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7章 收復河西走廊!
“這一仗,打的真他娘不痛快!”
大軍蜿蜒如龍,史彥超策馬走在最前面,憤憤不平地罵了一句。
白亭河之戰,他完全沒立下什麼像樣的功勞,真要說就只有個先衝之功。
若不是那條該死的河流攔著,馬匹提不起速來,他怎麼可能被吐蕃重騎衝得七零八落。
一旁的李敢笑著湊上來:“國公爺功勳赫赫,不差這一場。接下來還有的是國公用武之地。”
史彥超瞥了他一眼,淡淡道:“少拍馬屁,老子聽不慣。”
李敢表情一僵。
你他孃的天天在皇帝面前拍馬屁,現在就翻臉不認人了?
老子好不容易拉下臉來恭惟一句,就這態度?
他氣呼呼地一哼,策馬離得遠遠的。
“報——!”
一騎從後方追來,尋到中軍大旗,翻身下馬高呼:“陛下,後方有軍隊歸降!”
朱驍詫異,問道:“哪來的軍隊?”
斥候三言兩語說罷,別說眾將,就連朱皇帝都啞口無言。
原來在明軍出靈州後,回鶻可汗景瓊便悄無聲息地派了一支三千人的軍隊,走騰格裡沙漠,試圖繞過明軍襲擊後路。
這支軍隊,就連達幹都不知道。
景瓊擔憂前線將士知道有軍隊襲擊明軍後路後會生驕縱之心。
當然,更可能是害怕這股軍隊走不出沙漠,反倒影響前線部署。
騰格裡沙漠乃甘州距離涼州最近之路,亦是最難行軍之路。
一片荒漠之地,水源和糧草的運輸將極為困難。
史料提到,河西、西域的回鶻貢使臣多走此路,說明這條路在特定情況下(如熟悉沙漠的商隊)是可行的。
也不知道領兵大將是糊塗,還是裝傻,帶著軍隊迷失方向,直到白亭河之戰打完,才走出騰格裡沙漠。
他們聽說明軍已西進涼州,加上糧草短缺、水源缺乏,再想原路返回怕是得餓死、渴死。
最終,領兵大將選擇歸降。
這讓見過風雨的朱驍都忍不住大笑。
若是回鶻人真的按規定走出沙漠,襲擊後路,怕是真的要出事。
郭襲道:“天底下,竟有這種難以想象的事情發生,便是話本這般寫,都會被人詬病。”
現實往往比小說更加魔幻。
小說需要講究邏輯,而現實不需要。
朱驍道:“郭愛卿,你率兩千軍士,前去接管回鶻軍,帶他們前往靈州,然後你再帶一些官吏追上。”
郭襲行禮:“臣遵旨。”
這件事不過是一件小插曲,軍士們滿心都是皇帝的承諾,破城涼州後,將城內繳獲賞賜他們。
...
“涼州降了!涼州降了!!”
十日後,斥候興高采烈高呼。
朱驍不疑有他,命令軍隊加速行軍,以最快的速度抵達涼州。
涼州城下,百餘名部族首領、官員跪地俯首,他們學著漢人的模樣行禮:
“罪臣、罪將拜見大明皇帝陛下。”
史彥超率先抵達,握緊配刀,目光如鷹隼掃視周圍。
這種地帶下,馬槊並不是最好的選擇,太長,太費力,遠不如刀省事。
眾人見一個鐵塔般的漢子盯著自己,愈發緊張。
這他孃的還是人嗎?
有幾個人被他的影子遮擋,渾身發冷,忍不住湊近了些,似乎能從中找到安全感。
“葛支老兒何在?真要見他!”
朱驍騎馬而來,喝道。
吐蕃大論(類似宰相)李磨氈道:“被殺了。”
“敗軍入城後,認為是折逋葛支毀了吐蕃,讓他們陷入危難。”
“斬殺後,拒回鶻入城,後擁戴罪臣主事,來投降陛下。”
朱驍嘆道:“可惜了,不能見敢與朕討價還價之人,是何等模樣。”
李磨氈聽罷,頭顱愈發低垂。
降書的內容,他是知道的,但並沒有勸折逋葛支修改內容。
他心裡很清楚,即便明主接受,他也不會被重用,保不準就得告老還鄉。
故他選擇裝聾作啞,靜待時局變化。
如今,他親自率軍獻城投降,在明廷便有一席之地。
大明這些年東征西討,還沒聽說過誰主動投降,還被清算。
最多就如趙宋那些大將一樣,被罷黜不用而已,但富貴還是有保證的。
李磨氈希望,明主能看在他獻城的份上,委蛇重用。
朱驍揮手道:“入城,接管防務、庫存。三日後揮師甘州!”
...
甘州。
景瓊一腳踹翻瑟瑟發抖的達幹,大罵:“這就是你說的必勝嗎?”
“白亭河敗了,涼州丟了,現在是不是連甘州也要丟!”
達干連滾帶爬抱住景瓊大腿,鼻涕一把淚一把:“可汗,再給臣一次機會,臣必破明軍。”
“之前是吐蕃人廢物,現在靠咱們回鶻,一定能打贏。”
“去你孃的!”景瓊大怒,難以再信任。
“噗嗤——!”
他猛然拔出佩劍,將達幹頭顱砍下,鮮血浸溼了殿中金磚。
“可汗息怒!”
群臣肅穆,跪地高呼。
景瓊道:“兩軍聯手尚不能敵,何況單靠我回鶻?”
“天下一統乃大勢所趨,明主強勢霸道,容不得眼中釘肉中刺。”
他忽然自嘲:“我便是那根刺啊!”
數萬大軍不戰而逃,那股三千人的軍隊更是杳無音信,估計早就渴死在沙漠裡了。
這讓他該怎麼辦呢?
阿史那道:“末將與明軍對持,觀其軍容,實乃天下雄軍,無有睥睨。”
“這並非是可汗的過錯,實在是南邊又出了一個漢高祖、唐太宗。”
“大可汗乃聖人,如昊日當空,勿要自殘形愧啊。”
文武高呼。
景瓊道:“若我真是太陽,那就是天不容二日,我會被南方的太陽驅逐。”
他掃視群臣,忽然問道:“諸位捫心自問,可汗我算名將嗎?”
鞠仙越道:“大可汗勤勉政務,雄霸河西走廊,乃當世英雄。然人有長,亦有短。”
“文治乃可汗之長,武功乃可汗之短。”
這話得到了所有人的認同。
若是景瓊真的有名將之資,早就一統河西走廊,哪還有什麼三足鼎立。
景瓊道:“我非名將,樞密使亦庸碌之輩,何以敵明軍?”
“昔趙宋富有中原富庶之地,卻被偏於蜀地的明主拿下關中,後入中原,難不成是趙匡胤無能?”
“非也,其能以將校之身,一路扶搖直上,擊北漢、破南唐,改朝換代,足以稱當世梟雄。”
“實明主乃妖孽,這個時代,總會有一人將所有人踩在腳下,一統寰宇,天下無不臣服。”
景瓊看著群臣,推心置腹道:“昔我不歸降,只因不捨富貴也!”
“爾等亦如此,如今明軍拿下涼州,兵峰直抵甘州,再負隅頑抗,必身死道消。”
“我乃大可汗,是回鶻人的大首領,該我承擔的罪責,絕不會推辭,這是我該做,也必須做的事情。”
“諸位,捆綁於我,獻城歸明,或能富貴,或平安一生。”
鞠仙越激動道:“可汗啊!我等不懼一死啊!”
其餘人紛紛淚灑當場,被景瓊的話所感動:“我等願背水一戰,寧死不降!”
景瓊感激涕零:“爾等如此表態,我心甚慰,不枉此生。”
“然,我等志向、富貴是一方面,更重要是為了三十萬回鶻百姓,他們才是最重要的。”
“難不成你們為了忠心,就讓百姓丟掉性命嗎?”
“這不是賢臣所為,亦不是明君所為。”
他斬釘截鐵道:“爾等不願兵戈加於我,那便隨我一同開城投降,是生是死,一同承擔!”
群臣輩呼:“願隨可汗,生死與共!”
......
瓜州的城牆上,風沙已經磨去了垛口大半的稜角。
曹延恭站在城頭,望著東邊那條早就看不見人煙的官道。
他已經在這裡站了大半個時辰了。
從寅時起身,先繞城走了一圈,清點了一遍糧倉,又去看了看傷兵營,最後照例上了東牆。
這是他每天的‘早課’,從戰敗開始。
丟了沙洲,已讓他無顏面對父老鄉親,要是再丟了瓜州,回鶻人不殺他,他也沒臉活著。
沙洲,那個自漢以來便矗立在河西走廊最西端的敦煌,已經被回鶻人佔了。
曹延恭帶著殘部退守瓜州時,身邊只剩下不到三千人。
剩下的是老弱婦孺,是傷兵,是無路可退的百姓。
他把他們全部帶進了瓜州城,然後下令關閉四門。
回鶻人追到城下,試了幾次,沒有攻下來,便一直圍城。
不過數日前,回鶻人忽然撤兵,連輜重都沒來得及收拾匆忙撤退。
曹延恭不清楚是朝廷大軍打來了,還是回鶻人的誘敵之計,總之還是不能出城,再熬一些時日,靜觀其變。
“大帥,”副將走到他身後,聲音壓得很低,
“今日的粥,熬不成了。廚子說糧倉裡只剩最後三百石,得留著給傷兵。”
曹延恭嘆了口氣:“把我的那份也送傷兵營去。”
副將張了張嘴,沒有說出話來,勸也沒有用。
曹延恭雖初步上位、掌權,能力有些差,但並不代表不是好人。
他若真是紈絝、殘暴之輩,也不會被歸義將領擁戴上位。
就在這時,曹延恭的瞳孔忽然縮了一下。
東邊官道盡頭的天際線上,出現了一道極細的線。
曹延恭的手攥緊女牆,聲音急迫:“你速看,是不是回鶻人回來了?!”
副將愣了一瞬,順著他的目光望去。
那道灰白色的線正在變粗,正在變近,正在變得越來越清晰。
它的頂部有旗幟在翻卷,紅的,在天空下格外扎眼。
旗幟的下面是人,是馬,是浩浩蕩蕩的大軍,正沿著官道朝瓜州方向開來。
“好像......好像不是回鶻軍。”
曹延恭眼睛不太好,看不清楚旗上的字,但他認得那面旗的顏色和那睥睨天下的金龍。
他聲音沙啞,像是卸下萬斤負擔:“是朝廷的援軍。”
副將愣了一瞬,然後猛地轉過身,朝城樓下跑去,一邊跑一邊扯著嗓子喊:
“援軍!朝廷的援軍來了!朝廷的援軍到了!”
起初是稀稀落落的回應,然後越來越多,越來越響,像是一鍋即將沸騰的水,咕嘟咕嘟地冒著泡,然後忽然炸開了。
百姓從屋子裡跑出來,或抱著孩子,或扶著老人,全湧到了街上。
起初只是一個人哭,後來更多的人跟著哭,更多的人跟著喊。
“朝廷終於來了!百年了,終於再見王師!”
“王師啊,你知道老兒等了多久嗎?祖祖輩輩啊!”
“大明朝廷,終於來接咱們了,父親、母親,你們在天之靈看到了嗎?”
城裡面一片哭聲和喊聲混在一起,像是一堵被憋了太久的堤壩終於決了口,把積攢了一百年的水全部傾瀉出來。
曹延恭雙眸含淚,嘴唇緊咬,哽咽無聲。
他或許為了私心,不願意朝廷來,可為了漢兒百姓,他迫切的希望朝廷大軍前來。
這種複雜的情感,讓他此刻心情複雜至極,難以言說。
史彥超望著那座城牆,心裡一陣感嘆。
那城牆比他想象中更矮、更舊、更破。牆面上佈滿了裂縫。
有些地方用碎磚和泥土草草補過,垛口缺了好幾處。
城頭的旗杆只剩一根還立著,上面那面旗被風沙磨得幾乎看不出顏色。
城門外,一群穿著各色衣裳的人正湧出來。
領頭之人是個青年,身後跟著一群文武打扮的人。
史彥超翻身下馬,大步朝前走去。
青年在離他還有幾步遠的地方停了下來,拱手一禮:“曹延恭,率瓜州文武百姓,恭迎朝廷大軍!”
“曹公。”史彥超上前一步,雙手扶住他的手臂,“辛苦了。”
別管曹家究竟有沒有割據的心思,就憑他們的所作所為,便足以讓人敬佩。
君子論跡不論心!
史彥超這輩子最佩服的便是英雄。
皇帝是英雄,曹家亦是,河西百姓亦是!
曹延恭抬起頭,嘴唇動了動,想說點什麼,但他不知道該說什麼,情到深處,真的難以言明。
然後他轉身,朝身後的百姓揮了揮手。
“朝廷的援軍到了!河西收復了!”
人群爆發出震天的歡呼。
一個老婦人從人群中擠出來,手裡端著半碗水。
那是她家裡最後半碗清水,她一直捨不得喝,用一塊舊布蓋著。
她顫巍巍地走到史彥超面前,把碗舉過頭頂。
史彥超低頭看了她一眼,接過碗,一飲而盡,然後把空碗遞迴給她,朝她點了點頭。
史彥超轉過身,面朝瓜州城的方向,提高了聲音:
“回鶻、吐蕃皆已歸降!河西走廊已被朝廷收復!沙洲已經克復,朝廷的軍隊正在接管!”
“你們從今往後,是大明的子民!”
人群再次爆發出歡呼。
曹延恭看著那些歡呼的百姓,看著他們臉上的笑,看著他們眼中的淚,眼眶又溼了。
私利在人心、在熾熱的百姓面前,確實不算什麼,
他低下頭,用袖子擦了擦,然後抬起頭來,朝史彥超拱了拱手:
“將軍,請入城。”
史彥超點了點頭,邁步朝城門走去。
曹延恭跟在他身側,身後是瓜州的文武官員和歡呼的百姓。
進了衙門之後,史彥超在堂上坐下,曹延恭站在他身側。
他掃視著堂中那些文武官員,沉默了一會兒才開口:
“曹公,陛下如今正在甘州。你們曹家眾人,過些日子去甘州拜見。”
曹延恭躬下身去,聲音發澀:“臣遵旨。”