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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64章 回京

殿中氣氛驟變,群臣怒目而視。

他們並不是多麼痛恨李處耘,人都死了,痛恨啥呢。

再說,李處耘謀逆前待人和善,確實沒啥得罪人,不然也不會有那麼多的親信。

他們主要是因為,若真的將李處耘、梁乾等人抬入昭德閣,那他們的排名就要靠後,有人甚至會被踢出去。

有人已經在心裡盤算:若是李處耘入了閣,自己的名次往後挪幾位,幾十年後誰還記得自己?

那些跟著出生入死的日子,不就是為了今天這一紙功名嗎?

朱昀聲音在殿中炸開:“滾下去!叛逆之人豈可入昭德?念你初犯,饒你不死!”

那御史毫不懼怕,反而直視天子,彷彿要對方給個說法,不給就撞死在這金鑾殿上。

朱驍眼眸暗淡,似乎想到與李處耘等人的舊事。

他不是沒想過將李處耘等人抬進昭德閣。

以他威望,只要願意就能做成,可不能,也不應該這樣做。

這是兩難的選擇。

如果收入功臣閣,會有兩個好處:

其一,彰顯公允:承認‘功是功,過是過’,不因謀逆而抹殺曾經的貢獻。

這會贏得那些與謀逆者有舊交的功臣們的好感。

其二,彰顯胸懷:皇帝不因個人恩怨而埋沒功勞,顯得氣度宏大。

壞處同樣顯而易見,更加嚴重。

一者,動搖國本:謀逆是最嚴重的罪行。

如果謀逆者仍能入閣享受香火,那置那些忠心耿耿、善始善終的功臣於何地?

置皇權的威嚴於何地?

二者,鼓勵效仿:後人會想反正我立了大功,就算謀逆,死後也能入閣,怕什麼?

這會埋下極大的隱患。

故為了國家統治,朱驍才沒有決定將謀逆者抬入昭德閣。

後世,藍玉、李善長被處死後,不僅本人未入功臣閣,連家族、黨羽都被從各種記錄中系統性抹去。

朱元璋的態度很明確:謀逆之人,功再大也不配享此殊榮。

哪怕是太宗世民,都無法對謀逆者寬恕。

侯君集和張亮被處死後,畫像並未立即撤除。

唐太宗曾為侯君集流涕,說‘吾為卿不復上凌煙閣矣’。

當時官方是打算將侯君集、張亮在凌煙閣的畫像‘全塗之’(全部塗掉),但聽太宗這麼一說,最終官員採用半塗之。

太宗死後,兩人的畫像還是被撤了。

這主要是因為二人在謀逆前便入了凌煙閣,否則絕不可能入閣。

朱驍看著那御史,終於開口:“李處耘有大功於社稷,朕非薄情寡義之輩,從未忘卻。”

“然,國家社稷非喜好所為,李處耘不得入昭德閣。”

御史話鋒一轉:“陛下,若不可入昭德閣,可否設附祀。”

“在功臣閣正殿之外,另設一處偏室或別院,名為‘前勳錄’。”

“將那些立有大功但獲罪被誅之人,記其功於冊,存其錄於偏室,但不懸畫像於正閣。”

“這樣既承認了他們的功勞,又不至於讓他們的牌位與忠臣並列,混淆了忠奸大義。”

“同時,對這類人物單列一卷,記載格式可以是:“某某,某年從龍,某年立某功,某年因某罪伏誅。”

“功在朝廷,罪在社稷,錄其功而正其罪。”

“樣做,既不完全否定,也不完全肯定,而是把評判權交給後人。”

他本來就沒真的覺得李處耘等人能入昭德閣。

政治的藝術就是這般。

先給皇帝、群臣提出一個不能接受的問題,然後再提出另一種容易接受的問題。

史彥超冷冷道:“某乃大功之人,豈能與謀逆之人共享香火?”

“別說同閣,就算是在老子百里內,都覺得骯髒。太子都讓你滾了,還不滾?”

排名第九本就讓他心情不爽,要是排到兩位數,臉都要丟盡。

在宣佈之前,他可是在府中毫不掩飾說最起碼前三。

御史大怒:“你這個粗鄙武夫,本官與聖人商榷,你竟出言不遜。”

他朝朱驍拱了拱手:“本官符昭文,乃洪武十五年二甲進士,豈能容你折辱?”

“你雖國公,卻是臣子,大殿之上,豈容你逞威風?”

朱驍好奇的看著符昭文。

他這才發現,對方與符昭願模樣有幾分相似。

右列的符昭願忍不住開口:“你二人莫要與殿前喧譁,天下大事,由聖人做主,容不得你們上竄下跳。”

表面上他是在呵斥史彥超與符昭文,實際上是為符昭文脫罪。

擅自提議謀逆,本就有罪,更何況還呵斥堂堂勇國公,這不是老壽星吃砒霜,早死嗎?

沒錯,二人確實有親族關係。

符昭文符彥琳的長子,而符彥琳為秦王符存審的第六子。

符昭文也就是符彥卿的侄兒,是符昭願的族兄。

符彥卿確實是有本事的人,在惹怒當今天子後,主動自裁,保全家族,這才有符家子弟登堂入室的機會。

宋琪道:“陛下,臣以為,別說昭德閣,便是附祀亦不可。”

“謀逆者,自古以來便是滔天大罪,無論有何等功勞,都不可比。”

“附祀,理應由後世有功之臣入列,而不是謀逆者。”

此話一出,沒有入閣的大臣們紛紛開口附和,聲音此起彼伏。

開玩笑,要是真的將李處耘等人弄進附祀,他們該如何自處?

難不成以後一同入附祀?

與謀逆之人放在一起,臉面何在?威嚴何在?

朱驍道:“從今往後,不許再提謀逆者,違者重罪論處!”

符昭文神情不變,行禮道:“臣遵旨。”

他與李黨有啥關係?

之所以冒天下大不韙提出,主要是為了皇帝。

如今市井中不停流傳提議李黨入閣,若是皇帝不聞不問,只會愈演愈烈,影響名聲。

今日他主動提出,群臣反駁,皇帝順從民心拒絕,這才能安天下之心。

不滿?

那就對百官不滿,別對聖人不滿!

符昭文在賭,賭皇帝能體會他的意思。

要是體會不出來,那他的仕途就到此為此。

朱驍深深看了一眼符昭文,揮手道:“下朝。”

他好歹執政這麼多年,不可能看不出來對方的心思。

正因看出來,他才不能和顏悅色,大肆嘉獎。

不然,豈不是明明白白告訴天下人,老子還是很懷念李黨嗎?

等這件事結束後,再尋個機會提拔。

......

呂端站在城門口,眺望面前這座雄偉城池,熟悉又陌生,心思複雜。

城牆還是那道城牆,可城門口的告示牌換了新的,守城計程車卒換了面孔,連城牆根下襬攤的小販叫賣的聲音都比他記憶裡快了幾分。

他離京已有十餘載,初為金陵府尹,後為江西省左布政使,直到如今的四川扛把子。

上次入京,還是兩年前述職。

那時他在京中住了半個月,便又被調往四川。

再往前數,他離開汴京到地方任職,已經記不清具體時日了。

十餘載未在京長久生活,這座城好像變了一些,又好像什麼都沒變。

街面上很熱鬧,但從前似乎也很熱鬧。

若論最顯眼的區別,自然是街上出現很多像貌各異的種族,用著蹩腳的漢話討價還價。

市面上能見到的外族商人一般都是小商人。

但凡是大商、鉅商,都有固定、廣泛的販賣點,無需像市井小民那般在街上叫喊、爭吵得面紅耳赤。

爭吵也就罷了,最怕的便是你罵你的,他罵他的,兩邊一個都聽不懂。

呂端深吸了一口氣,又緩緩吐出來。

朝廷這段時間的動靜,他自然是清楚的。

沒理由不清楚,他就算不在乎仕途升遷,下面的人總會替他在乎。

時常有人在呂端耳邊唸叨,以他的政績早就應該入京為相,治理國家,而不是困居四川一省。

呂端最開始是毫不在意,但聽著聽著,心裡莫名也有那種奇怪的念頭。

他與周高逸、範良吉皆是同期為官,甚至他擢升的更快。

可如今呢?

二人都已經登堂入相了,而他還在地方輾轉騰挪。

說不高興是肯定的,但卻不至於太過影響情緒。

流水不爭先,爭的是滔滔不絕,這句話便是呂端此刻的心情。

不過是弱一步為相而已,又有何妨?

他這個人最好的品性,就是豁達,不在乎短暫的得失。

“呂明公!”一個聲音從城門口傳來。

呂端抬起頭,看到一個穿著青色內侍袍的中年人快步走了出來,身後跟著兩個小宦官。

“明公一路辛苦,陛下已在宣政殿等候,特命奴婢前來迎接。”

呂端離京比較久,且不怎麼打聽宮裡的情況,故並沒有認出中年宦官是何人。

不過他向來不是恃強凌弱之輩,態度溫和道:“勞煩貴人前面領路。”

中年宦官態度愈發和藹,腰彎得更深了一些,彷彿很受用這位封疆大吏的態度。

世人常言呂明公小事糊塗、大事不糊塗。

依咋家看,小事也不糊塗嘞!

宣政殿外,呂端停下腳步,整理衣袍。

他把披風解下來遞給隨從,又把腰帶重新束緊,拉平了袖口的褶皺,然後深吸一口氣,邁步走進了殿門。

殿中燭火通明,香爐裡青煙嫋嫋。

朱驍坐在御座上,穿著一件青灰色的常服,正低頭翻著一份奏疏。

聽到腳步聲,他抬起頭來,目光落在呂端身上,停了一瞬,然後霍然起身。

呂端跪伏於地:“臣四川左布政使呂端,叩見陛下。陛下聖躬萬安。”

朱驍快步走下御階,彎腰親手將他扶起。

“呂卿,瘦了。”

呂端低頭道:“臣在四川,水土尚可,只是公務繁忙,不礙事。”

大明如今的左布政使,幾乎就沒有胖子,一個比一個瘦。

開玩笑,皇帝如此嚴懲貪腐,吃的滿嘴流油,大肚便便,不是找抽嗎?

這是個荒誕的事情,但卻是真實會發生的事情。

當然,更大的原因,是這些官員都勤勉政務,時常到地方視察、巡視,有人甚至還會親自與百姓耕農。

運動量上去,體重自然而然下降。

朱驍拍了拍他的肩膀,轉身走回御階上坐下,又指了指旁邊的繡墩:

“坐下說話。”

呂端謝恩落座。

朱驍看著他:“兩年前你回來述職,朕記得你只待了半個月就走了。這次多留幾天。”

呂端拱手道:“臣遵旨。”

朱驍道:“今日召你來,不為別的。朕想問問你,交子在四川,如今怎麼樣了?”

交子於洪武十三年開創,於十四年由朝廷正式推行。

當時,朱驍便與大臣商議,定下三大階段。

第一階段:三年內在四川地區推行,面值限定為一貫、五貫、十貫,便於大宗交易。

第二階段:若百姓接受度高,逐步推廣至開封、杭州、揚州、金陵、晉陽、幽州等六大商業城池。

第三階段:若百姓接受程度高,便直接推廣全國,允許民間商號發行小額‘錢票’作為補充,但須獲得官府許可。

如今便是第一階段結束,至於能否推行第二階段,就看呂端接下來如何回答。

朝廷知道大概資料,但終究不如四川省父母官說的詳細。

呂端聽到交子兩個字,坐直了身子,開口道:

“回陛下,交子在四川推行至今,已有三年多了。”

“臣剛到四川的時候,交子便在省內流通,但終究以商人為主。”

“如今,四川省的百姓買賣貨物,用的都是交子。商賈運貨出川,也願意帶著交子,比帶著鐵錢輕便得多。”

“臣去年冬天去了眉州、嘉州、瀘州幾處地方,沿途的州縣,凡是有商鋪的地方,都能用交子結賬。”

“有的地方,百姓只知交子,不知鐵錢。”

“外來客商到了四川,見本地人用紙鈔結賬,起初還不敢收,後來看別人用得順手,自己也換了交子帶著走。”

“不過,百姓用交子一般還是逢年過節的時候,畢竟,最小的面額是一貫,非特殊情況,不會買賣。”

這其實是很正常的事情。

哪怕是富庶的四川,尋常百姓一年到頭也就掙十幾貫,交完賦稅不會剩下多少。

他們就是想用交子,那也用不起。

用一貫面額的交子買東西,商鋪沒更小的面額,只能找一堆鐵錢,到頭來還是一樣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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