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1章 要建造古往今來最大的都城
宣政殿外,各部門官員雲集。
皇帝回京以來頭一次處理政務,故官員們都是依次進入,與皇帝私聊,可以不用顧慮太多。
昭德殿畢竟人太多,很多事情無法明言,容易受到針對,也暴露政治陣營。
朱驍看著殿中的顫顫巍巍的魚崇諒,感嘆:“斯人老矣啊。”
他頓了頓,目光裡帶著幾分追憶,
“想朕初見魚相,還是在邠州。那時候還是丈祖舉薦,朕才前去求魚相輔佐。”
魚崇諒緬懷:“是啊,當時的朱驍,不過是禁軍大將,誰能想到會成為君臨天下之人。”
朱驍道:“劉熙古逝世,朕出征無法親自前去弔唁,心中多感遺憾。”
他話鋒一轉,意味深長,“魚相,你年逾古稀,兒孫滿堂,多陪陪家人,悉心教導,如何?”
魚崇諒心裡一格登,裝聾作啞道:“陛下,天下初定,百廢待興。”
“為了天下百姓、為了黎民富庶,臣不能惜身,願死在任上,以保陛下大恩。”
朱驍嗤笑一聲,從御案上抓起一沓厚厚的奏疏,重重拍在案面上:
“朕聞陝州百姓,只知魚崇諒,不知朱驍。真假否?”
魚崇諒臉色驟變,再難保持不悲不喜的模樣。
他想要跪地,但身子骨太差,一時半會跪不下去,索性四肢一攤,趴在金磚上大叫:
“陛下......此乃攻奸之言,臣區區微末之人,豈能與昊日比肩啊!”
“這究竟是哪個天殺的胡言亂語啊!”
朱驍道:“行了,莫給朕裝了,你麾下的親信幹了多少貪贓枉法的事情,你心裡有數。”
“朕念你創業有功,給你個臺階,主動上書告老還鄉,莫要弄的太難看。”
魚黨作奸犯科的事情,早就被錦衣衛查的水落石出。
要不是李黨案殺了太多人,怕再造殺孽影響人心,他絕不可能放過魚黨之人。
朱驍道:“別說朕不給機會,回去告訴你的黨羽,朕雖不願再造殺孽,然罪大惡極之人不能寬恕,讓他們主動自裁,保全家人。”
“剩下的,該上繳錢財的上繳,該伏法的主動去錦衣衛衙門,從輕處置。”
“至於你,縱容黨羽,不能輕饒,子嗣全部罷黜,孫輩往後方可入仕。”
“別想偷奸耍滑,名單朕手裡都有,詔獄隨時能開!”
魚崇諒知道自己要完了,又喪又悲:“臣遵旨。”
他心裡很清楚,文官的身份保護了他。
若他是武將,早就被弄死,全族牽連,如李黨那般。
文人終究沒有造反的能力,不會被皇帝太過猜忌。
昔年李昉之所以被清算,主要是與羅彥環等大將勾連過甚,被猜忌謀逆,這才落得人頭分離的下場。
他魚崇諒好歹沒與武夫關係親密。
他與李處耘私下是有些關係,但並不深,且李梁案時沒有站隊,這才逃過一劫。
如今,這場劫又來了,卻沒有要命。
前宰相李昊倒是與大將關係親密,祁廷訓還是他女婿。
奈何人家死的早,在皇帝清算之前。
殿外官員見魚崇諒佝僂著身子走出,上前攙扶。
魚崇諒笑了笑,多少有些勉強:“諸位,本相身子骨每況日下,恐不假天年,大明,是你們的了。”
說罷,他一步步朝宮外走去。
日光落在他的背影上,有些淒涼。
文武對視一眼,默默垂下頭顱。
魚崇諒致仕後,政事堂的宰相中,就剩下宋琪一人長久把持朝政了。
範良吉、周高逸皆年富力強,新上任之輩。
也不知道,誰會接替魚崇諒的位置。
章通是不可能的,大機率會是六部尚書中一人。
可惜秦宣不在場,否則必定欣喜若狂,恨不得跑進殿裡表忠心。
政事堂的官員結束,便是樞密院。
也沒啥說的,就是潘美、楚昭輔說了一些這段時間禁軍與地方廂軍的開銷、收入等等。
禁軍乃職業武夫,沒有進項,主要是地方廂軍的開墾田地收入。
這個制度,確實很大程度緩解了朝廷的經濟壓力。
隨後老朱勉勵了一番魏仁浦,讓他在樞密院好好幹等。
工部侍郎姜嘉樹走入殿中,行禮:“陛下聖躬萬安。”
朱驍道:“工部的事情,朕已知曉,此番喚你進來,是關於幽州之事。”
姜嘉樹問道:“陛下是打算在幽州建立皇城嗎?”
朱驍頷首:“河西收復,四海昇平,無大旱無水災,國庫充盈,確實是該建造皇城了。”
遷都幽州的事情,成了定居,無非就是啥時候遷都而已。
至於啥時候遷都,那就是皇城啥時候修建完成。
姜嘉樹道:“臣斗膽一問,陛下欲修建何等規模的皇城?”
朱驍道:“比之腳下皇城如何?”
“回陛下,汴京皇城其雄偉遠遜隋唐,大明功比隋唐,豈能殿宇遜於?”
“臣建議,要建就建一個遠超古今的雄偉皇城,就連幽州城都修繕一番,與皇城相互映照,融會貫通。”
隋朝初建時,據載召集了百萬民工,僅用九個月就建成了宮城和皇城的主體。
唐朝在此基礎上,大肆修建,這才建成容納百萬人口的世界大都市。
別看汴京富庶,商業繁盛,人口壓根容納不了百萬級。
若是不遷都,未來擴建汴京是板上釘釘的事情。
朱驍凝眉思索起來。
他倒是沒那麼多的想法,最初也就是想修建一個類似汴京皇城的便足夠。
可姜嘉樹這麼一說,心動起來。
確實,他的文治武功足以被譽為千古一帝,憑什麼皇城要修建的‘簡陋’呢?
這可是國家強盛的體現。
未來,幽州必定是天下最富庶之地,八方諸國皆有人前來。
京城、皇城必須氣象不凡,以彰顯無上國力。
朱驍想到了紫禁城。
這座明清皇室居住之地,名傳後世,無人不知,無人不曉。
有學者將之譽為:以建築精美度、儲存完整度和中軸線的儀式感論,明清北京城是歷朝歷代巔峰!
朱驍朗聲道:“姜嘉樹,朕命你為都大提舉修宮使,全權負責幽州皇城營建之事。”
“另加你‘同知樞密院事’銜,凡涉及調兵、調糧、調匠之事,你可直接與樞密院、戶部商議,不必事事奏朕。”
“朕要在幽州,建造一個遠超古今的雄偉皇城,不設時間、民力、花銷!”
姜嘉樹抱拳,鄭重道:“臣領旨!”
尤力強隨後走入,並沒有主動開口,而是等待皇帝問詢。
錦衣衛的事情,皇帝早就知道。
畢竟,西征時可是帶了不少錦衣衛,與京城互通有無,不然老朱也不會剛回京,就罷黜魚崇諒。
朱驍問道:“遼朝如何了?”
尤力強思索片刻,回道:“大體是有三件事。”
“其一,耶律賢病入膏肓,然其妃子懷有身孕,用不了多久便會誕下子嗣,不知是男是女。”
“其二,蕭綽任用賢明,推行仁政,主張諸族融合,類似定難那般,學習契丹語、契丹禮,有權貴為此不滿而被鎮壓。”
“其三,蕭綽整頓軍隊,精簡兵額,效仿大明禁軍為職業武夫,全國供養。”
朱驍笑道:“蕭綽乃奇女子啊。”
他如今對蕭燕燕是愈發感興趣,想要與這位名垂青史的承天太后好好一戰。
尤力強怪異道:“確實,民間有百姓將她與呂后相提並論,譽遼朝興盛之人。”
蕭綽自上而下的改革,觸碰很多舊權貴的利益,但並沒有想象中那般反抗。
主要原因,還是南方的明朝愈發強盛,自身的富貴在外部壓力下,變得愈發薄弱。
國家要是沒了,富貴又有何用?
契丹人好歹是馬上起家的草原民族,還沒到王朝末年那般腐朽。
他們心裡很清楚,再不變革,遲早要被明朝清算。
恢復太宗時光是不敢奢望,但好歹不要被打的滅國,再次遠遁草原遊牧為生。
直到傍晚,各個衙門才總算彙報完成。
老朱依靠在龍椅上,感嘆道:“一切都很好。”
確實很好,國家沒有出現什麼大災之年,百姓願意生子,國庫越發充盈,越發強盛。
西征河西打了不過數月,沒死多少人,消耗的國力並沒有多少。
他總算能將目光投向北方,磨刀霍霍!
感嘆後,老朱並沒有就寢,而是命魏泰將太子這段時間批閱的奏疏原本拿來檢查。
奏疏堆積如山,他並沒有精力全部檢查,隨意抽查十餘本。
怎麼說呢,大方向沒問題,小問題很多。
......
四月十六,幽州城裡的槐樹剛發了新芽。
姜嘉樹站在幽州舊城南門內的鼓樓頂上,扶著欄杆往下看。
腳下的幽州城鋪展開來,街巷彎曲,屋舍參差。
幾條主要街道從南到北貫穿全城,兩側的店鋪和民居密密匝匝地擠在一起。
城不算小,但也不夠大。
遼國佔據這裡時,它是南京,是南面的陪都。
可如今要把它變成大明的都城,這點地方就顯得侷促了。
唐被朱梁滅掉,梁被李唐滅掉.......趙宋被明朝滅掉。
四捨五入,那就是唐朝被大明滅掉。
既然是勝利者的京城,肯定要比鼎盛的長安城更加雄偉!
姜嘉樹身後站著十幾個人。
有工部的主事、員外郎,有幾個穿著青色官袍的幽州地方官,還有兩個道士和一個和尚。
要不是為了堵御史臺那群人的嘴,姜嘉樹壓根不想尋道士與和尚。
昔年工部給皇帝在幽州建造陵墓時,可是尋了一大堆道士、方士、僧侶、堪輿師...
姜嘉樹並不信鬼神之說,只懂得專業的事,專業的人幹!
然,身處官場,身不由己,只能挑了三個看的過眼的道士和尚來參與。
他沿著鼓樓的木階往下走,隨行的人跟在後面,魚貫而下。
姜嘉樹資歷淺,但能力極其出眾,參與過修繕黃河之事、擴建金陵府外城之事。
大明終究立國沒多少年,按資排輩的規矩沒有大規模形成,更在乎的是能力、德行。
故身後的工部官員都很尊重姜嘉樹。
南大街是幽州城的主街,也是全城最寬的一條路,兩邊商鋪林立。
作為與遼境接壤的邊境重鎮,其商業十分繁華。
單從商業角度來看,僅次於汴京與金陵府。
汴京乃京城,自不必多說,金陵乃南方中樞,而幽州便是北方中樞!
這一點,便是杭州府都比不上。
街上人來人往,還有人蹲在牆根下曬太陽,是那麼和諧安寧。
百姓看到姜嘉樹一行人穿著官袍走過來,紛紛避讓到路邊。
姜嘉樹走了一段,在一個十字路口停下來。
他轉身問身後的幽州地方官:“這座城的格局是什麼樣子,以往在遼國統治下。”
地方官姓李,是幽州府的少尹,五十來歲。
他上前答道:“回姜公,遼國佔據時,把漢人和契丹人分城而居。”
“契丹人住在城北,漢人住在城南。城北那片地方,原是遼國的皇城和宮署,如今大多空著。”
名義上確實是皇城。
遼南京的皇城並非憑空新建,而是在唐代幽州城子城(即內城)的基礎上改造擴建而成。
早在940年,就在皇城修建‘涼殿’,隨後大規模的宮殿營建隨之展開。
只不過上京的權力更迭比較頻繁,加之耶律璟不喜歡東奔西跑,就一直沒有皇帝正兒八經來住過。
“帶我去看看。”姜嘉樹道。
一行人穿過南大街,沿著一條稍窄的橫街往北走。
街兩旁的房屋漸漸變了模樣,從店鋪變成了高牆深院。
有些院牆上還留著遼國時期的壁畫,畫的是契丹人騎馬射獵的場景,顏色已經褪了大半,只剩下一些模糊的輪廓。
空氣中還瀰漫著難以言說的味道,像是尿騷味。
李少尹解釋,幽州被收復後,有漢人百姓痛恨契丹人,就來這一片撒尿洩恨。
再往北走,就到了遼國舊皇城的南門。
姜嘉樹從門洞走進去,腳下是一片鋪著青磚的廣場。
廣場很寬,少說能站幾千人,但磚縫裡長滿了野草,有些草已經長到了膝蓋高。
廣場正北面是一座大殿,殿基還在,但殿頂已經塌了大半。
幾根粗大的木柱矗立在廢墟中,柱上還殘留著彩繪的痕跡。
遼國的官員,可沒有膽子如章通那般,直接將衙門搬到皇宮裡面去。
原本遼國是想好好修建一座雄偉的皇城,但隨著中原越發強盛,越來越有統一的跡象,便停下動工,逐漸荒廢。
本來在幽州修建皇城,就不被遼朝權貴所喜。
又不遷都,花那麼多錢作甚?
就為了排場,展現國力嗎?
故中原有了興盛的氣象後,便立馬叫停,直到如今,足足荒廢二十餘年。
這一點,還是郭威、郭榮的帶來的。
畢竟,這兩位帝王皆英明之主,周朝確實有一統之象。
可誰叫這兩父子死的那麼早,沒有被任何人所能預料,惹人唏噓。
這座大殿的規模不算小,但比起開封的宮殿,差了不止一籌。
遼國的排場,到底不如中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