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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65章 洪武十九年

呂端繼續道:“四川的商貿比三年前活躍了不少。成都府的商稅,去年比前年多了兩成。”

“其中一部分,是外來客商帶來的。交子輕便,客商願意多跑幾趟。”

“臣在成都府的碼頭上看過,從嘉州、瀘州、渝州來的商船,比從前密了不少。”

“船上裝的貨物也比從前多了。這些都是交子帶來的。”

朱驍點了點頭:“朕聽說了。範良吉年初報上來的賬冊裡,四川的商稅確實漲了不少。”

“你在四川做的事,朕都記著。”

章通確實將四川治理得井井有條、欣欣向榮,但卻是在犧牲政治環境。

以往的四川官員,皆以政績為主。

只要能提高經濟、賦稅,就不怎麼管老百姓死活,玩命修路、鋪橋、開墾荒田...

這就導致他們思維侷限,只在乎個人得失,形成一個又一個利益團伙,抵抗愛民如子的呂端。

這便是呂端能力最為出眾的地方。

他並沒有嚴懲這些利益團伙,而是採用政治手段瓦解、扶持親信、打壓異己,不僅不會形成官場大動盪,還會讓四川繼續發展。

若是老朱執掌四川,以他的性格,所有不爽的人要麼殺,要麼罷黜,才不會有心思搞那麼多政治手段。

能以武力解決,就不要廢腦筋!

無論是李昉、還是李處耘之黨派,難不成非死不可嗎?

換作漢文帝、嘉靖之政治大成者,絕不會如此這般行事。

呂端心中感動,又開口道:“陛下,交子雖好,但也有弊端。臣不敢只說好的不說壞的。”

“你說。”

“私造交子的事,時有發生。有些膽大的商人,見交子流通方便,便動了歪心思,私下刻版印造假交子。”

“臣剛到四川的那年,成都府就查獲過一起私造交子的案子。那夥人仿著官交子的樣式,刻了版,印了上千貫假鈔,流到市面上,被商戶認了出來。”

“按察使司和錦衣衛的人追查了三個月,才把那夥人揪出來。為首的兩個被處了斬刑,其餘的發配嶺南。”

“從那之後,私造交子的事就少了許多。”

“四川按察使司和錦衣衛的探子,一直沒有放鬆過。只要有假交子冒頭,不出十天半月,就會查明。”

沒有官方背景,想要私造交子,簡直和自殺沒啥區別。

朱驍讚許:“殺得好。交子這東西,靠的是信用。信用一垮,紙就是廢紙。你做得對。”

呂端又道:“臣還定了幾條規矩。凡使用交子者,必須在交子鋪戶登記姓名和住址。”

“若有假交子流通,官府追查起來有跡可循。”

“另外,交子鋪戶每季須向布政使司呈報交子的流通數量和兌付情況。若有不實,鋪戶要被罰沒家產。”

朱驍道:“如此看來,交子在四川確實成功,可以推行第二階段了。”

呂端眼中閃過一絲喜色,又迅速恢復了平靜。

他雖不貪位慕祿,但也希望自己的政績能被皇帝肯定。

“是也,該讓更多的百姓、商人享交子之利了。”

“汴京推行交子最為便利。汴京有汴河漕運,商賈雲集,市面上的銅錢和銀兩流通量大,交子若能推行,可省下不少搬運之苦。”

“幽州是北面重鎮,若能推行交子,可吸引北面的商人前來交易。金陵是江南重鎮,商賈繁盛,且南方士紳多富庶。”

“其餘重鎮皆有優勢,可得商利。”

朱驍點了點頭:“你回去之後,把四川推行交子的章程整理一份,送到政事堂。”

“朕讓範良吉和宋琪看過之後,再定具體的推行辦法。”

呂端起身拱手:“臣遵旨。”

......

次日一早,兵部尚書章通便急匆匆趕到宣政殿:“陛下,甘州叛亂!”

“有賊子以景瓊遭受虐待,我朝待之不公,迎回舊主為由,起兵造反!”

朱驍感嘆:“治理果真沒那麼容易。”

無論是党項,還是涼州吐蕃,皆是被打降的,故臣民心裡多少會對明朝恐懼、畏懼、信服。

惟有回鶻是直接歸降,主力沒有受到多大損失。

朱驍收復河西后,設隴右省,兵額兩萬,很多回鶻軍士被迫解甲歸田,憤憤不平,有人領頭,便跟隨,想要為自己謀得更多利益。

他並沒有慌亂,連正規軍都投降,區區叛亂又能做的了什麼?

昔年吳越歸降後,丈量土地、清查隱戶,同樣有士紳聯合起來造反,不還是被輕易鎮壓嘛。

這又不是王朝末年、剛剛開國時局不穩的局面。

他問道:“郭襲、曹延恭如何處置?”

章通道:“郭明公希望朝廷能派陝西軍就近援助,曹都使卻認為隴右軍足以平定叛逆。”

“二人爭執不休,難以定奪,希望陛下能裁決。”

朱驍道:“朕設行省制度時,便明言諸公,民不管兵,兵不管民。”

“曹延恭既然認為自己能平定,那郭襲便莫要指手畫腳,讓他準備好後勤,莫要讓大軍畏手畏腳。”

章通臉上浮現一抹了然。

與他所想一樣,皇帝會採納曹延恭的提議。

他說道:“曹都使還希望,能擴增隴右軍兵力,非謀逆割據,實乃隴右地廣人稀,戰略縱深太大。”

“兩萬兵馬著實不夠,只能輻射核心城池,不能顧轄其他。”

“此番便是如此,若兵力足夠,豈能容叛軍如此順遂起兵,必早早發覺鎮壓。”

朱驍微微思索。

隴右雖只有五州,但疆土極大,堪稱大明最大的行省,且西臨西域,諸國林立,局勢複雜,確實不能以常理看之。

曹延恭有沒有野心暫且不論,提議擴兵屬實沒有大問題。

鄉兵制度在隴右省也難以推行。

鄉兵說白了,就是本縣自主募兵,自主訓練。

遷徙漢民前往隴右尚未開展,故鄉兵大多還是吐蕃、回鶻族人。

他們更加聽從本族首領的話,而不是朝廷的話。

萬一真有人得了民心,會容易造成大規模造反。

良久,朱驍頷首道:“可,許隴右軍擴兵三萬,兵額可從叛軍,卸甲兵士中挑選。”

“讓曹延恭莫要多造殺戮,以分化為主,承諾願意放下刀戈者,既往不咎,且納為隴右廂軍。”

“他們本就不是什麼大奸大惡之人,不過是因自身不公、奸人蠱惑而已。”

對待外族,還是要以仁德的手段治理。

真要是武力鎮壓,謀逆者皆嚴懲,只會讓外族百姓愈發不滿,影響百族融合的國策。

他們本就被漢人管著,文化語言不通,心中滿是擔憂,害怕明日就會被屠殺。

這時候,就不是彰顯武力的時候,更需要安撫,需要仁德。

......

在國家穩定、制度搭建完成,且無內憂外患後,一切都變得順遂起來,日子也變得快了起來。

洪武十九年九月初十。

開封城北的御田裡,稻子已經收了第二茬。

田埂上堆著新割下來的稻稈,被日頭曬得泛出淺金色的光。

朱驍彎著腰,手裡的鐮刀貼著地面一勾,一束稻稈便齊根斷了,發出清脆的一聲“嚓”。

他直起身來,把稻束碼在田埂上,擦了擦額頭的汗。

朱昀跟在他身後不遠處,彎著腰割稻,鐮刀在稻稈間快速移動,效率很明顯比老朱快了很多。

年輕就是好,幹啥都利索。

田埂上站著兩個人。

折賽花穿著一件藕荷色的窄袖褙子,站在田邊的一棵老榆樹下,手裡提著一隻朱漆食盒。

她身邊站著馬璇,穿著一件寬大的青布袍子,袍子下面隆起的肚子把衣料撐得圓鼓鼓的,像一口倒扣的鍋。

馬璇的手扶著腰,另一隻手也提著一隻食盒,目光一直追著朱昀,眼眶有些發紅,似乎是在心疼自家男人。

田裡還有不少人在忙碌。

朱驍在御田外,又命人開墾百畝荒田,由在京的官員按品級輪流來御田耕作。

今日輪到的有二十多人,散佈在稻田各處。

他們有的穿著短褐,有的乾脆光著膀子,一個個彎著腰割稻、捆束、搬運。

稻田裡一片沙沙的聲響,混著偶爾的說笑聲和喘息聲。

百畝聽起來不少,但放在成百上千的京城官僚中,就是杯水車薪。

本就沒真的讓他們幹農活,只是讓他們勿要忘本,知道百姓的不易,不要苛責百姓,更不要徇私枉法。

當然,也有一定程度的作秀。

讓百姓知道皇帝、朝臣是在乎他們的,要好好的聽從朝廷的話,不要尋思有的沒的。

曹延恭站在田埂邊上,正用一條粗布汗巾擦著臉上的汗。

汗巾已經溼透了,能擰出水來。

他擦了汗,把汗巾搭在肩上,回頭看了一眼朱驍,咧嘴一笑。

“陛下,今日耕田,讓臣想起在沙洲的日子了。”

“那時候就是這般忙碌。百姓忙著耕田,我們也得忙著。”

“沙州地薄,水源又少,一年到頭刨不出多少糧來。軍民一起下地,從早幹到晚,曬得跟黑炭似的。”

“可那時候心裡踏實。誰跟誰都不分彼此,一起流汗,一起啃幹餅子,一起盼著收成。”

“軍民一心,就那麼熬過來了。”

去歲的甘州叛亂,曹延恭聽從皇帝的旨意,分化叛軍,騷亂很快平息。

同時,他從叛軍中挑精壯者入廂軍,兵額達到三萬,為全國廂軍最盛。

此番,他便是進京述職,也是向皇帝表明沒有造反的心思。

朱驍道:“那你不會怪朕吧?你如今好歹是個都指揮使,管著軍權,一呼百應。”

“如今到了開封,再讓你下田割稻,你會不會覺得倒退了呢?”

曹延恭拍了拍自己的肚子,肚子上的肉跟著晃了一下。

他咧嘴笑道:“陛下您看,臣這肚子。在沙州的時候,成天騎馬巡邊,下地督耕,想胖都胖不起來。”

“成隴右都指揮使後,日子太舒坦了,整天坐在衙門裡批文書,連馬都少騎了。”

“這肚子就跟吹了氣似的往外長。臣正愁沒地方動彈呢,陛下讓臣來割稻,臣求之不得。”

“若再不勞碌些,怕是要成胖子了。回去照鏡子,自己都不好意思說自己是沙州出來的。”

周圍的官員們鬨笑起來。

有人接話道:“曹將軍,你這才長了幾斤?你看看趙郎中,他比你胖多了。”

那個被點名的趙郎中正彎著腰割稻,聞言直起身來,滿臉是汗,不服氣地回了一句:

“我胖怎麼了?我這是福相。陛下都沒嫌我胖,你嫌什麼?”

眾人又笑了一陣,稻田裡原本有些沉悶的氣氛鬆快了不少。

朱驍也笑了一下,從田埂上拿起水囊喝了一口,又把水囊遞給朱昀。

朱昀接過去灌了兩口,嗆了一下,咳嗽了幾聲。

田埂上,馬璇終於忍不住了。

她提著食盒走下田埂,踩著泥走到朱昀身邊,一把拉住他的胳膊:

“殿下,歇歇吧,該用午膳了。”

朱昀被她拉得一趔趄,搖了搖頭:“我不累,你肚子大,莫要激動,慢些。”

好傢伙,真是將門虎女,挺著大肚子都差點把他弄倒。

馬璇的眼眶更紅了,聲音壓得很低:“你都喘著這樣,還不累?先上來吃飯,吃了飯再幹。”

“父皇要是怪罪,就甩到我頭上,我可不怕。”

朱昀抿了抿嘴,似乎還有些不情願。

他為太子,未來的天子,要作百官的榜樣,怎麼能半途而棄呢。

奈何他擔憂太子妃的情緒,嘆了口氣,把鐮刀插在田埂上,攙扶著馬璇走到一旁。

折賽花已經把食盒放在老榆樹下面的石案上,掀開蓋子。

食盒裡是幾樣家常小菜,醃蘿蔔、炒青菜、蒸鹹魚、一碟醬肉,還有一摞粗麵餅子。

她把碗筷擺好,朝朱驍喊了一聲:“陛下,該用膳了。”

朱驍走過曹延恭身邊時,停了一下,拍了拍他的肩膀:

“你那個肚子,再勞碌幾個月就能消下去了。朕給你留著御田的活,以後每旬來一次。”

曹延恭哈哈一笑:“臣遵旨!臣巴不得呢。”

朱驍走到石案前坐下,拿起一塊粗麵餅子掰開,夾了一筷子醃蘿蔔進去,咬了一口。

他嚼著餅子,目光落在遠處那片剛割完的稻田上。

金黃色的稻茬在午後的日光下泛著暖融融的光,像是鋪了一層碎金。

今年,又是個大豐年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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