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3章 昭德閣二十四臣
六月初一,朱驍在宣政殿召見政事堂、樞密院、六部、三司等重臣,宣佈了一件事。
“朕要設一座昭德閣,懸掛功臣畫像,以表其功,讓當代、後世百姓所敬仰。”
“二十四位功臣,由百官公議舉薦,列出功績與過錯,朕看過之後,再行定奪。”
雲臺二十八將、凌煙閣二十四臣是最為出名的。
實際上還有西漢麒麟閣十一臣,漢宣帝表彰霍光、蘇武等。
北宋崇德閣二十四臣,宋仁宗表彰曹彬、潘美等。
南宋崇德閣二十四臣,宋理宗表彰北宋至南宋功臣。
殿中安靜了一瞬。
宋琪等人面面相覷,隨即齊齊躬身:“臣等遵旨。”
訊息傳出去之後,整個朝堂像是被澆了一瓢熱油。
設立如雲臺、凌煙閣這般的訊息,早就有流傳。
昔年洪武皇帝在第二次北伐前,就表示要根據功勞設昭德閣。
北伐結束後,皇帝不提,大夥也就慢慢忘記。
如今舊事重提,整個開封城像是被點著了一樣。
...
開封城的茶館裡,每天都坐滿了人,昭德閣的事已經成了最熱的話題。
茶壺嘴冒著白汽,桌上擺著幾碟花生瓜子。
客人們唾沫橫飛,從早聊到晚。
一個黑臉漢子端著茶碗,嗓門大得隔壁桌都能聽見:“依我看,齊國公排第一,那是板上釘釘的。”
“他是陛下的結義兄弟,從微末就跟在陛下身邊,破關中、滅趙宋、討幽雲,哪一樣功勞不夠大?”
旁邊一個瘦高個搖了搖頭:“馬彪將軍排第一,我沒話說。可第二呢?”
“宋琪宋相公,那是文臣,跟武將爭什麼第二?要我說,羅茂羅國公才該排第二。”
“國公戰死,大明立國以來頭一回,這樣的功勳不排第二,誰排第二?”
角落裡一個年輕學子放下手裡的書卷,清了清嗓子:
“二位所言都有道理。但學生以為,昭德閣排的是功臣,不是單排武將。”
“宋相公在政事堂坐了十幾年,批過的公文、調和過的矛盾、推行的新政,哪一樣不比戰場上的刀光劍影輕鬆?”
“若只論戰功,那文臣都別上了。”
黑臉漢子瞪了他一眼:“你個讀書人,懂什麼打仗?”
學子也不惱,笑了笑:“學生不懂打仗,但學生知道,沒有宋相公在後方運籌帷幄、統御百官,前線的仗也打不贏。”
“昭德閣要的是功臣,不是單要武將。”
茶館裡安靜了一瞬。
大夥只是說說,難不成還真的不知道文官的重要性?
要是啥事都由武夫做主,他們還能過上如今的日子?
人不能太無情,吃飽飯把碗都砸了。
劉邦稱帝后,論功行賞,認為蕭何的功勞最大,封他為酇侯,食邑最多。
這引起了包括樊噲在內的一眾武將的強烈不滿。
他們的理由很直接:我們在前線‘身被堅執銳,多者百餘戰,少者數十合’,出生入死。
蕭何未嘗有汗馬之勞,徒持文墨議論,憑什麼位居我們之上?
劉邦的回應很簡單:諸君知獵乎?
夫獵,追殺獸兔者,狗也;而發蹤指示獸處者,人也。
今諸君徒能得走獸耳,功狗也;至如蕭何,發蹤指示,功人也。
功狗功人之說,算是徹底拔高了文臣的地位。
城東的墨香齋是一家書鋪,幾個學子正圍著櫃檯爭論,掌櫃的站在一旁直搖頭。
一個圓臉學子拍著桌子說:“我支援潘美將軍!”
“滅趙宋的時候,潘將軍一路南下,勢如破竹。討幽雲的時候,他又是西路軍的主帥。”
“若不是雲州那一仗,便是第一又何嘗不可?”
“潘侯爺該排第三!”
他的臉漲得通紅,像是自己受了封賞一樣。
另一個學子搖頭:“史彥超史將軍才該排第三。”
“他雖然沒有領過大兵團作戰,但每逢戰事,身先士卒,一馬當先。”
“士氣這東西,看不見摸不著,但打仗靠的就是士氣。沒有史將軍衝在前面,那些仗能打得那麼快?”
圓臉學子不服氣:“史將軍再勇,也只是個猛將。潘將軍可是帥才,能獨當一面。”
那學子拍了拍桌上的書:“帥才固然重要,但若沒有猛將衝陣,帥才再利害也打不贏。”
兩人吵得面紅耳赤,旁邊的學子們有的幫腔,有的勸架。
有的乾脆搬了凳子坐在門口看熱鬧。
陽光從門口斜進來,照在他們身上,像是給這場爭論打了一層底色。
城北的一處菜市上,幾個挑著菜擔子的農婦也在議論。
一個胖婦人對旁邊的瘦婦人說:“你聽說了嗎?朝廷要掛功臣畫像,二十四個人呢。”
瘦婦人一邊碼菜一邊說:“聽說了。我家那口子說,齊國公排第一,那是應該的。”
“當初打天下的時候,齊國公就跟在陛下身邊,那交情不是一般人能比的。”
胖婦人又問:“那第二呢?”
瘦婦人想了想:“好像是宋相公和羅國公在爭。羅國公是戰死的,可惜了。”
“宋相公在朝裡做了這麼多年官,也不容易。”
旁邊一個賣魚的老漢插嘴:“你們說的這些,跟我沒關係。”
“我就知道,仗打完了,日子能好過就行。”
胖婦人白了他一眼:“你這人,一點都不關心國家大事。”
老漢把魚往盆裡一扔:“我關心國家大事,誰關心我的魚?”
......
若是這個時代有明星,那昭德閣便是洪武十八年最亮的星,哪怕是換相都無法比擬。
街頭巷尾、茶樓酒肆、官衙私邸,處處都在議論,就連上京的蕭綽都遣使前來,恭祝大明將星雲集、文臣輩出。
甚至還有人做賭,以功臣最後的排名做賭。
不好的訊息肯定會有。
市井上逐漸流傳一種說法,那便是為何不能讓李處耘、梁乾等人羅列在內。
他們的功勞那麼大,若沒有他們賣命,如何能這麼快一統天下?
明裡暗裡,就是指責朱皇帝忘本,濫殺功臣。
錦衣衛抓了幾個散播訊息的源頭之人,一番嚴刑拷打,才得知是契丹人散播的,以挑起民憤、羞辱聖人。
尤力強親自將這幾人梟首,拋到鴻臚寺的遼國館中,劈頭蓋臉就是一頓呵斥。
若不是兩國如今和平共處,且有叔侄名分在,遼國使臣壓根離開不了汴京。
史彥超脾氣最火爆,聽聞訊息,衝到遼國館中,將這些使臣打得骨骼斷裂。
那些使臣只能坐著驢車回上京,一路顛簸,哀聲不絕。
這般行徑在很多人眼裡,就是為了討好聖人,以求在昭德閣中排名靠前,有面。
如今的史彥超名聲很大,幾乎無人不知,無人不曉。
除了天下第一猛將的名頭外,還有天下第一拍馬屁的名頭。
原本弄昭德閣是為了嘉獎功臣,讓他們得到榮譽,被後世所敬仰。
但讓老朱沒想到的,功臣們為了排名竟演變成攻訐。
短短三個月的功夫,相互彈劾的奏疏比去年一年都多,摞在御案上像一座小山。
有些大將甚至私下決鬥,誰輸誰主動交黑料,抬高對方,打得鼻青臉腫還不敢聲張。
朱皇帝當即叫停,並於九月十四舉行朝會,定下人選、排名。
...
“朕今日召諸卿來,只為一件事。”朱驍開口了,將殿中所有的動靜都壓了下去,
“朕要設一座昭德閣,懸掛功臣畫像,以表其功,讓當代、後世百姓所敬仰。”
“名單朕已經擬好了。”
殿中響起熱烈的嘈雜聲,哪怕是潘美這等孤傲的人,此刻亦兩眼放光。
這可是能流傳千古的機會,誰能不愛?!
權力、地位他們都不缺,缺的,便是漢人自古以來最渴望的名聲!
朱驍道:“第一名,齊國公馬彪,有爭議否?”
沒有人說話。
馬彪的名字排在第一,殿中所有人都服氣。
他是皇帝的結義兄弟,微末相隨,破關中、滅趙宋、討幽雲,哪一樣功勳都夠壓住場面。
更何況他是如今禁軍大將中最早被冊封節度使的人,資歷擺在那裡。
最關鍵的是,李黨覆滅後,馬彪執掌兵權,卻能主動後退,告老還鄉,這份氣度,值得任何人欽佩。
“第二名。”朱驍頓了一下。
殿中所有人的耳朵都豎了起來。
“宋琪。”
兩個字落下來,殿中安靜了一瞬,隨即又是一陣低低的議論。
宋琪站在文官之首,面色沉穩,只是微微躬身:“臣謝陛下隆恩。”
他的聲音不高不低,聽不出什麼激動,但攥著笏板的手指鬆開了一些。
儘管章通對老丈人不滿,但此刻還是由衷為對方高興。
昭德閣第二,僅次於馬彪,足以證明其功績,不弱長孫無忌!
當然,悲傷、不甘還是湧上心頭。
宋琪得了這般隆恩,想要再下臺怕是難上加難。
如今的四位宰輔,一個比一個年輕,短時間內根本不會倒臺,這讓章通愈發陰鬱。
朱驍繼續念下去:“第三名,沈義倫。”
殿中安靜了一下。
沈義倫已經去世了,是前幾年病故的宰相,政績卓著,為人端方,在朝中素有清望。
把他排在第三,殿中沒有人反對,反而有人暗暗點頭。
單論功績,沈義倫怎麼也排不到第三。
然,對方以死報國,累死伏案之上,得文貞諡號,威望大到可怕。
朱驍在唸到這個名字的時候,聲音比方才低了一些,像是在對那個已經不在了的老臣說話。
沈相啊,朕如何不想,如何不念啊!
老朱緩了片刻,繼續開口:“第四名,潘美。”
潘美出列,抱拳躬身,聲音洪亮:“臣謝陛下隆恩!”
他退回去的時候,嘴角的弧度比方才鬆了一些,像是卸下了一塊石頭。
他北伐時在雲州吃過一場敗仗,若不是那一仗,第二把交椅說不定就是他的。
他自己也知道,所以對這個名次,他認了。
“第五名,楚昭輔。”
楚昭輔出列行禮。
他名聲不顯,然政績絕不能忽視。
他是最早一批投奔朱驍之人,亦執掌樞密院最久之人。
若無他唱黑臉,判罰軍士,禁軍不會如此聽從。
以他的功績,早就應該擢升樞密使,但這個位置卻始終輪不到他。
老朱將他排到第五,是一種補償。
“第六名,魏仁浦。”
“第七名,羅茂。”
羅茂已經戰死了,國公戰死,大明立國以來頭一回。
朱驍唸到這個名字的時候,聲音比方才沉了一些,像是在唸一個很久不見的故人。
“第八名,董遵誨。”
“第九名,史彥超。”
史彥超的名字念出來的時候,殿中有人微微側目。
史彥超站在武將之列,臉上沒有什麼表情,但他的嘴角繃得很緊。
他原本覺得自己至少能排到第三,前五總有吧?
可結果是第九。
他不怪罪皇帝,要怪,就怪他不是最早那批從龍之臣,沒有統帥大軍的功績。
“第十名......”
朱驍一個一個念下去,唸到第十三個的時候,秦宣的名字出現了。
秦宣站在殿中,臉上掛著溫和的笑。
第十三名,不高不低,中不溜秋。
他心裡很清楚,若不是他最早投靠朱驍,估計這個位次都輪不到他。
能進去,已經不錯了。
“第二十四名,祁廷訓。”
名單唸完了。
二十四個人,文官只有五個:宋琪、沈義倫、李昊、秦宣、王佑。
剩下的十九個都是武將。
楚昭輔和魏仁浦雖然一向以文人自居,但殿中的人還是把他們歸到了武夫之列。
朱驍目光掃過殿中眾人。
被唸到名字的人,一個個面露喜色。
沒被唸到名字的人,臉色就難看了。
有幾個老將站在殿中,臉上的皺紋繃得緊緊的,嘴唇抿成一條線,目光落在自己的靴尖上,一動不動。
朱驍看著他們,開口道:“昭德閣的名次,有先後,但沒有高低。”
“上了昭德閣的,是功臣。沒上的,也是功臣。”
幾個沒上名單的老將微微抬了抬頭,又低了下去。
就在此時,有御史出列大呼,聲音在殿中炸開:“陛下,臣有異議!”
朱驍的目光移過去:“說明白。”
御史掃視群臣:“諸卿莫非忘了李處耘嗎?他的功不大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