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9章 萬族融合
從甘州回京時,朱皇帝心血來潮,決定繞道前往定難五州巡視一番,並在當地過新年。
與漢人相似,党項人有屬於他們的盛大節日,那便是冬至。
中原王朝以正月初一為歲首,党項人以冬至日作為新年的開始,稱為‘歲旦大典’。
歷史上,西夏王朝建立後,曾一度在曆法上改易正朔,採用‘殷正’,即以十二月為歲首。
這更多是一種政治姿態,意在標榜自身政權的獨立性。
你們漢人以正月初一為年節,俺們党項人以十二月為年節,是平等的。
然隨著這些年被漢人的同化,党項人也逐漸習慣新年,與冬至、中秋並稱三大節日。
沒錯,党項人是過中秋的。
他們會舉行‘供養穀神’的儀式,感謝神靈庇佑農業豐收。
明廷並沒有強迫党項人廢棄冬至大節。
一個種族無論如何,都應該保留他們最重要的習俗。
這般,不僅不會讓党項人懷念過去,反而會讓他們更加感激明廷,認為受到了尊重。
聽聞皇帝要留在夏州過年節,隴右省三司各級官員紛紛前來,並帶著各種特產。
從無到有搭建領導班子是很漫長的,但並不附和隴右省的局面。
因地制宜,用當地人管當地人。
在吐蕃、回鶻人官員眼中,他們除了加封一些什麼參政、按察之類的官職,也沒什麼影響,該幹啥還是繼續幹啥。
也算有些區別,就是民生的事找布政司,軍事找都指揮司,舉報找按察司。
不過,更多的官員還是效仿舊制,有啥事尋當地首領解決,而不是上報。
這便需要時間來扭轉他們的觀念,知曉上下級之分,慢慢就會習慣三司制度、規矩。
新歲那天,夏州城外的曠野上搭起了一座巨大的篝火臺。
篝火臺是用胡楊木搭的,足有兩丈高。
底層堆著乾透的牛羊糞和枯草,中間架著劈好的松木,最上面蓋著一層薄薄的鹽末。
党項人相信,鹽能讓火燒得更旺,也能讓火燒得更乾淨。
天還沒暗,篝火臺周圍已經擠滿了人。
夏州城裡的百姓、周邊的党項牧民、綏州、宥州、靜州趕來的部族首領,也有從涼州、甘州而來的吐蕃和回鶻人。
他們穿著各自的衣裳,說著各自的語言,但都擠在一起,擠在篝火臺周圍的曠野上,黑鴉鴉的一片,少說也有一千多人。
這還是禁軍嚴格控制人數、確保任何時刻都能保護皇帝安危的結果。
不然,這個數字還要翻上幾番。
皇帝要在夏州過新年,還是與民同樂,這本身就極具誘惑力。
誰不想目睹皇帝的風采?
女慕龍顏一顧,思入椒房之列;士希聖主垂青,冀登槐鼎之班。
朱驍從龍輦上下來時,已是火燒雲滿天。
郭襲、曹延恭、拓跋成等人跟在他身後,再後面是隨駕的禁軍將領和隴右省三司的官員們。
羊羔皮襖、葡萄美酒、酥油茶、蒸餅、棗糕...堆在篝火臺旁邊的空地上,堆得像一座小山。
朱驍在篝火臺前站定,目光掃過曠野上那些密密麻麻的人。
那些人也看著他。
果然,天子也是兩個眼睛一張嘴,沒什麼特別的。
非要說特別,那就是模樣周正,氣度不凡。
氣度不凡其實是很不要臉的說法,但確實是有,非故弄玄虛,沒話硬誇。
普通百姓與權貴之家,天然的就會有區別,是一眼就能區別。
要麼從衣著、要麼從舉止、儀態區別。
朱驍舉起右手,曠野上的嘈雜聲漸漸低了下去。
“今日是新歲,朕來和你們一起過節!”
“河西收復了,定難安定了,從今往後,漢人、党項人、吐蕃人、回鶻人,都是大明的人。”
“這片土地上的風雪,朕和你們一起扛。這片土地上的節慶,朕也和你們一起過。”
他說完,轉身從侍從手中接過一支火把,走到篝火臺前,將火把丟進底層的乾草堆裡。
火苗騰地一下竄起來,順著松木往上爬,噼裡啪啦地響,把整個曠野照得通紅。
火光映在那些臉上,眼睛亮了起來。
氣氛迅速熱鬧起來。
朱驍在篝火旁坐了下來。
侍從搬來一張胡床,他坐在上面,接過一杯酒。
那酒是回鶻人送來的,是用葡萄釀的,喝進嘴裡又酸又烈,燒得喉嚨發燙。
鼓聲與歌聲緊接著響起。
歌是用党項語唱的,歌詞聽不太懂,但調子很高,帶著一種粗獷的蒼涼。
幾個党項女子從人群中走出來,站在篝火旁邊,開始跳舞。
不像漢人女子那樣含蓄,她們的動作大膽而熱烈,袖子甩得很開,腰肢扭得很活,裙襬隨著腳步旋成一圈一圈的花。
領舞的是一個二十出頭的党項姑娘。
面膛被風吹得微紅,一雙眼睛又黑又亮,笑起來嘴角彎得像月牙。
她穿著一件鑲了銀邊的青布長袍,腰間繫著一條紅綢帶,頭髮編成數十條細辮,辮梢綴著貝殼和銅鈴,扭動時叮噹作響。
她跳到篝火正前方時,忽然朝朱驍的方向甩了一下袖子,然後笑著退回了人群。
周圍響起一陣鬨笑和口哨聲。
吐蕃女子不甘示弱。
她們從人群外圍擠進來,身上裹著厚重的氆氌,但跳起來時,那些氆氌便不再是累贅,而成了舞動的翅膀。
領舞的是個三十來歲的吐蕃婦人。
面龐黝黑,顴骨高聳,頭上戴著一串綠松石,跳起來時綠松石在火光中一閃一閃的。
回鶻女子也加入了。
她們穿著色彩更豔的錦袍,戴著珠冠,舞步比党項人快,比吐蕃人輕,像一陣風從篝火旁捲過去,又捲回來。
党項女子、吐蕃女子、回鶻女子,站在篝火的三面,各跳各的舞,各唱各的歌。
鼓聲在中央響著,三面的歌聲混在一起,三種舞步踩在同一個鼓點上。
她們互不相讓,也互不干涉,暗暗較勁。
她們的身影在火光中重疊、分開、再重疊,像三條河流在同一個河口匯入大海,水色不同,流向不同,卻終將融為一體。
“盛世當如是,豈能做局外人?”
朱驍大笑,起身走到党項女子中間,跟著鼓點動了起來。
他的動作不標準,只是踩著鼓點,抬起手臂,扭動腰身,一步接一步,一圈接一圈。
那些党項女子看著他,先是愣了一下,然後噗嗤一笑。
更多的女子跟著老朱動了起來,圍著他轉圈,裙襬掃過他的靴面,銀鈴在他耳邊響著。
有小孩擠進裡面,貪婪的吸了一口香氣,美滋滋。
郭襲坐在高臺上,看著篝火旁那個穿著玄色常服的身影混在一群党項女子中間,嘴角始終按不下。
他想參與,想與各族女子一同痛舞,但始終拉不下臉。
“算某一個!”
拓跋成倒是沒那麼多顧忌,咧嘴一笑,端著酒碗,朝篝火旁走去。
又有幾個人站了起來。
隴右省三司的官員們面面相覷,然後有人也端著碗站了起來。
再然後,更多的党項首領站了起來。
吐蕃的頭人站了起來。
回鶻的貴族站了起來。
他們端著碗,從各自的座位上起身,走向篝火,走向那個跳動的光影,走向那個已經把酒碗舉起來的皇帝。
“艹,與民同樂嘛!”
郭襲罵了一聲,提溜著衣袍,屁顛屁顛跑過去,與幾個吐蕃女子眉飛色舞起來。
鼓聲更響、歌聲更高了。
火苗躥得更高,把整個空地照得通亮。
那些舞動的身影在火光中重疊著。
分不清哪一個是党項人,哪一個是吐蕃人,哪一個是回鶻人,哪一個是漢人。
......
回京時,已是洪武十八年(976),春。
皇帝凱旋,自然不可能悄無聲息,城外密密麻麻站著文武官員,領頭的正是太子朱昀。
他抱拳高呼:“兒臣率文武百官,恭祝父皇凱旋迴京,大明威德傳遍天下,百姓無不歌功頌德!”
艹!
你個濃眉大眼的東西,什麼時候這麼會拍馬屁了?!
“陛下乃天底下最英武的漢子。”
“天子乃蒼天之子,未來是要統御蒼天的,大地又算得了什麼!”
官員們不甘落後,七嘴八舌恭維起來,圍觀的百姓無不發笑。
“陛下,他們說的也不害臊。”
“嘻嘻,俺聽的臉都發紅。”
龍輦內,幾名相貌各異的年輕女子笑嘻嘻道。
這些女子都是那日篝火會結束後,各族豪強敬獻的。
朱驍對此照單全收,以此來安撫、收攏隴右、定難部族之心。
他沒細細清點有多少個,畢竟那日喝的有些多,腦子迷糊,但二十餘個總是有的。
若不是龍輦上坐不下那麼多人,早就都擠進來了。
朱皇帝道:“朕剛稱帝的時候,別人喊陛下,朕些不習慣。現在誰不喊朕陛下,反倒不習慣了。”
“朕最初不喜溜鬚拍馬之輩,可現在誰要是不恭敬,倒是不習慣,會認為他有狼子野心,不服管。”
女子們惻著腦子,絞盡腦汁體會皇帝的話語。
朱驍捏了捏野利家女子的臉蛋,QQ彈彈的:“這就是權力的腐蝕。”
“連朕都難以抗拒,更何況下面的官員呢?”
“古往今來,不知道多少人傑未富貴時,勤勉於己、愛護親朋百姓,可他們富貴後,被權力腐蝕後,變得人不像人,鬼不像鬼。”
“故富貴而不負初心者,乃聖人也。”
李磨氈孫女問道:“那該如何是好呢?”
“若按陛下所言,富貴迷人眼,當官的還會有好人嗎?”
朱驍道:“正因如此,律法至關重要,乃國之根本。”
“人無法約束自己,那就只能靠律法約束。”
“然,律法終究需要人來執行,故什麼時候律法淪為一紙空談,連擦屁股都嫌磕磣,就代表帝國走向末路。”
“朕與你們說這些作甚。”朱驍搖頭失笑,起身走出龍輦。
或許是孤家寡人太久,久到無法吐出心裡話,憋得難受,這才與沒有威脅的女子吐露心聲。
鞠仙越女兒眼睛亮晶晶,低聲呢喃:“陛下再說些,我喜歡聽。”
老朱已經下車,沒聽見女子最真誠的請求。
“臣等參加陛下!”
“陛下聖躬萬安!”
見皇帝走來,群臣行禮高呼。
朱驍含笑握著朱昀的手掌:“朕出征以來,太子勤勉政務,官員無不稱讚,朕心甚慰。”
朱昀感動道:“能得父皇誇讚,兒臣死不足惜。”
“哈哈哈,你要是死了,朕的帝國留給誰?”朱驍大笑。
緊接著,又是一頓冠冕堂皇的誇獎、謙虛之類的話。
或許旁人會覺得虛偽,但卻是治理國家必不可少的步驟。
你當帝國的扛把子,不得時時刻刻鼓舞下面的兄弟,讓他們感激戴德嗎?
難不成還整天繃著個臉,裝的清冷孤傲嗎?
人是需要鼓勵滴,無論權貴還是百姓。
百姓得權貴誇讚,欣喜若狂,權貴得皇帝誇讚,亦欣喜若狂。
朱皇帝下旨,全軍許休沐半月,好好陪家人過年,儘管早已結束。
但還是那句話,闔家團聚,何時不是新年?
景瓊的侯府就在錢府的旁邊。
除了趙府,無論是劉鋹、李光睿,還是如今的景瓊,都挨在一起。
主要是讓他們學習錢弘椒,知道什麼該做,什麼不該做。
降臣嘛,就應該入錢弘椒這般,那才是好臣子。
回宮後,朱皇帝又下旨,休沐半月,半月後上朝,這段時日依舊由太子執政。
百官雖疑惑皇帝為何突然懈怠,但並沒有上書勸諫。
更沒有什麼撞死在金鑾殿、以死勸諫的狗血劇情。
皇帝這些年東征西討,連平定河西這種小小事都親自出徵,堪稱勞模。
辛苦二十餘年,咋就不能放縱放縱?
這其實還得到了百官的贊同。
他們生怕朱皇帝一直勤勉政務,直接給累的嗝屁。
雖說太子已表現出明君風範,但還是太年輕,朝堂的水太深,他把握不住。
朱皇帝有些喜怒無常、厭惡貪官汙吏,好歹當了這麼多年的皇帝,知道什麼時候該下手,什麼時候該鬆手。
一張一弛,便是這個道理。
太子年輕氣盛,就像小牛犢子,不知天高地厚,很容易憑喜怒做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