鄭主簿每驗完一倉,都會用小刀在底冊的邊角上輕輕刮一下,刮掉一層極薄的紙屑。
他問:“鄭卿,你刮這個做什麼?”
鄭主簿道:“殿下,底冊如果被篡改過,刮過的地方紙面會起毛,墨色會洇。”
“臣刮一層紙屑,是為了看底冊有沒有被動過手腳。”
朱昀恍然,謙遜道:“這個法子好。以後各倉的底冊都這麼查。”
他心中莫名希望父皇能多活上十多年,讓他多積累班底、政治經驗。
否則匆忙上位,能被下面的人當狗遛。
皇位是真沒那麼好坐啊!
坐上是一方面,但坐的好,又是另一方面。
到了第五倉時,鄭主簿翻到一頁底冊,眉頭皺了一下。
他把底冊湊到燈籠前,眯著眼睛看了一會兒,然後對朱昀道:
“殿下,這一頁的墨色不太對。筆畫粗的地方顏色偏深,細的地方卻發灰。臣懷疑這一頁是後補的。”
朱昀走過去看了一眼。
底冊上的字跡確實有些異樣。
有些筆畫看上去像是被描過一遍,描上去的墨浮在紙面上,顏色比原墨深了一層。
他把底冊遞給周贊善:“周卿,你看看。”
周贊善看了片刻,低聲道:“殿下,這一頁確實像是補過的。原頁可能被撕掉或塗改過。”
朱昀沒有立刻發作:“把這一頁記下來,等全部驗完了再說。”
驗到第十幾倉的時候,天色已經過午了。
“到目前驗了多少?”朱昀問道。
鄭主簿翻了翻冊子:“殿下,已驗十二倉,合計四萬三千餘石。”
“其中十一倉與底冊相符,一倉品種未改,一頁底冊疑為後補,除此之外,尚未發現糧數短缺。”
朱昀點了點頭:“繼續驗。啥時候驗完,啥時候回宮。”
他心裡微微鬆了口氣。
目前看來,糧倉大體是沒有什麼事。
這種國家命脈之地,不出事是最好的訊息。
...
朱驍看著太子送來的奏疏,滿意頷首。
不懂不怕,就怕不懂裝懂。
很明顯,朱昀是很善於不恥下問,這一點與他年輕時候很像。
汴京糧倉已經查完,基本上是沒有問題,只是有幾十倉的底冊是後補的。
朱驍不在乎這些後補的事,只在乎糧食有沒有短缺。
只要沒有短缺,那一切都不是問題。
他在奏疏上批註:一切由太子處置。
朱驍美滋滋的哼了一聲。
兒子長大真好,能極大程度分擔他的壓力,不用再像往年那般動腦筋。
現在看來,他似乎還能活得更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