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2章 耶律隆緒
姜嘉樹走出大殿,在皇城裡面轉了一圈。
皇城的範圍大致呈方形,南北長約二里,東西寬約一里半。
四面都有城牆圍著,但城牆已經很舊了,有幾處已經坍塌,露出了裡面的夯土。
皇城內部大致分為三部份:前朝是皇帝處理政務的地方,有大殿和左右配殿。
中間是寢宮和內苑,有幾座還算完整的殿宇;後面是倉廩和宮署
整個皇城的地勢北高南低,北面有一道土崗作為屏障,南面正對著幽州城的南大街。
姜嘉樹站在土崗上,往南望去。
整個幽州城盡收眼底,街巷縱橫,人流如蟻。
他在心裡默默盤算著。
如果把皇城留在原處,把南面的民居和街巷遷走一部分,騰出空地來擴建前朝的大殿,再把東西兩側的城牆往外推一推,皇城的規模就能擴出好幾倍。
“姜侍郎。”道士走上土崗,手裡託著羅盤,
“貧道方才在皇城內走了一圈,看了各處殿基的朝向。”
“此處坐北朝南,背靠土崗,前望南大街,來龍去脈清晰,氣口端正。若在原址擴建,格局可保。只是......”
“只是什麼?”
“只是北面那道土崗太矮,擋不住北風。若在此建宮,入冬後殿內必定寒冷。”
“若要擋風,須在土崗後面再加築一道更高的屏障,或在宮牆外廣植松柏,以御風勢。”
姜嘉樹點了點頭,又看向另一個道士。
同行都這麼賣力表現了,你不說點啥?
他這個人就是這般性格,要用,就真的用,而不是真當擺設。
戶部的錢不是錢嗎?
說到底不都是百姓的稅收嘛。
拿著百姓的稅收,不幹事,天王老子來了,他都不答應!
那道士見姜嘉樹看過來,才開口:“貧道以為,此處雖然是舊宮,但皇氣尚存。”
“遼人經營數十年,宮址已經定下了地脈。若棄此處另尋新址,等於從頭開闢,耗費十倍不止。”
“不如就在舊宮基礎上擴建,既省民力,又承前朝餘脈。只是。”
“又只是什麼?”
姜嘉樹是真的服了,每次話都說一半,非得他主動詢問才說下面的話。
難不成這樣就顯得有逼格?
純純大傻逼吧!
“只是宮城的規模要重新規劃。舊宮太小,塞不下政事樞密、太廟社稷、六部內閣。”
“須得把宮城往東西兩側各擴出一里,南面也要往前推一推。這樣一來,南面那些民居就要遷走。”
姜嘉樹又看向那個和尚。
普濟和尚一直站在土崗下面,沒有上來。
他見姜嘉樹的目光落下來,雙手合十,聲音平和:
“姜施主,貧僧不通風水。方才在舊宮各處走了一遭,見殿基堅固,地基幹燥,未見滲水之痕。”
“此乃吉兆。若在此建宮,殿宇可保長久。佛經有云:‘地基堅固,則宮殿安穩。’”
姜嘉樹站在土崗上,望著南面那片密密麻麻的民居,沉默了很久。
遷走南面那些百姓,需要多少銀子?
安置他們又需要多少土地?
這都是要算進去的。
但他也清楚,如果另選新址,耗費會更大。
開封的皇宮用了多少年才建成?
他心裡有數。
“侍郎,”工部主事上前,低聲道,“下官以為,就在舊宮原址擴建最妥。”
“一來省時,二來省力,三來不必興師動眾另闢新城。只是這宮城的規模,還得請侍郎定奪。”
姜嘉樹收回目光,走下土崗。
他沉默半響,轉身朗聲道:“宮城在原址擴建。東西各擴兩裡,南面推至橫街,北面依託土崗。”
“前朝大殿在原殿基上重建,寢宮和內苑重新規劃。南面那些民居,請幽州府儘快拿出遷置方案。”
他頓了頓,又補了一句:“此事回京之後,再呈報陛下定奪。但大致的格局,就先這麼定下來。”
幽州府隨行的官員紛紛頷首。
無論擴建多大規模,他們都舉雙手雙腳贊成,甚至還覺得東西各擴兩裡少了。
最好直接將整個幽州城都改為皇城,然後再重新修建內城、外城等等。
如此,日後能容納的百姓極多,房價地皮水漲船高。
他們這些早就買房之人,就能掙一大筆錢。
不過重新擴建外城是遲早的事情,無非是先擴建完皇宮,然後再一步步來。
當然,最重要的是政績。
能主持、參與皇城的修建,這份履歷是很抗打的。
...
魚崇諒的辭官很痛快,沒有馬彪那種三辭三讓。
朱驍旋即擢升吏部尚書王佑為參知政事,兵部尚書秦宣調任吏部尚書,章通則調任兵部尚書。
此番任命,三人皆滿意,哪怕是章通。
王佑總算入了政事堂為副相,瞭解一樁心事,算是真正的邁入核心權力。
他心裡很清楚,以他的才能足以為相,但以性格來說,絕非合適人選。
這個位置本應該是章通的,奈何世事無常,翁婿二人不能同朝為相,這才輪到他。
親族不能同朝為相,這並非是鐵律,並非是寫在律法上。
只是皇帝一直沒有這般任命,故群臣便知道這一點,也在遵循。
當然,正常人也不會希望親族同時為相,哪怕能力是真的出類拔萃。
秦宣剛調任兵部沒多久,便調為吏部尚書,下一步就是入政事堂了,不遠了。
章通雖說是平調,但實際是升遷。
僕射算什麼鳥官職,半丁點權力都沒有。
雖說兵部權力沒想象中那麼大,但好歹是有權!
他能正兒八經參與國家大事!
當然,章通心裡還是很不好受。
在他眼中,兵部尚書別說比宰相,就是比地方左布政使都不如。
旨意一出,天下震盪。
上到豪紳權貴,下到市井百姓,都沒預料到,短短兩年的功夫,朝廷變化這般大。
宰相換了兩個,樞密使一死一致仕。
除了禮、刑、工三部,其餘衙門尚書同樣更迭頻繁。
晉王被軟禁,漢王上位,皇子權力格局亦如此。
至於大將,更是被殺的不知凡幾。
尤其隨著魚崇諒倒臺,一大堆魚黨官員紛紛上書辭官,主動伏法。
但凡換在王朝末年,這都是在自掘墳墓!
歷史上,崇禎執政十七年,更換大臣的頻率在中國歷史上堪稱罕見。
內閣大學士更換人數高達五十人!
單崇禎一朝入閣人數,佔明朝全部閣臣的近三分之一。
而內閣首輔,更是換了十九人,平均任期不足一年。
至於六部尚書,地方總督、巡撫同樣更迭頻繁。
這並非是什麼好事,是臣子無能,皇帝英明,而是純純的禍國之道,加速國家滅亡。
任何政策都需要時間推行。
首輔平均任職不足一年,意味著朝令夕改,官員無所適從。
崇禎曾問策於臣下,得到的回答竟是‘兵食大計,唯上裁決’,官僚系統已因恐懼而停止運轉。
崇禎生性多疑,對大臣‘用而不信,疑而用之’。
官員動輒得咎,甚至被處死,導致人人自危,只求無過。
最終他發出‘文臣個個可殺’的絕望感嘆。
閣臣之間黨同伐異,互相傾軋。
頻繁更換使得任何試圖做事的官員都難以建立穩固的根基,反而陷入無休止的政治鬥爭。
黨爭某種程度上並非是壞事,與皇帝的政治手腕息息相關。
南宋就是個例子。
趙構在位36年,共任用了15位宰相,平均任期僅2年11個月。
這個平均數具有極大的迷惑性,因為秦檜一人獨相長達近19年。
若扣除秦檜,其餘14位宰相的平均任期驟降至不足2年,其中任期不滿1年的就有4人。
當時人就曾批評道:“一紀之間,命相之制凡十有四下,執政遽遷者亦無慮二十餘人。”
而且南宋的黨爭同樣嚴重。
這個時候,便是趙構政治能力的體現。
他個人是堅定主和派,秦黨是不過是他的代言人。
因此,每當主戰派稍占上風,趙構便會迅速換相,以確保和議路線不被偏離。
同樣,趙構也不會允許主和派真的勢大難制。
一系列的罷黜任命,來確保主站、主和派維持微妙的平衡,保證皇權的統治。
崇禎就沒這個手段,幾乎是看誰不順眼,就直接罷黜、弄死。
這就搞的大臣們都不知道該怎麼站隊,該怎麼做。
當然,這與大臣們尸位素餐也有一定的關係。
......
上京的五月,風裡還帶著草原的涼意。
蕭綽站在一座偏殿的臺階下,背對著殿門。
春風吹來,把她鳳袍的下襬吹得微微翻動。
她的臉上看不出什麼表情,眉宇間甚至比平日裡更平靜一些,手指攏在袖中,攥著一串碧玉佛珠,珠子被她無意識地撥動著。
殿門裡面傳來女子的喊聲,斷斷續續的,聽不真切。
那聲音已經喊了將近一個時辰了。
從最初的尖叫變成了嘶啞的哀鳴,又變成了現在這種斷斷續續的喘息。
蕭綽身邊站著兩個宮女,垂手低頭,大氣不敢出。
整座偏殿外面,除了風聲和殿內隱約傳來的喘息聲,安靜得像一口枯井。
蕭綽擔憂的不是難產。
那個宮女的身子骨還算結實,這些年在耶律賢身邊伺候,吃穿用度都比從前好了許多,不至於撐不過這一關。
她擔憂的是別的東西。
耶律賢與那宮女的事,她知道得清清楚楚。
當年明朝拿下幽州、他驚懼昏厥的那段日子,是那個宮女日夜守在他榻前,端藥喂水,擦拭冷汗,一刻不離。
蕭綽那時忙著應對朝中動盪,沒顧上後宮的動靜。
等她騰出手來,那宮女已經被耶律賢納了妃子,封了位號。
蕭綽不怪那個宮女,一個端水喂藥的奴婢,被皇帝看上了,能有什麼選擇的餘地?
她原本對耶律賢是有幾分不滿。
畢竟她是皇后,就應該如明朝皇后一般,率先生下嫡長子,穩定社稷。
奈何這些年她一直勤勉政務,實在是沒精力床笫之事。
耶律賢精力也不好,每到黃昏便嗜睡,往往她下朝回後宮時,對方已經睡下。
蕭綽所幸就不管,甚至還尋了一些女子伺候耶律賢,盼望能生下皇子。
無論是不是她親生的,有名分便足夠!
她需要一個名分,以名正言順執掌朝堂。
殿內的喊聲忽然拔高了一截。
緊接著,喊聲戛然而止。
一聲嬰兒的啼哭從殿內傳出來,又細又亮。
蕭綽轉過身來,面向殿門。
殿門被人從裡面拉開,一個穩婆臉上掛著笑,步子快得像踩在棉花上。
“皇后!生了生了!是個皇子!”
殿中瀰漫著一股濃重的血腥氣,混著草藥和炭火的味道。
那個宮女躺在榻上,面色灰白,額頭上的汗把枕頭洇溼了一大片。
她的眼睛半睜著,看到蕭綽走進來,瞳孔猛地縮了一下,掙扎著想要坐起來行禮,被蕭綽抬手止住了。
蕭綽走到榻前,低頭看了她一眼,轉身從穩婆手中接過了襁褓。
她掀開一角,看到裡面那張皺巴巴的小臉。
嬰兒很小,皮膚紅通通的,眼睛還睜不開,嘴巴一張一合地動著。
蕭綽伸出手指,輕輕捏了捏他的臉蛋。
嬰兒的皮膚很滑,像一層薄薄的綢布繃在骨頭上。
聽說剛生下的嬰兒,身上很髒,有一些骯髒的液體。
估計已經被穩婆擦拭乾淨,不能汙了皇后的鳳體。
“從今往後,”蕭綽開口了,
“你便是朕的兒子。是大契丹的太子。”
宮女躺在榻上,嘴唇哆嗦著,眼眶裡湧出了大顆大顆的淚。
儘管早有預料,可真到這一刻,心中還是萬般不捨與痛苦。
她張了張嘴,聲音嘶啞得幾乎聽不見:“臣妾...能不能...往後看一眼。”
蕭綽低頭看著她,沉默了一會兒,然後微微一笑。
“朕不攔你。你是他的親孃,想看他,隨時可以來。等你養好了身子,到朕的宮中來。”
蕭綽沒有再留,抱著襁褓轉身走出了殿門。
她站在臺階上,把懷中的襁褓遞給等候在側的乳母,又看了一眼守在廊下的親信。
“留個全屍。就說產子難產,暴斃。接生的穩婆,一併處置,不要留活口。”
“她們的家人,厚待,莫要虧欠。”
親信微微躬身。
蕭綽並沒有前往前朝,而是走了半響,抵達一間大殿前。
見女人走進來,耶律賢虛弱又興奮:“皇后,生了嗎?是皇子嗎?”
蕭綽輕輕坐在他旁邊:“生了,男嬰。”
她眼中恰當流露一抹悲傷,“可惜她產子難產,暴斃而亡,陛下節哀。”
耶律賢張了張嘴,似乎有什麼話要說,卻最終幽幽一嘆:
“死了也挺好,不然日後後宮保不齊要不安寧。”
“國家大事足夠你操勞了,後宮不能亂。”
見對方如此痛快接受,蕭綽笑了笑:“起個名字吧。”
“就叫......耶律隆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