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8章 不滅的慾望
河西走廊看似只有寥寥五州,實際面積很大。
這是一條一千公里長、最窄處只有幾公里寬的狹長通道,南邊是終年積雪的祁連山,北邊是茫茫沙漠。
五座綠洲城池像五顆珠子,串在這條通道上。
從東到西走一趟,相當於從北京走到上海。
這就是為什麼它在歷史上如此重要。
它是中原通往西域的惟一陸路通道,誰控制了這五州,誰就扼住了絲綢之路的咽喉。
曹延恭騎在馬上,走在史彥超身側。
他的馬是史彥超從禁軍裡勻出來給他的。
一匹棗紅色的河曲馬,肩高體壯,比他從前騎的那匹老馬不知好了多少。
可他坐在馬上,總覺得有些不踏實。
他從來沒有想過有一天,他會騎著朝廷的馬,穿著朝廷賜的袍子,走在朝廷的軍隊中間,去拜見皇帝。
曹延恭完全沒見過歷代中原帝王,尤其是這位氣吞寰宇的洪武皇帝。
他甚至連畫像都沒見過。
便是往年派使臣入京進貢,他們也沒見過皇帝,只是被鴻臚寺接待。
皇帝會說什麼呢?
會為他堅守瓜州而鼓舞,還是罵他專權,不捨得放棄權力呢?
曹延恭忽然後悔自己接這個爛攤子。
早知道就讓自己侄兒曹延祿(曹元忠之子)上位了。
現在他一邊憂愁戰敗,一邊擔憂未來,著實難熬。
不過,曹家將來如何,不在他手裡,也不再曹延祿手裡,而是在洪武皇帝手裡。
曹延恭回頭望了一眼身後的車隊。
車隊不長,只有幾輛大車,上面載著從瓜州帶來的東西,一些地冊、戶冊文書。
但他最珍視的是那頂萬民傘,用油布嚴嚴實實地裹著,放在第一輛車的正中央。
那傘是曹延恭出發前,瓜州的百姓連夜趕製的。
傘面是各家各戶湊出來的布拼的,有白布、有青布、有藍布,顏色深深淺淺,拼在一起像一片被揉皺的天空。
傘骨是城裡的老木匠用枯死的胡楊木削的。
傘面上密密麻麻寫著名字,歪歪扭扭的,全是瓜州百姓一筆一劃寫上去的。
有的人不會寫字,就按了個手印,紅通通的,像一朵朵小小的梅花。
曹延恭覺得很好,萬民傘是百姓的心意,是他們擁戴這位帝王。
可對方會不會因此覺得他在拿民心要挾呢?
艹了!
曹延恭愈發覺得自己像街頭的婆姨一樣,那麼胡思亂想,那麼多愁善感。
車隊沿著官道向東走,路上的風沙漸漸少了,戈壁上的荒草漸漸多了,遠遠能看到甘州城的輪廓時,曹延恭勒住了馬。
他望著遠處那座城,沉默了很久。
他想起上一次來甘州,還是七八年前的事。
那時候歸義軍還與甘州回鶻有往來,他來甘州談過馬匹交易。
那時候的甘州城,是回鶻人的都城,城頭上掛著回鶻的旗幟,城門口站著回鶻的兵。
如今城頭上掛的,是大明的赤色旗幟,城門口站的,是大明的禁軍!
他在馬背上坐了很久,直到史彥超策馬過來,拍了拍他的肩膀:
“曹公,到了。”
曹延恭回過神來,點了點頭,策馬繼續向前。
朱驍住在甘州城中心的原回鶻可汗牙帳裡。
那是一座不大的院落,前後兩進,前院是議事廳,後院是寢居。
院子裡的陳設還是回鶻舊物,地上鋪著厚厚的波斯地毯,牆上掛著回鶻的織錦。
回鶻人統治甘、肅二州這麼多年,不可能這麼寒酸。
他們有專門的大殿,類似明朝的昭德殿那種,大事時來商議,小事還是在可汗牙帳內。
曹延恭跟著史彥超進了院子,在議事廳外等候。
他站了一會兒,聽到裡面的吆喝聲,把萬民傘從車上取下來,雙手捧著,走進廳中。
廳中佔滿官員,文武皆有,還有回鶻、吐蕃人。
看來,河西各方勢力主要角色都到齊了。
朱驍坐在案前,穿著一件玄色常服,腰間繫著一條素色革帶。
他的面容比曹延恭想象中更瘦,顴骨很高,眼窩深陷,但那雙眼睛很亮。
曹延恭跪下,將萬民傘舉過頭頂:
“臣曹延恭,奉瓜州百姓之託,特來拜見陛下。”
“瓜州百姓感念陛下接他們回家,特製萬民傘一頂,獻於陛下。”
朱驍起身,伸手接過那頂傘。
他把傘展開,看了看那些密密麻麻的名字和手印。
他的手指從那些歪歪扭扭的字跡上緩緩劃過,一句話也沒有說。
過了很久,他才把傘合上,遞給旁邊的金吾衛:“收好。帶回京去。”
他低頭看著還跪在地上的曹延恭:“起來吧。”
朱驍回到案前坐下,示意他在對面坐。
曹延恭坐下後,朱驍開口了:“瓜州的事,史彥超都跟朕說了。你守了那麼久,不容易。”
曹延恭微微躬身:“臣只是做了該做的事。”
朱驍沒有再客套。
他拿起案上的一份文書,展開,念道:“曹延恭,歸義軍節度使曹氏之後,自唐末以來,世代鎮守河西,守土安民,歷百餘年。”
“今河西收復,朕念其功,特命曹延恭為隴右省都指揮使,統領隴右軍務。”
他把文書放在案上,看著曹延恭,“從今往後,你是大明的都指揮使。”
“河西的事,你要以大明都指揮使的身份來管,不止是漢兒,吐蕃、回鶻軍事皆出你口。”
曹延恭虎目含淚,哽咽道:“臣......遵旨。”
此番任命,足以證明,皇帝是認可他們曹家在河西的表現。
這便足夠了!
朱驍又拿起另一份文書:“郭襲,陝西巡撫,兩年內安撫党項、整頓軍務,政績卓著。”
“特命郭襲為隴右省左布政使,總管河西民政、財政、戶籍。”
他頓了頓,又道:“四川參政董冠,在四川協助章通推行交子有功,特擢升為隴右省按察使,負責河西司法、刑獄、監察。”
朱驍放下文書,掃視眾人:“吐蕃大論李磨氈,回鶻宰相鞠仙越,此二人歸降之後,可用。”
“李磨氈為隴右省右布政使,鞠仙越為按察副使。”
“其餘回鶻、吐蕃官員,各按原職留任,聽候三司調遣。”
李磨氈面色一喜,自己賭對了。
明廷初收復河西,想要順利統治,必定要本地人為官,這是亙古不變的道理。
若是直接派一群漢人上任,別說治理,連溝通都是問題。
總不能事事都讓人翻譯吧?
鞠仙越倒是顯得平靜許多,恭恭敬敬行了一禮。
他現在全部的心思,都是皇帝會如何處置景瓊及其家眷。
郭襲微微頷首。
李磨氈和鞠仙越都是河西的老人,熟悉這裡的山川、部落、民情。
用他們做副手,比從內地調新人來要強得多。
朱驍又翻開一份文書:“隴右軍兵額兩萬。其中漢人一萬,回鶻五千,吐蕃五千。”
“按禁軍規制整編,由都指揮司統率。”
曹延恭躬身應下。
朱驍合上文書,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窗外那片漸漸暗下來的天色上:
“朕要在河西做的事,跟定難一樣。遷徙內地漢人來河西,與回鶻、吐蕃雜居。學漢話、習漢禮、種漢田。”
“十年之後,河西不再有回鶻人、吐蕃人,只有大明人。”
他收回目光,看著眾人,“爾等明白朕的意思嗎?”
群臣高呼:“臣等明白。”
朱驍點了點頭,看向曹延恭:“郭襲有治理定難的經驗,讓他來管河西,朕放心。”
“你和他配合,一個管軍,一個管民。有事商量著辦,不要鬧彆扭。”
曹延恭應了一聲。
朱驍又想起一件事:“回鶻可汗景瓊,朕已派人將他軟禁在牙帳後院。”
“他的族人,全部隨朕回京。朕封他個明智侯,讓他住在開封,安度晚年。”
他頓了頓,“至於吐蕃大首領折逋葛支的家眷,聽說在亂兵中都被砍死了?”
林仁肇在旁邊答道:“回陛下,折逋葛支及其家眷在涼州城破時被亂兵所殺,無一倖免。”
朱驍沉默了一下:“那就無需任命了。”
“三日後,朕班師回朝。”
......
來的時候浩浩蕩蕩,走的時候悄無聲息。
沒有什麼熱烈的歡送,什麼生離死別的不捨,就在清晨消失在甘州的大地上。
指望剛被征服的百姓來歡送,那還不如想想晌午吃什麼。
回京的旅途是很歡快的。
軍士們得到了涼州的錢財,皇帝沒有食言,還是那個重視他們的男人。
將領們立下功勞,回京自會提拔,官職、爵位、虛職、俸祿...總會有一個,或更多擢升。
史彥超大大咧咧道:“拿下河西,咱們的版圖便徹底一統,再也不缺了!”
確實,自古漢家故土無非就是西至河西、南至嶺南、北至幽雲、東至齊魯。
朱驍依靠龍輦上,心思紊亂。
若是大明現在停下腳步,完全不會影響後世的評價,是足以與漢唐比肩的大一統王朝。
可夠了嗎?
他還年輕,今歲不過四十四,是一個男人最年富力強,最充滿野心的年齡。
在亂世或割據政權中,大器晚成的君主才是主旋率。
漢高祖五十四建立帝業、昭烈皇帝更是顛沛流離,直到花甲之年方才建立帝業。
南燕慕容德、後燕慕容垂、前蜀王建皆花甲之年立國。
而他朱驍,二十八稱帝,四十四一統天下,足以稱的上極快。
那些暮年稱帝的帝王,不知道會有那麼豔羨,恨不得取而代之。
人的慾望永遠不會消失,哪怕是千古帝王。
朱驍將目光投向北方,似乎跨越無盡長河、山川,看到遼朝上京巍峨的城牆,看到趴在御案處理政務的承天皇后。
他不甘就此罷手,就此安穩下去,做一個閒散的太平天子。
他是馬上天子,就是死,也要死在戰場上,死在征伐中,而不是死在皇宮的龍塌上!
朱驍看向等待誇讚的史彥超:“朕的功大否?”
史彥超神色一正,拍著胸脯大聲道:“末將一生,佩服的人只有兩個半。”
“哦?”一旁的林仁肇豎起耳朵,好奇道,“何人?”
史彥超道:“其一,便是周太祖。其人微末出身,從一介兵卒做到開國之君,這份本事,末將拍馬也趕不上。”
“但末將佩服他,不是因為他當了皇帝。”
他頓了頓,聲音沉了幾分:“周太祖的家族,被後漢隱帝劉承祐殺了個乾乾淨淨。”
“他的妻子、兒子、侄子,全死在劉家手裡。換作旁人,這份血仇不共戴天。”
“可週太祖攻入開封之後,卻沒有對劉家宗室趕盡殺絕。末將當時心裡頭只有一個念頭,這人,怎麼忍得住?”
史彥超拍了一下自己的胸脯:“末將這輩子打過不少仗,也殺過不少人,但要是有人殺了末將的全家,末將做不到放過他們。一個都做不到。”
“周太祖能,這便是他的胸襟。末將佩服他,就是佩服這一點。”
朱驍坐在龍輦上,聽著史彥超的話,重重頷首。
一個全家被屠的人能忍住不殺仇家滿門,這份剋制,不是誰都能有的。
最起碼他做不到。
若是誰屠戮他家人,他必百倍、千倍還之!
就算是八輩子不聯絡的親戚,他也要抽皮扒骨!
史彥超又開口道:“其二,便是陛下。”
“陛下的文治武功自不必多說,古往今來罕有比肩,足以譽為千古一帝。”
“末將佩服陛下的,便是短短十餘年,解決藩鎮之亂,從不可一世的遼朝手裡拿回幽雲十六州,這是多麼大的武功啊!”
史彥超繼續道:“至於那半個......”
“末將佩服曹家。從唐末到現在,一百多年了。歸義軍守河西,守了一百多年。”
“唐朝亡了,曹家沒走。五代換了多少姓,曹家沒走。回鶻人、吐蕃人、党項人,輪番來打,曹家也沒走。”
“末將佩服的不是曹延恭一個人,是曹家這一百多年裡站在這片土地上守著的每一個男人。”
“他們守的不只是一座城,是漢家的根。沒有他們,河西早就斷了。”
“末將佩服他們,但曹家是一整個家族,人太多,末將沒法一個個去佩服,所以只能說半個。”
林仁肇在旁邊聽著,點了點頭:“曹家確實不容易。”
史彥超轉過頭,朝朱驍咧嘴一笑:“陛下,末將說得對不對,您說了算。”
朱驍笑了笑:“你說的很對,周太祖有恩於朕,曹家有恩與漢家,朕能與此二者比肩,大幸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