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0章 女婿太過出色,真心未必是好事
開封城南的‘聽雨樓’是士子們常聚的地方。
二樓的雅座裡坐滿了人,有幾張熟面孔是國子監的監生,還有幾個是從外地來京候考的舉子。
窗邊的位置最好,能看到御街上的人流,也能聽到樓下說書先生扯著嗓子講河西的故事。
大明朝廷不興文字獄,也不約束百姓言行。
故各行各業極其發達,尤其是話本書鋪,各種話本層出不窮。
有落榜書生無生計,又不願意教書掙那點微末束脩,就寫道觀三結義的話本,一躍成為有名的富人。
話本那是將朱馬羅三兄弟吹的天花亂墜,什麼面對十萬大軍圍剿,依舊能逃脫至道觀。
什麼深夜道觀忽然發光,神明顯示,欽點朱驍為天子,讓他一統天下,馬彪、羅茂需盡心盡力輔佐等等。
馬羅也被描述成什麼天神轉世,專門輔佐朱皇帝。
當然,想要讓話本廣為流傳,女人是必不可少。
從符二妹、京娘、當今皇后,甚至連花蕊夫人都有濃墨重厚的一筆。
反派自然也有,郭榮、趙匡胤、孟昶等等全部打成反派,打壓當今天子,最後被推翻,最能調動讀者情緒。
不過中原的百姓還是很認可週世宗,為此不少人因此指著道觀三結義的話本。
正是因為這種議論紛紛,才導致話本愈發流傳。
“漢家旗幟出蕭關,六萬健兒定河山。
莫道玉門春不度,百年猶有未歸人。”
聽雨樓內,幾十名學子、百姓圍在一道牆壁前,看著剛寫下的詩句。
盛唐時,詩風鼎盛,常有酒樓為了攬客、出名,邀請文人墨客題詩。
這是雙贏的事情。
文人墨客能因此展露學識,提升名氣,酒樓能招攬客人。
如今大明國泰民安,文風逐漸興盛,這種習俗便重新恢復。
有學子撫掌拍好:“好,寥寥數語,道盡西征豪氣。”
這首詩沒用太多華麗詞彙,普通百姓也能讀懂。
蕭關、玉門的,大夥都知道,這又不是什麼多偏僻的地方。
唐朝時,不知道有多少詩人為這兩個地方吟詩作對。
“自唐以來,天下分崩離析。安史之亂後,吐蕃趁虛而入,把河西佔了。”
“後來張議潮起義,歸義軍歸唐,河湟之地才回來。再後來呢?歸義軍守了一百多年,中原換了多少朝代,”
“他們都沒有收復,直到如今,這是聖天子的威德,是咋們大明百姓的幸事!”
國子監的趙學子跳上桌子,手舞足蹈。
“中,俺不懂那些彎彎繞繞,就知道咋大明不缺疆土了!”
百姓們也不潑冷水,很給面子的附和。
國家越強盛,就意味著他們不會遭受外部劫掠,不會再提心吊膽。
因為,該提心吊膽的是外族!
......
乾坤殿的燈火從殿門一路鋪到內殿,上百盞琉璃燈將整座大殿照得金碧輝煌。
朱驍靠在嵌金嵌玉的御榻上,一隻手撐著額角,一隻手握著酒盞。
琥珀色的酒液在燈下泛著暖光。
他喝得很慢,目光從殿中掃過。
殿中坐著二十餘位女子,穿著各色衣裳,環佩叮噹,滿殿都是脂粉的香氣。
她們在殿中走動、坐下、站起、穿行,像是一幅被人慢慢展開的畫卷,每一寸都畫滿了顏色。
朱驍的目光在一個人身上停住了。
她坐在殿中靠裡的位置,穿著一件絳紅色的窄袖長袍,腰束金絲帶,腳蹬一雙綴著碎玉的錦靴。
她是吐蕃送來的,名叫卓瑪。
她不像其他人那樣圍著朱驍轉,只是坐在那裡,面前擺著一隻金盤,盤中盛著一塊烤得焦黃的羊肉。
她用小刀切下一片,送進嘴裡,嚼得很慢,眼睛看著遠處那盞最大的琉璃燈,像是在看什麼有趣的東西。
老朱終究是皇帝,就算再節儉,吃穿用度也非權貴能比擬,更何況更窮的吐蕃人。
卓瑪的皮膚是蜜色的,被燈一照泛著溫潤的光,像上好的酥油。
她的容貌冠絕皇宮,哪怕是年輕時的周娥皇、花蕊夫人,都難壓一頭。
她本來是要被葛支老兒納為妾室,後明軍西征,葛支老兒怕這時候納妾,失了軍心,忍了下去。
兜兜轉轉,落到朱皇帝手中。
聽說她有一個青梅竹馬,兩小無猜,被敬獻時,哭的那叫一個悽悽慘慘慼戚。
朱驍本不願棒打鴛鴦,強扭的瓜不甜。
可當他親眼見過卓瑪的美貌,最終沒有開口。
男人嘛,面對美好的事物,本能的就想要佔有,尤其是至高無上的皇帝。
他要是年過花甲,精力疲憊,或許就罷了。
可他還年輕,精力充沛,野心優在,便無法割捨。
朱驍舉起酒盞,朝她的方向遙遙一敬。
卓瑪看見了,沒有起身,只是端起自己面前的酒盞,也朝他舉了一下,然後仰頭喝盡。
酒從她嘴角溢位一滴,順著下巴滑下去,落在鎖骨上。
她沒有擦,只是用拇指漫不經心地抹了一下。
朱驍朝卓瑪招了招手,對方眼中閃過一絲暗淡,起身來到身旁,一言不發。
他一把將她摟入懷中,手指抬起那俏麗的臉頰:“今夜,你伺候朕。”
“好。”
...
“陛下還在寵幸那些番邦女子嗎?”
“回皇后,陛下半月都未離開乾坤殿,夜夜笙歌。”黃三低眉順眼道。
折賽花嘆了口氣。
她心裡有些吃醋,但並沒有多少生氣。
皇帝佳麗三千,本就是再正常不過的事情。
折賽花是擔憂,擔憂皇帝如此縱慾,毀了龍體根基。
她斬釘截鐵道:“明日便是上朝的時間,若陛下還貪圖女色,本宮必去勸諫!”
不止是皇后,就連外臣都在等待明日。
他們可以接受皇帝放縱些時日,但不能一直放縱,成為真正的昏君。
雖說國泰民安,無內憂外患,但若皇帝真的沉淪,社稷很容易走向另一條軌道。
...
三月二十日,昭德殿外。
“陛下來了沒?”
“額不知啊,額那配知道陛下的行蹤,要問就問太子。”
朱昀聽著官員的議論,表情微僵。
啥意思?
揹著人說話還這麼大聲,生怕自己聽不見嗎?
啥叫行蹤問太子,這不是說皇帝的一言一行,都而在老子監視下嗎?
“太子殿下去何處?”
官員們見太子忽然離開,急忙詢問。
朱昀冷冷道:“本太子如廁,也要告訴你們嗎?”
就在此時,魏泰從殿中走出,尖聲道:“時辰已至,諸卿入殿——!”
朱昀輕咳一聲,站到正中央,領著文武百官而入。
至於有人低聲說他為啥又不去了,全當沒聽見。
太子乃儲君,自然而然不可能站在文武佇列裡,而是站在御街上,距離龍椅不遠處。
這是一種身份的彰顯。
凌駕百官之上,僅次於皇權之下。
百官入殿後才發現,皇帝不知何時已坐在龍椅,面色平靜,似乎完全沒有半點昏君的跡象。
“陛下聖躬萬安。”
“朕安。”
待文武入列後,朱驍開口:“朕休沐這半個月以來,聽聞朝內朝外皆罵朕昏君,認為天下已定,開始荒淫無度享樂。”
“朕今日明明白白告訴爾等,朕從未有過一日懈怠,野心亦從未泯滅!”
群臣高呼:“陛下聖明。”
朱驍冷哼一聲,不置可否。
人不是永動機,不可能時時刻刻保持銳進之心,總該需要休息。
他辛勞二十餘年,好不容易平定四方,天下徹底歸於一統,還不能放縱半個月?
再說,他後宮的妃子基本是漢女,年齡逐漸偏大,哪怕是美名天下的娥皇、花蕊都不再年華。
好不容易出現二十餘位容貌各異的外族年輕女子,怎麼可能不心動。
不過,放縱的日子已經結束,接下來,便是厲兵秣馬,意圖北伐!
王佑出列,雙手捧著文書:“陛下,隴右三司官員冊封名單已整理完畢。”
魏泰接過,呈遞給朱驍。
朱皇帝看了幾眼,頷首道:“按名單執行。”
隴右省的官員冊封早在老朱在河西時便冊封完成,只是沒有正式的任命。
正式的任命便是政事堂、樞密院、吏部、御史臺等衙門蓋章。
皇帝都親自任命完,這就是走個流程。
流程是必須要有的,開國皇帝無法被約束,但能約束後世天子,使他們不能為所欲為。
而且,官袍、官身之類的,都需要由中樞發往地方。
有官員出列道:“陛下,國不可一日無主,樞密院亦不可一日無主事之人。”
“如今齊國公告病在府,太子既執掌樞密院,又執掌開封府,精力難行。”
“臣建議,儘早冊封樞密使,以安天下之心。”
朱昀當即出列:“父皇,兒臣這數月處理朝堂事物,確實感到身心疲憊,恐無法再執掌樞密院。”
“望父皇體諒兒臣,儘早冊封新樞密使,以分擔兒臣重擔。”
“臣等附議。”
文武官員行禮附和。
他們推崇太子,但並不代表希望對方真正手握大權。
太子德行才能很不錯,若是因權力之爭與皇帝爆發衝突,被廢黜,非百官所願。
想要讓太子順順利利繼位,最好不要大權獨攬。
再說,開封府尹的位置已足夠磨練政治手段,不缺樞密使的磨練。
朱驍當即頷首:“好,諸卿所託,朕不得不從。”
“齊國公重病纏身,數月未能上值,許他卸任樞密使,待什麼時候養好身子,再行任用。”
官員們默默對視一眼。
這再行任用,估計是一輩子了。
馬彪的下臺,幾乎是上下一心的結果,誰也不希望再出現一個大權獨握的李處耘。
洪武兩大案死得人夠多了,別再開啟第三大案了。
誰也遭不住!
哪怕是跋扈的武夫也十分贊同。
李處耘案,算是徹底打醒他們,別管過往武夫是多麼跋扈,但在洪武朝,該殺還是殺!
他們現在只希望,能平安順遂渡過開國這段動盪的時期。
等洪武皇帝賓天,新皇登基,那就才正兒八經穩定下來,不會輕啟屠戮。
古往今來,皇帝大規模屠殺功臣,皆是在開國時期。
到了後面,除非天怒人怨,否則勳貴是不會被輕易下獄問罪。
朱驍道:“魏仁浦擢升樞密使,周高逸調任政事堂為參知政事。”
話音剛落,魏仁浦激動出列,撲通跪地大呼:“臣叩謝陛下大恩,必為朱家殫精竭慮!”
他這輩子,第二大的願望便是青史留名,第一是以樞密使之身青史留名。
在周時,他便一門心思想要上位樞密使,奈何被王樸所搶。
後來王樸英年早逝,加之郭榮身體不好,需要威望足夠之人執掌樞密院,他便擢升樞密使。
可好日子還沒過多久,便被趙匡胤給趕下臺。
這對於魏仁浦來說是恥辱。
堂堂樞密使,上不能保佑國祚,下不能庇佑自身,可笑至極。
到了明廷,他從京兆府尹一路做到參知政事,位高權重。
可魏仁浦心裡最想要的,還是在樞密院為官。
他喜歡軍事,喜歡與武夫打交道,不喜歡文官那些彎彎繞繞。
如今,這個願往終於實現,如何不喜!
尤其是完全沒有預料的大喜,當真痛快。
潘美與楚昭輔對視一眼,眼中閃過一絲恍然。
二人此前就對誰會擔任樞密使商量過,一直猜不出來。
如今魏仁浦擢升樞密使,確實是意料之外,情理之中。
對方是有戰功的,北伐時陪侍皇帝出謀畫策,在耶律休哥襲中軍大帳時,孤身持刀護天子,名聲很大。
而且對方也做過樞密使,雖說沒幹啥事,但好歹是有經驗。
魏仁浦文武雙全,不算文官統領武將,不會遭到武夫的排斥。
大明的很多將領,在周朝時,可都是魏仁浦的下屬!
周高逸同樣欣喜若狂,不停高呼皇帝萬歲。
章通看的目眥欲裂,腮幫咬的都要裂了。
這個位置,本來是他的!
要不是翁婿不能同為宰輔,怎麼能讓周高逸摘了桃子!
想到此處,他愈發記恨宋琪。
老東西還不騰位置,難不成真的要幹到死?
宋琪察覺出身後怨毒的目光,心裡一個咯噔,旋即長長一嘆。
女婿太過出色,真心未必是好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