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7章 不破遼國,必不討伐日本
“臣鄭作人,叩見吾皇陛下!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
朱驍聽著這一連串的萬歲,眼中閃過一絲錯愕。
別說他登基以來,就算是在周時,也無人這般稱呼。
這並非是後世才創造出來的恭維話,早在武則天時,便有先例。
武則天稱帝后,特別喜歡臣下的奉承。
一次,她在金鑾殿召集翰林院學士出題答對,她出了上句:玉女河邊敲叭梆,叭梆!叭梆!叭叭梆!。
眾學士對答幾十句她都不滿意,這時一位善於奉承的學士吟出:
“金鑾殿前呼萬歲,萬歲!萬歲!萬萬歲!”。
武則天聽後興高采烈,推為傑作,從此萬萬歲便流傳起來。
到了元朝,這套三呼的儀式被正式寫入《元史·禮樂志》。
規定臣子朝見時需依次高呼萬歲、萬歲、萬萬歲,從而徹底制度化。
朱驍虛扶:“愛卿平身。”
鄭作人緩緩起身抬頭,露出一張涕泗橫流的面容。
朱皇帝被看的有些不自在,這廝是咋了?
見他這麼激動嗎?
鄭作人梗咽:“陛下......臣想您太久了,時常在夢到陛下的英姿,恨不能陪侍左右。”
哪怕是見過阿諛奉承、勾心鬥角的魏泰,亦忍不住掩面遮笑。
堂堂大將,竟然如此厚顏無恥的拍馬屁。
要是朝中大臣都這般,他這個宦官頭子都沒地方吃飯了。
朱驍無奈道:“朕曉得,晌午便留皇宮,與朕同食。”
見鄭作人一副要大哭的模樣,他連忙制止:“鄭卿,國事為先。”
鄭作人這才收斂情緒,問道:“陛下可知日本?”
隨著皇帝眼眸驟冷,殿中氣氛凝固如冰。
朱皇帝語氣森然:“刻骨銘心,生生世世都不會忘!”
鄭作人不理解皇帝為什麼對日本敵意如此大,但正中他下懷。
他朗聲道:“陛下,交子逐步推行,白銀需求越來越大。”
“臣各方打聽,得知日本盛產銀礦,人皆矮小,兵力弱小,正該滅其國,奪其利!”
朱曉猛然起身,負手踱步。
他不是沒想過滅掉日本,為此,他讓鄭作人一直留在浙江,訓練水軍。
如今,這個機會似乎擺在眼前。
朝廷有出兵的由頭,他能報血仇,儘管這個血仇並非是如今的日本造成。
“日本如今是何等情況?”
鄭作人道:“陛下,如今的日本統治者乃圓融天皇。”
“然根據多方打聽,其只是個傀儡,大權由外戚藤原氏把持。”
“藤原氏亦並非鐵板一塊,藤原兼通和藤原兼家兩兄弟爭權奪利,隨時爆發內亂。”
他忽然笑了笑:“日本那地方似乎時常有地龍翻身,圓融天皇前不久剛下詔改元‘貞元’,以祈求平。”
“除了中樞,地方上同樣風起雲湧。”
“聽說有什麼武士集團,宗教集團啥的,不過土雞瓦狗。”
“總之,日本如今大夏將傾,不足為懼,兵力不太詳細,但至多不過數萬人。”
沒錯,佛教是有兵的!
當時的佛教寺院,特別是天台宗和真言宗的龐大寺院,不僅是宗教中心,更是強大的政治和軍事力量。
它們控制著廣闊的土地和商業中心,甚至擁有自己的僧兵武裝,其影響力足以對朝廷構成壓力。
例如,比叡山延歷寺在10世紀後半葉就已成為日本最強大、最具影響力的佛教勢力之一。
這個時期的日本軍隊,主要有三個部分組成。
中央朝廷的律令制軍隊、地方新興的武士集團以及擁有強大武裝的寺院僧兵。
朱驍問道:“浙江水軍可否東渡日本,滅其國?”
指望禁軍前往,純純是白瞎。
真要是派去禁軍,那與赤壁之戰沒啥區別,白送死,還會損耗國力。
鄭作人感受到皇帝的意動,急忙道:“回陛下,臣不敢妄言。”
“浙江軍不過兩萬人,戰船至多五千石,難以滅其國,不過佔據部分土地,還是可以的。”
若是日本此刻君臣一心,朝廷威懾地方,他絕不會這般說辭。
別看日本好像有數萬兵力,實際都由各個勢力把持,壓根不能一心,有一種藩鎮割據的勢頭。
朱驍道:“既如此,暫且不急,日本這種民族,要打,就要徹底打服,而不是陷入僵持戰。”
開玩笑,他可沒愚昧昏聵。
萬里迢迢去討伐日本,本就不是明君所為。
昔年隋煬帝三徵高句麗,將國家都玩沒了,前車之鑑,猶在眼前。
最好的方式,還是扶持傀儡政權,確保大明在日本的利益。
真要是與日本陷入僵持戰,根本無法打贏。
去哪裡弄那麼多的戰船、貨船,能將源源不斷的後勤運往日本。
兩地聽起來很遙遠,但順風時,從明州到博多隻需六七天,一般也在十天左右。
然,就是十天,亦非常遙遠。
大海多變,猛獸橫行,誰也不知道會發生什麼。
中原王朝並非沒和日本開過戰,早在唐朝時,便有過戰役。
663年,唐朝與新羅聯軍,在朝鮮半島的白江口,與援助百濟的日本聯軍進行的一場海戰。
唐軍以少勝多,大敗日軍。
萬曆朝鮮之役,明朝應朝鮮請求,派軍入朝抗擊豐臣秀吉的侵略軍。
明軍與朝鮮聯軍最終擊敗日軍,將其趕出朝鮮半島。
但這場持續7年的戰爭,明朝耗費白銀近800萬兩,元氣大傷。
有時候,隋煬帝的個性確實很不錯,最起碼是真的敢動兵。
楊廣因日本國書措辭‘日出處天子致書日沒處天子’而大怒,但當時正全力征討高句麗,無暇東顧。
這哥們真的是想打服所有不臣之人。
就連朱元璋也動過討伐日本的念頭,但最終被劉伯溫以‘建國初期應休養生息’為由勸止。
正兒八經本土討伐日本的朝代,唯有元朝。
1274年,元軍約3萬人,從朝鮮半島出發,在博多灣登陸。
初期雖佔優,但因日軍頑強抵抗且元軍箭矢耗盡,被迫撤退。
1281年,規模更大,分兩路足足十四萬大軍!
然而,在即將發起總攻時,遭遇罕見的大型颱風,艦隊幾乎全軍覆沒,倖存者不足五分之一。
朱驍道:“擬旨,浙江水軍擴兵至三萬,日夜操練,以實戰為主。”
“造船廠大力建造戰船、商船、運輸船,錢財一應由國庫負擔。”
“五年內,朕要見到一支可橫渡大海的軍隊,可以異地登陸而戰的軍隊!”
鄭作人大喜,喝道:“臣絕不負陛下所託!”
....
皇帝擴兵浙江軍的訊息,很快傳遍朝堂。
“讓開!”
魏仁浦一把推開阻攔的內侍,闊步入殿。
他走到殿中站定,聲音比平時高了好幾度:
“陛下!臣聽說陛下準了鄭作人的擴軍章程,要把浙江水軍擴到三萬?”
朱驍看著他:“是。朕批了。”
“陛下可曾與政事堂商議?可曾與樞密院會商?”
“朕是天子。”朱驍目光平靜,“朕為何不能做決定?”
“過往大事,哪一件不是朕拿的主意?百官遵從便是了。”
魏仁浦沒有退讓。
他抬起頭,直視著御座上的皇帝,聲音硬氣:“陛下,百官遵從旨意,畏懼您的天威,怕遭遇不測。”
“他們不敢勸諫,不是因為您的決斷都對。”
殿中安靜了一瞬。
宋準眼皮直跳,剛死了一個怒斥皇帝的安德裕,難不成又要完蛋一個樞密使?
魏仁浦繼續道:“陛下是馬上天子,打下浩瀚國土,天下無不尊崇。可陛下往後做的每一個決定,都會是對的嗎?”
“陛下要擴浙江水軍,臣本不該多嘴。可臣聽說,陛下讓人留意日本的銀礦,打算日後東征。”
“臣今日若不闖殿,等真的動兵,就來不及了。”
朱驍恍然。
魏仁浦明面上是怪罪他獨斷專行,沒有與樞密院通氣,實際是不滿討伐日本的國策。
如今大明蒸蒸日上,確實沒有必要萬里迢迢遠征日本。
朱驍道:“日本有銀山,商船來往也頻繁。若能把日本納入朝貢,銀礦之利可補國用,海路也可打通。”
“朕以為這是利國利民之事。”
魏仁浦見他態度緩下來,聲音放低了一些:“陛下,日本隔海千里,遠不如遼國近在咫尺。”
“周師勞頓,渡海遠征,若遇風浪,全軍覆沒,這不是沒有先例的。”
“就算僥倖上了岸,日本多山,銀礦藏在深山之中,據險而守,打下來要多久?三年?五年?”
“這期間遼國若趁勢南下,朝廷兩面用兵,國力必然吃緊。”
“臣聞蕭綽近年來整頓朝政,操練兵馬,遼國在幽雲丟失之後並未衰落,反而在積蓄力量,等著朝廷出錯。”
魏仁浦繼續道:“陛下若非要討伐日本,臣不敢阻攔。但臣懇請陛下,不要急於一時。”
“先破了遼國,把北方邊境徹底穩住,再圖海路。”
“若現在就為了一些虛無縹緲的銀礦,把國力、民力耗在東征上,豈不是讓遼國坐收漁翁之利嗎?”
朱驍忽然一笑。
他沒有半點被質問的不滿,反而很高興。
大明終於有了如魏徵那般,敢於直諫的臣子。
讓魏仁浦擔任樞密使,是他做的最對的決定。
以往對方為參知政事,上面有同平章事頂著,故大多時候還是個老好人。
如今樞密院由他做主,或應實現抱負、或責任所在,態度變得愈發強硬。
這是好事,人非完人,哪怕是開國帝王。
朱驍鄭重道:“不破遼國,必不討伐日本。朕向你保證。”
魏仁浦發自肺腑一笑:“陛下聖明。臣告退。”
“魏卿。”
魏仁浦停下來,轉過身。
“你方才說,百官不敢勸諫,是因為怕朕。你說得對。”
“朕這些年確實不太喜歡聽反對的話。”
“以後朕若有不對的地方,你照樣來闖殿,照樣來質問朕。朕不怪你。”
魏仁浦愣了一下,然後深深躬身:“臣遵旨。”
有了魏仁浦的先例後,敢於上疏直諫的官員是越發多了。
如同觸控虎鬚一般,只要老虎沒有流露殺意,那大膽的人會越來越多。
儘管很多人是無病呻吟、瞎幾把勸諫,但朱皇帝為了不給大夥澆冷水,還是捏著鼻子認了。
然,處理幾天勸諫的奏疏後,他實在受不了,命人將勸諫的奏疏先送往東宮。
東宮先行處置,再選重要的移交宣政殿。
...
東宮,張齊賢看著伏案上堆積如山的奏疏,眼皮直跳。
他是今歲科舉進士,被皇帝親自調為東宮屬官,輔佐太子。
別看他是新科進士,但在朝中的名聲很大。
十二年,皇帝北巡河北,他孤身攔御駕,主張治國十策。
由於頂撞皇帝,被打了五十鞭。
不過朱驍並沒有斷絕其仕途,許他參加科舉入仕。
結果這廝,考來考去,直到今歲才終於入仕。
朱昀本來是不想要他的,認為其自視甚高,無法靜心微末小事。
讓朱昀詫異的是,張齊賢並沒有想象中那般,反而待人和善,事事小心謹慎。
估計是這些年的蹉跎,將性格磨練出來。
張齊賢拿起一本奏疏,翻閱起來。
是大理寺官員寫的,表示平日稽覈,時常遭到刑部官員辱罵,希望皇帝陛下能管一管。
大明中央的律法體系,由刑部、大理寺、御史臺組成,合稱三法司。
刑部負責審理中央百官犯罪及京師徒刑以上的案件,擬定判詞。
大理寺負責複核大理寺及地方上報的重大案件,如認為判決不當,可駁回重審。
御史臺負責監督大理寺和刑部的審判活動,並參與重大案件的審理。
雖說大理寺擁有複審之權,但刑部終究是六部之一,還是低一頭,時常被欺負。
比如刑部判罰斬立決,大理寺認為沒到那一步,判罰太嚴,就會打回去。
刑部官員便會認為自己的才能、權力受到挑釁,時常前往大理寺趾高氣昂辱罵。
張齊賢不得不承認,洪武皇帝將刑部、大理寺的職權改變,是非常英明的決定。
唐朝時,刑部是複審、大理寺才是審判。
這就導致,刑部擁有極高的地位。
如今,大理寺複審,且地位低於刑部。
刑部十分不滿,憑啥地位低於我,還能對老子判罰的案件指手畫腳!
大理寺也很不滿,老子清清白白複審,你刑部指指點點,不是越權嗎?!
這就導致兩大衙門時常勢如水火,判罰也越發公正。
不公正也不成啊,大理寺虎視眈眈,若真的有徇私枉法之舉,必定被彈劾。
張齊賢淡淡一笑,在奏疏上批覆:小不忍則亂大謀。
開玩笑,他可不會當和事老,讓刑部與大理寺關係緩和。
朝廷要的就是這兩個衙門關係惡劣。
如此,刑部不敢徇私枉法,胡亂判決,大理寺亦不能輕易改判,使罪大惡極之人逃脫律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